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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9、管家(上) 往后在府里 ...

  •   得知刘庆纪回府的消息,卧病在床的刘庆昭看向身旁的妻室余氏。

      望着桌上备好的金银盒,余氏深吸了口气,起身命婢女引路,径直往刘庆纪院中去了。

      刘庆纪正在房中与苏音细说府中近来变故缘由,听下人禀报余氏到访,面上却并无半分意外。

      他让苏音避在里间,自己则不在意地理了理衣袍,在外间主位坐定。

      不多时,余氏入内,她一改往日骄矜架子,语气带着几分刻意的温软。

      “二郎一路操劳,府中工坊诸事繁杂,想来是累坏了。我寻了些上好人参,特地送来给你调养。”

      一旁婢女依言上前,掀开木盒奉在案上,随即躬身退下。

      那木盒进深不小,人参却几乎顶到盒盖,底下层层叠叠分明还垫着不少物件。

      刘庆纪淡淡扫了一眼,抬眼看向她:“嫂嫂费心,只是大哥久病在身,应是比我更受用这些,东西你原样拿回去。”

      余氏勉强挤了丝笑:“老爷忧心你大哥的身子,时常派人送些补品,只是滋补了这么久,他的身子依旧孱弱,我也只求他安稳静养罢了。”

      刘庆纪直言道:“有嫂嫂悉心照料,大哥总会慢慢好转的。嫂嫂今日前来,不只是为了送这些东西吧。”

      见他单刀直入,余氏也不再绕弯。

      她声音放软了几分:“晚夫人昨日被押去官府,说是谋害公公……二郎,这事怕是有误会。晚夫人侍奉公公多年,一向恭谨,怎会如此?”

      刘庆纪神色未改:“人证物证俱在,口供也已录完。嫂子若不信,我这便让人备车,陪嫂子去刑司当堂对证。”

      他说得认真,余氏怕他真带自己去刑司,连连摆手道:“使不得使不得,刑司那种地方,我一妇人如何去得。”

      她低头略一思忖,又换了副说辞:“二郎,再怎么说,晚夫人终究是府中主母,即便一时糊涂,咱们关起门来处置便是,闹到刑司,岂不是让外人看咱们刘府的笑话。”

      “笑话?”

      刘庆纪低笑一声,目光冷了下来:“她不是早就让父亲成了笑话,还怕人说吗。”

      他直直盯住余氏,话音冷硬刺人:“想来大哥是知晓了自己身世,才遣你前来做说客。可凡事要自家妇人出头打点,算什么男人。”

      一语戳破,余氏脸色瞬间发白,心知刘庆纪早已知晓一切。

      她知道眼前这个刘家二郎是块从市井滚出的硬石头,可现下,还不是同他硬碰硬的时候。

      她眼眶一红,泫然欲泣:“二郎英明,你大哥确实不堪大用。往后我们夫妇闭门不出,安分守己,只求二叔高抬贵手,留我们一条生路。”

      她扶着椅沿,身子往前躬了些,似乎有些急切。

      刘庆纪只垂眸饮茶,不置可否。

      余氏咬了咬牙,似是横下一条心,猛地从椅中踉跄站起。

      刘庆纪心道不对,当即也跟着起身。

      不料余氏脚下急促,几步便逼至他身前,伸手死死攥住他的衣袖不肯松开。

      “二叔若不应,我便高声喊非礼,让全府上下都看看,你是如何欺凌寡嫂、仗势欺兄,不孝不悌!”

      刘庆纪一时微怔,倒没料到一位深宅夫人会豁出脸面,使出这般市井泼妇的手段。

      可他自幼在市井里摸爬滚打,撒泼耍赖的把戏见得太多,这点伎俩在他眼里,不过是小打小闹。

      对付这种人,实在是杀鸡用牛刀。

      他用力挣了睁,衣袖却被攥得死紧,索性挑眉嗤笑一声,语气轻佻又无赖:“嫂子尽管喊,把人都叫来。你这辈子都要背着水性杨花、勾引小叔的污名,我不过落个年少风流的名声,碍得了什么?”

      说着,他抬手假意去扯她衣襟。

      余氏到底是个大家闺秀,哪里见过这般架势,吓得慌忙松手连连后退。

      羞愤之下,她扬手狠狠甩了刘庆纪一巴掌:“你休得无礼!”

