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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0、管家(下) 从今往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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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色深沉,刘府大半院落已然沉寂,唯独苏音住的这方院子灯火通明。
两名小厮手脚麻利,搬来一张紫檀太师椅到屋外阶上。
刘庆纪伸手轻轻攥住苏音手腕,半是不容推辞半是护着,将她扶着落座椅中。
自己绕到椅子前方立定,双手随意背在身后,抬眼看向阶下密密麻麻躬身站着的管事、仆妇与小厮丫鬟。
往日暗中敷衍差事、阳奉阴违的丫鬟小厮,瞧见这阵仗,此刻皆垂下脑袋,满心惶恐。
刘庆纪目光慢悠悠扫过众人的神色,最终落在队列首位的王总管身上,语气听不出喜怒:“我不在府里这些日子,府中内务、中秋筹备的大小事,你据实说。”
王总管本就是刘庆纪一手破格提拔的心腹,心思透亮,一眼便看穿今夜这场问话的用意。
他连忙快步上前,躬身垂首,恭谨回话:“回公子,府中日常起居运转并无差错,中秋夜宴所需的鲜果、各式彩灯、赏菊陈设摆件,皆已按账目录入库中。”
刘庆纪淡淡嗯了一声,不算认可也不算反驳,随即回身看向安坐的苏音:“他说的可都是实情?”
苏音微微颔首,据实而言:“账目入库之事并无差错,只是眼下临近中秋,琐事繁杂,府中杂务堆叠繁多,诸多细碎筹备的活计至今仍旧搁置未结。”
这话一出,院中的气氛瞬间沉了下来。
刘庆纪抬眼冷睨着底下一众人,声音沉了几分:“都听见了?这府里好好的差事屡屡拖沓延误,想来是你们当中有人借着中秋事多当由头,偷奸耍滑、阳奉阴违,故意不听苏姑娘的调度。”
他语气干脆利落:“主动站出来认过领罚的,我既往不咎,从轻处置。若是非要藏着掖着,等我一个个揪出来,那就别怪公子我不讲情面。”
话音落下,庭院里一片死寂,所有人惴惴不安地彼此对视。
几个胆子不大的小丫鬟脸色发白,怯生生走出队列,屈膝跪下认错。
并坦言每逢苏音安排她们做活时,她们总故意磨磨蹭蹭,偷躲在廊下闲谈,不肯按时完工。
见有人认错,几名偷懒最甚的老婆子与精干小厮心脏狂跳不止,可双脚却死死钉在地上,分毫不动。
他们心里暗自盘算:苏音不过是个临时的管事,未必能长久掌家,且若说他们偷懒耍滑,毕竟没有实打实的证据,只要咬死不认,就算是公子,也奈何不了什么。
等了半晌,再无下人上前认罪。
刘庆纪眉宇间戾气渐浓,语气冷硬:“方才给你们机会你们不要,既如此,那就只能打了板子发卖离府。”
他看了眼岁喜,岁喜立刻捧着鎏木托盘走上前来,盘中整齐摆放着四五锭沉甸甸的官银,每锭足足十两,寻常农户省吃俭用,一年生计也不过如此。
刘庆纪抬下巴示意托盘里的银子,朗声道:“赏银就摆在这儿,无论何人,只要能举证是谁故意违逆苏姑娘的吩咐、怠工拖沓,这银子就归谁。犯错之人即刻逐出刘府。”
白花花的银子在灯火下泛着亮眼的光泽,不少底层杂役动了心思。
一名平日里常被管事小厮欺压的粗使杂役咬咬牙,跨步走出人群跪地禀报:“公子,小人作证,看管绸缎库房的两个小哥,整日躲在偏房赌钱玩乐,苏姑娘数次吩咐他们晾晒中秋布置要用的云锦幔帐,两人次次找借口推脱,直到昨日,大半锦缎还堆在库房未曾收拾。”
被点名的两名小厮脸色骤变,慌忙扑倒在地,连连磕头辩解:“公子冤枉,小人绝不敢偷懒!只因库房潮湿,锦缎受潮发霉,可新做的一批绸缎尚未送到,小的们实在无从下手,绝非故意违抗苏姑娘的吩咐!”
刘庆纪嗤笑一声,往前踏出一步,半点不吃这套狡辩的说辞:“库房潮湿?库房北侧专门隔出来的干燥晾布房是用来做摆设的?你们揣着明白装糊涂,躲在屋里赌钱快活,反倒拿库房当借口糊弄人,真当我对府里的事务一无所知?”
