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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1、钱庄 陆桓,竟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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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秋这几日,苏音忙得脚不沾地。
一边要分派府中小厮给往来相熟的商户和朝中王公送去节礼,另一边还要调度下人,张罗府中各处挂灯摆花,布置中秋家宴。
里外大小琐事堆在一起,她连日奔走操持,直到家宴开席,才得了空闲,能坐下来好好吃顿饭。
刘府虽是皇商门第,可刘老爷一脉子嗣单薄,加之刘老爷抱病在床,需得刘庆纪留府照拂,族中旁支筹办的中秋家宴,他不便赴席,只备下丰厚节礼,遣人送往赴宴的族亲处,尽到宗族礼数。
刘老爷不喜热闹,几位姨娘也跟着在一旁伺候,故而刘府今夜的这张圆桌上只有刘庆纪、苏音和刘勤三人而已。
刘勤才从山庄赶回府里,一上桌就瞧见苏音做的沥阳月饼,眼睛当即亮了,一连下肚好几个。
不过片刻,水晶盘里便只剩下两枚月饼。
刘庆纪眉头微蹙,伸手虚虚拍了下他的胳膊:“饿死鬼托生的不是,又没人跟你抢,瞧你这没出息的样子。”
刘勤的腮帮子鼓鼓囊囊,他抬眼望向苏音,话里满是赞叹:“苏音姐,你做的月饼比我从前吃过的所有点心都要好吃!”
苏音这做月饼的手艺,原是在家跟着母亲学的,后来在盛州宋府时,又跟着府里的蔡大娘学了不少门道,两相融合,做出来的月饼便自有一番独特风味。
这刘勤自幼流落街头乞讨度日,怕是也没怎么吃过好吃的月饼。
苏音看他吃得欢喜,便拈起自己盘中尚且未动的一块月饼,轻轻放到他的碟子里。
“喜欢就多吃些。我怕做得不合口味,便没有多做。你若是爱吃,明日我再多做上一批,你带回山庄慢慢吃。”
刘勤当即连连点头,喜不自胜。
一旁的刘庆纪伸出手,毫不客气捏了一把他的脸颊,力道不轻不重:“让你去山庄是跟着夫子读书用功的,可不是叫你只顾着长肉享福的。”
刘勤疼得嘶了一声,连忙抬手揉着被捏得发疼的脸蛋,一脸委屈:“庆纪哥你是不知道,你给我请的那位夫子实在凶得很!我不过写错一个字,便挨了五板子,手心都打红了。我不多吃点养些皮肉,只怕书还没读成,人先被打坏了。”
“你这说的是什么歪理!夫子管教严格,难道还成过错了?”
刘庆纪眉头一挑,不依不饶就要训他。
刘勤见他要动真格,哪里还敢多辩,慌忙抓起一块月饼握在手里,顺势站起身:“哎呀,我忽然记起还有课业要做,明日回山庄夫子必定要查验,我先回去了!”
不等刘庆纪开口阻拦,他便提着衣摆一溜小跑,转眼就没了人影。
“这混小子。”刘庆纪望着他跑远的背影,无奈长长叹出一口气。
苏音瞧在眼里,心中明白他是为刘勤着想。
只是刘勤年岁尚小,又是在底层摸爬滚打长大,这散漫顽劣的性子哪是一朝一夕便能改过来的。
她柔声宽慰:“小孩子嘛,心□□玩是常态,慢慢教便是。”
说着,她伸手将水晶盘中剩下的月饼推到他面前:“你来尝尝我的手艺,也帮我品品,看看还有什么地方需要调整。”
刘庆纪抬眼看向苏音,烛火落在她眉眼之间,柔和温润。
他拿起月饼,用银刀切成两半,将其中一半推回苏音面前,自己捏起另一半张口咬下。
果仁的醇厚与奶香在舌尖交融,其间还萦绕着一缕淡淡的桂花香,是他从未尝过的滋味。
这下他总算明白,为何刘勤方才会吃得那般急切。
“味道不错,比府里厨子做的好吃多了。”刘庆纪抬眸看向她,语气直白真切。
苏音也咬了一小口,心中暗自点头,将桂花夹杂在其中确实是个不错的尝试。
“你若也觉得合口,明日我便再多做一些。”
“月饼一年吃一回便够了,等到明年中秋,你再做给我吃。”
这话听似平淡,内里却藏着绵长的期许。
苏音听懂了他言外之意,这些时日,他把府中大小事务尽数交托到她手上,也不曾听闻新聘管家进府,分明是打算让她长久在刘府理事。
可她在这里确实不是长久之计,前几日她偶然听闻,贺州的战事,两月之前便已平定。
战火平息,那陆大人应当也已回到潜县了。
苏音指尖蜷了蜷,沉默片刻,抬眼轻声道:“我听说贺州战事已经平定,我想……再回潜县去。”
刘庆纪只当她心里还存着顾虑,连忙开口道:“我不是同你说了,陈阿席那桩事,官府早已结案落档,这本就是周守禾的过错,与你并无半分关系,也半点都没牵连到你。你如今是良籍,压根没有杀人的污名,不必自己吓自己。你要是心里不踏实,我便差人与陆桓交涉,直接把你的身契尽数讨回来。往后你便彻底脱了奴籍,再也不用受旁人管束,也用不着你亲自回潜县。”
刘庆纪思虑周全,若是真照他这般安排,她确实不必再折返潜县。
只是这样大的恩情,苏音该如何报呢?