      说罢再顾不得体面,狼狈离去。

      苏音闻声连忙从内室走出,她看见刘庆纪脸上的掌印,当即蹙眉问道:“她方才打你,你怎么不躲?”

      刘庆纪抬手轻抚面颊,淡淡一笑:“这一巴掌权当是我欠刘庆昭的,从今往后,我与他恩怨两清。”

      苏音一时未能明白他话中深意。

      没过几日,有司公文传至府中。

      晚夫人下毒谋害刘老爷罪证确凿,又牵扯出陈年旧丑,众人这才知晓大公子刘庆昭并非老爷亲生骨肉。

      数罪叠加,晚夫人被判秋后处斩。

      身世彻底败露的刘庆昭,也被刘庆纪一纸文书逐出刘氏家门,再无立足之地。

      往日里依附于他的家仆,也被一一清算,尽数遣散。

      苏音看着府中一日一变,这才明白了那日刘庆纪口中的“两清”。

      刘老爷醒转之后,听闻前后始末,心绪沉沉,却未置一词,默许了刘庆纪所有的处置,将府中掌家权责,尽数交付于他。

      刘庆纪接手家事后,立刻遣人从人牙子处挑了一批稳妥可靠的新仆,重整府中人事,并将一众下人安置、管束诸事,悉数交由苏音打理。

      苏音深知内宅管家理事的繁杂棘手,唯恐难以胜任,当即出言推辞。

      刘庆纪见状,缓声道明缘由。

      他近日需遵刘老爷叮嘱,动身回乡开祠削谱。

      府中群仆新换、人心未定,最是容易生乱,眼下府中并无可信之人托付家事,只能暂且劳烦她主事。

      苏音闻言只得应了下来,暂且担下这份重任。

      她从前虽未曾掌过家,却也凭着往日深宅见闻细心料理,不敢有半分懈怠。

      为摸清府中底细,她主动请教账房老仆与主院旧人,逐项厘清府中账目、人事与各项琐事。

      白日理事,夜间核账,常常忙至深更,如此这般过了二十余日。

      这日,刘庆纪终是办妥诸事归府。

      府里心腹上前,一五一十向他禀报这些时日宅内大小琐事。

      刘庆纪听了几句,没等对方多说便直接打断:“苏音近来怎样。”

      心腹抬眼偷觑了下他的神色,方低声道出苏音代管家事期间,在下人跟前不得敬重的实情。

      这番话落,刘庆纪脸上那点不多的笑意瞬间敛得干干净净,周身陡然压下一层冷戾。

      这群狗东西,看她性子软,在府里立足不稳,便敢肆意欺辱,真是活腻了。

      草草梳洗完,刘庆纪便径直往苏音居住的院落走去。

      遥遥望去,院落深处的窗棂间透出一盏暖黄灯火。

      刘庆纪压下心头翻涌的怒气,收敛神色稳了稳心绪,抬步走到门前。

      几声轻重有度的敲门声轻轻响起。

      正伏案核账的苏音未曾抬眼,随口应道:“请进。”

      “这些日子辛苦你了。”

      苏音闻声抬头,见进门的是刘庆纪,眼里当即亮了起来,连忙搁下笔站起身:“你怎么提前回来了?不是说还要五六天吗。”

      刘庆纪答道:“那边的事一办妥,我哪还耐得住多待,马不停蹄就赶回来了。”

      他的目光扫过桌案堆叠如山的账本,轻声发问:“这些日子代管府中内务可有什么难处?”

      他这么一问,苏音脑中立刻想起府里那些小厮婢女,交代下去的差事次次办得一塌糊涂。

      可她自知来路单薄,不好对下人严厉训斥,迟疑片刻才轻声回道:“没什么难处,勉强还过得去。只是你打算何时寻个管事来呢?”

      刘庆纪大步走到桌前,随手拨得算盘珠子噼啪作响,漫不经心开口道:“院里有你管着也挺好的,不如往后府中内务全交给你管。”

      苏音连忙摇头反驳:“这怎么能行,这般重责我担不住的。”

      刘庆纪没有接她的话,目光扫过账本上密密麻麻的批注,挑眉一笑:“几日不见,连账目都学着看了。”

      苏音垂眸道:“我托郭账房抽空教了我一点,只是好些地方依旧看不透彻。”

      刘庆纪立马道:“这个不难,我教你。”