他眼神冷冽扫过二人:“刘府容不下好吃懒做的,既然骨头懒散得不肯当差,往后便去城外农庄,日日劳作除一除身上的懒气。”
话音落下,两名小厮瞬间面如死灰,慌忙伏地痛哭求饶,声声认错不休。
两侧早已待命的护院上前扣住二人臂膀,不顾他们挣扎哭喊,强硬将人拖拽起身,大步朝外拖出院子,凄厉的求饶声渐渐远去。
眼前利落决绝的惩戒场面,让阶下一众奴仆看得心惊肉跳,人人心头打鼓。
先前那些藏在人群里的婆子小厮,此刻彻底没了侥幸心思。
他们生怕公子逐一追查,再也不敢藏匿过错,纷纷脚步慌乱地从队列中走出,接二连三跪地俯首,主动坦白认错,尽数道出自己往日怠慢差事的种种过错。
庭院之内一时跪满了人,整座院落气氛压抑沉郁。
苏音知道刘庆纪此举是帮自己在府里立威,只是看着现下人人惶恐瑟缩的模样,心里到底有些不是滋味。
她站起走到刘庆纪身边,小声劝道:“这么多人若是尽数重罚,未免太过严苛。不过都是些琐碎小事,没有酿成什么大错,得饶人处且饶人,这些小过错略施惩戒便算了吧。”
刘庆纪却不愿轻易饶过:“若不严惩,日后府中下人只会愈发肆无忌惮,府内风气将如何?”
苏音知道他在气头上,况他又是为了自己才会如此,便不与他争辩,只轻轻上前半步,伸手柔柔拽住他的衣袖,力道轻缓。
“我知晓你是为了刘府安稳,是为了规整府中规矩、肃正风气,半点错处都没有。”
见他神色稍缓,苏音才劝道:“只是眼下若是责罚过重、大肆惩处,反倒会让府里上下人人自危,人心惶惶,无端乱了府里的和气。今日一事,所有人都亲眼见证了你的手段与底线,心中早已存了敬畏,往后必定谨守本分。惩戒重在警示人心,而非一味苛责施压,适度立威、点到为止,远比重罚稳妥得多,你说是不是?”
刘庆纪沉默片刻,语气里带着几分妥协:“好,我知道,依你所言便是。”
他转头看向阶下跪伏的一众奴仆,神色重新沉敛:“苏姑娘仁厚心软,不愿让你们受重罚,凡往日偷奸耍滑、怠慢差事之人,尽数罚扣三月月例,以此为戒。”
话音一顿,他眼神凌厉扫过众人,字字掷地有声:“记住,从今往后,苏姑娘便是我刘府实打实的掌家人,府中的大小内务、一应差事,皆由她调度做主。若日后再有不恭不敬的事,便不是今日这么简单了。”
一众丫鬟婆子、小厮管事连忙连连叩首,满口感激公子与苏姑娘宽宏大量。
苏音立在原地,听着众人此起彼伏的道谢声,心头五味杂陈,半点轻松不起来。
无论是从前做丫鬟还是如今掌家事,她都不喜这般以势压人的场面。
刘庆纪只当她还不放心,便宽慰道:“别多想,往后这府里,再没人敢轻慢你半分。”
他刻意转了轻快的话题,语气松弛下来:“眼看中秋将近,刘勤惦记着盛州口味的月饼,可府中厨子做不出盛州地道风味。明日我便带你上街采买,还需劳你亲自置办一番。”
苏音闻言抬眸:“不过是采买食材的小事,我一人去就好。你连日在外奔波,刚回府定然疲惫,该好好在府中歇一歇。”
刘庆纪抬手轻扶额角,一副漫不经心的模样:“赶路是累得够呛,不过我这身子哪有那么娇气,闭眼睡一觉就好了。你一个人上街多没意思,我跟着陪你到处逛逛,也好给你搭把手。”
次日晨光和煦,天朗气清,街市之上人声鼎沸、烟火繁盛。
二人同乘马车入城,行至最繁华的街口便缓缓下车步行。
刚踏出车辕,街边一缕清甜软糯的栗子糕香气便随风漫来。
顺着香味走到摊前,苏音问清价钱,利落取出几枚铜板递过去:“劳烦要两个。”
小贩手脚麻利,趁热将两块色泽金润的栗子糕仔细用油纸裹好,笑呵呵地递上前:“客官拿好,这糕还热乎着呢,小心烫嘴。吃了咱家的栗子糕,保准一整个秋天都甜滋滋的!”
苏音正要抬手去接,身侧一道身影先她一步动了。
苏音伸手要去拿,刘庆纪抬臂,直接将糕点凑到她唇边:“这糕饼烫得很,我拿着你咬一口尝尝便罢。”
在小贩和刘庆纪期待的目光下,苏音稍稍迟疑,还是低头咬了一小口。
软糯香甜的栗蓉在舌尖化开,清甜不腻。
“软糯香甜,很好吃。”她轻声夸赞。
小贩笑得愈发热情,连忙搭话:“那是自然!咱家只用迁西上品板栗,纯手工打磨,用料扎实,半点杂物都不加,姑娘若是爱吃,往后尽管让你家弟弟常来买,认准我这招牌就是,下次给你让利。”
说罢,他特意抬手指了指小摊上方悬挂的布质招牌,“合记栗子糕”质朴醒目。
苏音顺势抬眸望去,正要应声点头,余光却见刘庆纪转了脸色,眉眼间藏着几分不悦。
她心头微怔,只当是自己驻足买吃食耽误了采买进度,惹他不耐,连忙对着小贩温声道:“多谢店家,我们记下了,下次再来光顾。”
“好嘞,二位客官慢走!”小贩热情挥手相送。
苏音脚步加快了许多,见不远处的招牌“丰盛公”,便知到地方了。
她有打听过,京城酪铺中,唯有这家的奶皮子是从沥阳运来的。
虽然价格贵了许多,可刘勤想吃沥阳风味,还是原汁原味的好。
苏音早将所需的奶皮子、果仁等食材在心中列好,故而在酪铺采买时格外利落,片刻便将所有食材尽数置办妥当。
铺掌柜见二人衣着华贵,恭敬上前问询食材是即刻带走,还是稍后遣伙计送往府上。
不等苏音出声应答,刘庆纪已然随口应下,让掌柜尽数打包送往刘府。
苏音闻言微微侧眸,心底暗自纳罕:采买的食材寥寥数件,根本无需劳烦店家专程送货。
正暗自疑惑他这番举动的用意,腕间忽然传来一阵轻柔的拉力,整个人不由自主被他带着转身,拐进了街边一间门面规整、雅致气派的绸缎庄。
抬眼望见铺子高悬的鎏金招牌,苏音眼底浮出几分真切的疑惑:“我们来绸缎庄做什么?”