望着他一脸认真恳切的模样,苏音敛了神色,起身便要跪下:“庆纪兄弟,多谢你处处为我周全考量。”
刘庆纪哪里肯受她这一跪,急忙跟着半蹲下身,伸手牢牢扶住她两条胳膊,语气带着几分急色:“你这是做什么,快些起来!”
苏音没有挣开他的搀扶,抬头望着他,语气平静而坚定:“庆纪兄弟,我素来不愿欠人人情。只是世事辗转,这些年我为了还债辗转漂泊。我知你心善,愿意出手帮我解难,我在陆大人那里还有三年的奴期,若你愿意,我便留在你府里,等做满三年之后再回乡。”
刘庆纪双手扶着她的肩,神情似乎有些动容。
他很想告诉她,他不需要她为自己付出什么。
别说三年,就是一辈子自己都不会赶她走。
可这话堵在喉头,辗转几番,终究还是被他硬生生咽了回去。
他尚且弄不清自己这份心绪,更不敢贸然唐突了她。
静默片刻,他才缓缓开口,语气里满是郑重:“好,苏音。那你便留在我府中掌事三年。这三年月俸照常发放,也不必有什么奴契约束。三年之后,我放你自由。”
说罢,他伸手将苏音搀扶起身,当即唤下人取来纸笔。
白纸黑字,将约定一条条写得清清楚楚,二人分别在文末落下名字。
一阵晚风穿窗而入,拂动纸上墨迹。
刘庆纪望着纸上两处签名,忽觉周身畅快许多。
仿佛凭着这一纸约定,二人就有了无形的牵绊。
只是虽有了苏音的点头,他却不能完全放心,并不告知她陆桓已经回京的消息。
刘庆纪有意隐瞒,苏音也只当陆桓尚在潜县履职,并没有特意去问。
自打理家事之后,府中内务调度、采买应酬诸事繁杂,她分身乏术,压根无暇分心思虑旁的事。
偶有闲暇,她静坐休憩时,也会暗自思忖,这样的安稳日子真是难得。
不必受旁人的冷眼苛待,只管恪守本分做好自己的事,每月还有丰厚的月俸入账,这难道不是天下第一好事吗。
刘庆纪待她宽厚,每月除固定的一两月俸之外,时常会随手赠予她些物件。
有时是难得的精巧小玩意儿,有时是成色上好的首饰,件件精致贵重。
苏音知道这些大都是府中往来应酬的人情贺礼,皆是体面的好东西,她提议将这些物件尽数存入府中库房,待他娶妻立业,赠予府上主母使用。
可刘庆纪不知是不是财大气粗,每每闻言皆是大大咧咧摆手,语气坦荡随意:不过是些不值钱的零碎东西,堆在库房也是浪费,不如给她物尽其用。
拗不过他的执意,苏音只得尽数收下,却只妥帖收好,并不随意穿戴。
纵使掌管刘府事务,体面尊崇,可她知晓自己是个什么身份,不敢有半分僭越之举。
唯有偶尔需外出对接商户时,才会简单挑选几样华丽的首饰点缀仪容,不丢刘府的脸面。
转瞬临近年关,正是最忙碌的时候。
刘府身为御用皇商,名下遍布京城的货栈、钱庄、铺面皆需逐一核查清算,以备年终报备内务府,核算整年进项。
府中大小庶务,尽数压在苏音肩头,丝毫马虎不得。
近日核账之时,苏音察觉府中钱庄账目的疏漏。
城中好几家常年合作的商号,本该按期到账的大额结款迟迟未入库,钱庄账房只登记了挂账明细,却无实银入账。
银账对不上,极易生出纰漏,甚至耽误来年皇商供货报备。
苏音放心不下,只得亲自核查。
此番出门对接钱庄商户,苏音特意换上新制的一身朱红袄裙,配色端庄也足够体面,髻上点缀一支嵌红宝石金簪,衬得眉眼端方,气度沉稳。
她初次外出对接商事时便吃过亏,钱庄老掌柜见她是个年轻姑娘,样貌稚嫩又衣着素简,便心存轻视、敷衍搪塞,对账时刻意含糊其辞,险些落下账目纰漏。
自那以后,苏音但凡外出处置商事,必然穿戴得体,扮作成熟稳重的妇人模样。
收拾妥当,苏音提步穿过府中回廊,正要往正门走去,忽然碰见刘庆纪回府。
他刚从城外货栈巡查归来,只着一身素色常服,眉眼间带着奔波后的倦意。
瞧见苏音,刘庆纪的目光下意识在她一身规整端庄的装束上停留了几分,随即开口问道:“这是要往哪儿去?”