      说着就绕过桌子,拍了拍苏音的肩膀让她坐下,自己则立在椅边微微俯身,凑近账本逐项提点。

      两人挨得有些近,苏音感到些许不自在,可瞧他一脸专注认真,便压下这份别扭,凝神细听他讲解。

      刘庆纪说话直白通俗,条理清清楚楚,远比郭账房讲得通透,先前好几处绕不明白的账目,片刻功夫就让她理清了头绪。

      “真没想到,你还会这些。”苏音由衷赞叹一句。

      刘庆纪直起身,扬了扬下巴,神色带了几分藏不住的得意:“我若是连这点账目都摸不透,早被刘庆昭算计得底朝天,还谈什么掌家理事。”

      听他提起刘庆昭,苏音想起他们夫妻被赶出府时,她看到的那单薄孱弱的身躯。

      刘庆昭那副病骨,脱离刘府庇佑,往后日子怕是难以为继。

      刘庆纪瞥了苏音一眼,一眼便看穿她心底顾虑,语气坦荡直白:“放心,余氏娘家家底丰厚,就算离了刘家,余家也能保他们一辈子不愁吃穿,你这担心纯属多余。”

      苏音没想到他能这般精准猜到自己的心思,还这样毫不避讳地同自己解释。

      “我并非有意挂念,我只是……”

      刘庆纪目光稳稳落在她身上,语气认真:“苏音,我知道你心软,可这深宅之中,心软未必是好事。你一时宽和放过旁人,对方转头说不定就会暗地里算计你,对歹人的仁慈,到头来只会委屈自己。往后在府里,你心软无妨,只是,不要用错了地方。”

      刘庆纪话中有话,苏音却没有听出来,只以为他只是提点自己管家的事。

      他突然同自己说这些,苏音也猜到他已知晓府里下人怠慢她的事,只是不清楚他究竟知道了多少。

      苏音迟疑半晌,缓缓开口:“庆纪兄弟,你也清楚我出身乡野,在府中本就无根基威望,底下人不服我也是正常。府中杂事千头万绪,只凭我一人操持,难免顾此失彼,再者我又不擅管束众人,长久下来怕只能拖累府里内务,你还是尽早寻个妥当管家主事才好。”

      她稍作停顿,指尖无意识摩挲着冰凉的算盘边缘,语气柔和了几分:“不过你也不要多想,我绝非嫌这些琐事麻烦。能替你分担些许杂务,不至于每日在府里吃白食、无所事事,我心里反倒很踏实,也很开心。”

      似乎是想到什么,她收起浅淡笑意,神色郑重,细细叮嘱道:“只是有一件事,你千万放在心上,管家的人,一定要找信得过的。内务看着细碎,实则关乎一府的风气,若是用了心术不正的人,府里迟早要乱。眼下我暂且帮你撑着,只能临时应付,终究不是长久之计,你得慢慢培植自己的心腹,日后才能省心。”

      她条理清晰,句句都在推脱掌家的差事,刘庆纪只觉心里堵得慌。

      他刻意避开她方才那些叮嘱,语气里带着执拗:“不过是管些家事,何苦非要另找外人去做?交给你打理,远比我托付给旁人放心,府里我能相信的人本就不多。”

      苏音浅浅弯了弯唇角,语气温和又带着恳切:“我终究是外人,不好一直把持府中家事,等日后你娶妻成家,后宅诸事便该由主母操持,我久居府中管事,难免惹人闲话,这于理不合。”

      “我不会成亲。”刘庆纪脱口而出,语气又快又笃定。

      话音落,他才察觉自己太过直白,反倒显得心绪外露,连忙随意摆了摆手,摆出一副散漫不羁的模样强行找补:“娶妻成家麻烦得很,一身牵绊束手束脚的,我没那个闲工夫折腾,不如孤身自在。”

      苏音只当他是少年心性,贪玩随性、无心婚嫁,宽慰道:“你如今年纪尚轻,自然这般想。只是现下没有合心意的人,不代表往后没有,都是迟早的事。”

      这话落在耳中,刘庆纪莫名有些烦躁,正要开口辩驳,院外忽然传来岁喜恭敬的通报声:“公子,府里一众管事仆役,都已在院外候着了。”

      苏音闻言,抬眸望向身侧的刘庆纪。

      刘庆纪此刻胸口正堵着一腔郁气,满腹烦闷无处排解,闻言语气带着几分不耐的冷硬:“让他们全都滚进来。”

      说罢,他侧头看向苏音,示意她一同出去:“走,随我出去瞧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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