刘庆纪漫不经心地扫过铺前琳琅满目的绸缎,语气直白随性:“我瞧你翻来覆去总穿那两三身衣裳,想着应是缺衣裳。”
苏音闻言微微一怔,连忙温声推辞:“不用不用,我刚入府时你给我的那几身衣衫料子品相都极好,如今尚且够穿,不用再破费添置了。”
刘庆纪却道:“快到中秋了,做几件新衣也算过节。”
这时店家掌柜热情上前:“刘公子您来了。”
刘庆纪微微颔首,语气随意:“把你们铺子里时下最时兴的料子和成衣,取来给苏娘子瞧瞧。”
“是,公子放心!”掌柜连忙应声,迅速扫了一眼苏音,殷勤抬手引道:“二位里边请,内室料子齐全、清静雅致,二位慢慢挑选。”
苏音跟着踏入内室,抬眼环顾四周,心底暗自讶异。
她从前生活清贫,添置衣衫也不过是在寻常布铺里挑些普通面料,从未见过这般阔气规整的绸缎庄。
绸缎庄内室宽敞雅致,四面墙壁皆是精工裱装的绸缎面料,色彩清雅、纹样繁复,琳琅满目。
堂中还立着数个精致的木制衣架,件件成衣规整陈列其中,版型雅致,做工精巧,皆是市面上少见的款式。
铺中伙计见二人入内,即刻奉上清茶,礼数周全。
苏音知道此处的衣衫面料定然价格不菲,她不想让刘庆纪为自己破费,不过粗略扫了一眼,便轻声对刘庆纪道:“这里的款式怕是不大合适,我们换别家看看罢。”
掌柜不想错失刘庆纪这桩大单,连忙笑着上前挽留:“苏娘子此言差矣,瞧您气质清雅,最是适配素净雅致的款式。小店恰好藏有一批上好料子,不带艳俗繁花,皆是苏杭顶尖技法织就的暗纹,低调温润、雅致耐看。”
说着就转身从内堂取出一件成衣,小心翼翼展开,殷勤介绍道:“苏娘子您看,这流云纹样是京城今秋最时兴的款式,织绣工艺更是难得,出自从前宫中的老绣娘之手,这针脚细密、肌理通透,全城仅此一件,独一无二。”
刘庆纪垂眸俯身,指尖轻轻拂过衣料细腻的暗纹,触感温润顺滑,做工确实上乘。
他侧头看向苏音:“我看这件就挺好,素净不花哨,很像跟你平时穿的衣裳。”
苏音看了眼那件精工细作的新衣,推拒道:“真的不用了,我不喜欢这样的。”
刘庆纪知道她故意推拒不受,他干脆利落,对掌柜吩咐道:“这衣裳我们要了。”
怕她再多推辞,又顺势抬眼,随手点了铺中两三件样式低调素雅、版型端庄的成衣,一并让掌柜打包。
掌柜得此大单,脸上笑意愈发浓郁。
他亲自将衣物仔细包裹妥当,又一路毕恭毕敬将二人送至绸缎庄门口。
此时街面热闹喧嚣,人来人往。
不远处,一间首饰铺门帘挑起,两名女子缓步走了出来,正是陆晚与丫鬟秋菱。
秋菱目光无意间扫过绸缎庄门口的人影,倏然一顿,连忙抬手轻扯了扯身侧陆晚的衣袖,惊疑道:“小姐您快看,那站在绸缎庄门口的人,瞧着怎么那么像苏音。”
陆晚闻声,抬眸顺着秋菱所指的方向望去。
一道清丽窈窕的身影赫然映入眼帘,那人眉眼温婉,气韵身形与苏音极像。
女子身还侧立着位身姿挺拔的少年公子,只见他微微侧身,替女子挡开往来穿梭的行人,随后轻扶她的臂弯,小心翼翼将人送入门前待命的马车中,举止处处透着细致妥帖。
陆晚凝眸细看片刻,心有疑惑,却并未将此事放在心上。
眼下兄长即将回京,此事才是头等要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