苏音微微颔首,语气沉稳利落:“我去钱庄一趟,府中钱庄账目出了些问题,有好几笔尾款迟迟未到账。”
刘庆纪闻言敛了神色,微微蹙眉。
年末钱庄对账乃是重中之重,半点疏忽不得。
他当即歇了在府内休憩的念头,沉声开口:“走,我与你一同去。”
二人不再耽搁,一同出府登车。
此刻钱庄门口,姚掌柜早已携着小厮躬身候立,眼底藏着几分忐忑。
今日一早他便听闻风声,户部今日会突击巡查京城钱庄税账。
本以为上门的会是户部官员,可远远望见驶来的是刘府的马车,不由得心头一怔,侧头看向身侧小厮,暗自疑心是否是消息出了差错。
未等他问,马车已然稳稳停在阶前。
车帘掀开,竟是府中少爷刘庆纪亲自登门,身侧还跟着掌理府中内务的苏音。
姚掌柜心头一紧,不敢多想,连忙快步上前引路,恭恭敬敬将二人迎进店中,又连忙吩咐下人沏上好茶。
待二人落座,姚掌柜躬身试探:“少爷今日怎么亲自过来了?”
刘庆纪目光扫过满案账本,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威严,开门见山道:“府中核查年账,听闻你这边钱庄账目出了空缺,多笔钱款未到,如实说说,到底是怎么回事。”
姚掌柜心中了然,知晓今日躲不过去,连忙拱手回话,语气满是无奈:“回少爷,并非底下人懈怠偷懒。年关前后商户开销大,各行商户皆要结清伙计年俸、铺面房租,市面现银紧缺。不少合作商户手头现银周转不开,只能暂时挂账延后结算,并非小人疏于打理。”
刘庆纪闻言微微颔首,神色未松,沉声吩咐:“库房现存实银还有多少?把全年往来底账和商户挂账明细,尽数取来我看。”
姚掌柜闻言神色微僵,面上掠过几分为难,支支吾吾半晌,才低声回话:“回少爷,库房现存实银……约莫两千余两。”
两千两现银,与皇商钱庄的营收体量严重不符。
刘庆纪抬手接过厚厚一摞账本,逐页翻阅,屋内一时寂静无声,只剩纸页翻动的轻响。
他越看神色越沉,良久未曾言语。
姚掌柜立在一旁,冷汗早已浸湿了里衣,大气也不敢喘一口。
半晌,刘庆纪合上册页厚重的账本,抬眸看向身前之人,语气听不出喜怒:“姚掌柜,你在刘府打理钱庄,已有多少年了?”
姚掌柜心头骤惊,连忙垂首躬身,恭声答道:“回少爷,小人承蒙府中信任,打理此处钱庄已有十六年,向来谨守规矩,不敢有半分差错。”
“十六年。”刘庆纪淡淡重复一句,语气带着几分冷意:“十六年的老掌柜,任由大额空账堆积,账银脱节,你这掌柜当得未免太过敷衍。”
姚掌柜慌忙跪地辩解,急切道:“少爷明鉴!刘府产业账目由府中统管、日清月结,小人向来恪守规制,从未敢私自懈怠。只是今年属实特殊,几家合作大户屡屡拖账,小人已接连遣人上门催对数次,皆是无果。”
方才翻账之时,刘庆纪已然看清,大额挂账大半都出自城中两家老牌粮铺。
苏音打理府中庶务,熟知物价与商户行情,此刻适时轻声提醒刘庆纪,这段日子粮价涨了不少。
姚掌柜连忙顺势附和:“苏姑娘说得是,小人亲自上门核实过,两家粮铺掌柜也是万般为难。他们为抢抓年关行情,将手头所有现银拿去收粮囤货,可寻常百姓过年买粮大多赊账记账,散户的银钱收不回来,里外两头压着,铺中压根没有多余现银结账。小人亲眼看过他们的赊账本,空缺极大,是真的周转不开,绝非故意拖欠。”
刘庆纪略一思索,当即沉声吩咐:“既然事出有因,你即刻带账房再去胡、秦两家粮铺,让他们补全跨年挂账的正规文书、签字回执,还有残缺的交割票据,归档留存,杜绝府中亏空嫌疑。”
“另外,立下新规。往后每年十月起,所有商户往来账目务必日清日结,严禁账面空挂、拖延积压,断不可再出账银脱节的纰漏。”
见姚掌柜连连应声应下,却应声不动,眼神总往门口瞟,刘庆纪问他:“你瞧什么呢?还不快去。”
话音刚落,外间一小厮快步疾步入内,神色急促拱手禀报:“少爷,外头户部巡检的官员到了。”
此言一出,殿内气氛骤然一紧。
刘庆纪神色一瞬凝重,当即沉声道:“速速请入。”
小厮领命退下,刘庆纪下意识侧头看了一眼身侧的苏音。
苏音知晓户部稽查是朝廷公事,她一介妇人,不便在场旁听,当即敛衽微微躬身行礼,侧身便欲退至后堂回避。
她轻步绕过案边木椅,抬手轻轻拂开垂落的纱帐,正要移步后退,抬眸间却骤然撞见迎面走入的人影。
四目相对的刹那,苏音浑身一僵,定定立在原地,心头掀起滔天波澜。
陆桓,竟然回京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