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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8、掌权 刘府的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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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府的风波暂且按下,刘庆纪不敢耽搁,快马折返山庄。
刚进院门,便见岁喜上前禀报,说苏音已将山庄内的善后事宜料理妥当。
刘庆纪紧绷的情绪稍缓,可眉宇间那股沉郁的凝重,却半点未散。
他径直走向那几间被烧毁的屋子,见木门被烧得焦黑变形,屋内更是一片狼藉。
刘庆纪眼底掠过一丝冷光,这是晚夫人的声东击西之计。
只可惜,她没料到自己早有提防,留了后手。
“把山庄里所有涉事之人,全都带到前院空场。”
片刻后,几十名下人齐刷刷地站在院中,皆垂首敛肩,神色惶惶。
刘庆纪目光扫过众人,而后朝岁喜抬了抬下巴:“去取干净的麻纸来。”
众人皆是一脸茫然,却没人敢多问,任由岁喜细细擦拭他们的双手,又将擦过的麻纸一一收好,带进一旁的屋子。
屋内烛火摇曳,刘庆纪拿起一张麻纸,凑到烛火旁缓缓挪动,借着微光仔细查看。
若手上沾过硝石,掌纹中必定会留下痕迹,麻纸上也会留下淡淡的白痕。
一张张麻纸看过,刘庆纪的神色愈发冷冽。
几十多个人里,只有在厨屋做工的冯娘子和褙筒房的小工徐馈两人擦手的麻纸上有清晰的白痕。
“把这两个人带进来。”刘庆纪看了眼屋外。
冯娘子三十出头,是饰彩坊的小工冯六的娘子,因夫君在花炮坊做工,因而也跟着来了厨屋做事,也有四五年了。
小工徐馈二十有余,是最近半年新招来的小工,就住在九华山附近的村子。
刘庆纪坐在主位上,没有立刻开口,只是目光沉沉地落在被押进来的二人身上,屋内静得落针可闻。
冯娘子终究按捺不住,率先开口:“二公子,您叫我们来,是我们做错了事情吗?”
刘庆纪开门见山:“不错,你们二人的手上,都曾沾过硝石。说吧,都是怎么接触到的。”
“硝石?”
冯娘子脸色微变,连忙摊开自己的双手,反复看了看:“怎么会,我每日都在厨屋劈柴做饭,哪会去碰什么硝石?”
刘庆纪问道:“你夫君,是饰彩坊的吧?”
冯娘子一愣,下意识点头:“是。可跟这硝石有什么关系?”
“没什么,”刘庆纪语气随意,却话里有话:“只是听说,饰彩坊的工匠每日都忙得脚不沾地,连回家的功夫都没有。”
不等冯娘子接话,他话锋一转,忽然问道:“你们成婚这么久,怎么没要个孩子?”
冯娘子脸色瞬间涨红,有些窘迫,声音也低了许多:“二公子,这是我家的私事,这与我手上是否有硝石怕是不相干吧?”
“不过是随口问问,”刘庆纪淡淡摆手,目光转而落在徐馈身上:“你呢?你一个褙筒房里的小工,日日只做糊纸的活计,又怎么会碰到硝石?”
徐馈吓得浑身一哆嗦,连忙磕头:“公子饶命!我真的不知道啊!我从早到晚都在褙筒房里糊筒身,连装药房的边都没靠近过,哪里知道硝石是啥样子啊!”
他说话时声音发颤,额头都渗出了冷汗。
两人的回答如出一辙,皆是一口否认。他们神色间虽有慌乱,却看不出明显的破绽。
刘庆纪眼底寒光骤起,下意识抬手便要下令用刑,眼角余光却扫到身侧的苏音,又压下了这个念头。
心思一转,刘庆纪缓缓摆了摆手,语气也敛了几分:“既然都不知情,便先退下吧。往后在山庄当差,都仔细安分些。”
冯娘子和徐馈皆是一愣,反应过来后连忙躬身行礼,匆匆退了出去。
二人刚走,苏音便忍不住上前,带着几分疑惑道:“你这是不打算查下去了?他们明明有嫌疑。”
刘庆纪打了个哈欠,却故作轻松地说道:“急什么,既然他们不肯说,硬逼也没用。倒不如放他们回去,等着他们自投罗网。”
说罢,他撑着桌子站起身,掀帘走进内室,径直躺在了软榻上,连外衣都没脱。
苏音紧随其后,见他眉宇间满是掩不住的疲惫,知道他一夜没睡,想起昨晚他离开的事,又轻声问道:“你父亲他可还好?”
刘庆纪闭着眼,声音带着几分沙哑:“府里那位晚夫人,趁我不在,想暗害他,幸好被我的人及时发现,他暂且没事。”
“那晚夫人呢?”苏音追问。
“还能怎么样?”刘庆纪嗤笑一声:“现下已经被押进大牢了,官府断案,定不会轻饶她。”
“那你怎么还留在这里,”苏音急道:“刘老爷那边需要人照料,你还是回府去,这里有我盯着就好。”
刘庆纪缓缓睁开眼,看向苏音,眼神里带着几分坚定。
“不行。花炮坊的内贼一日不除,我就一日放不下心。万一他们再趁机纵火,或是破坏烟花材料,耽误了宫里的差事,后果不是你我能承担的。只待这内贼现出原型,我们再一起回府。”
他的嘴角勾起一抹笃定的笑:“放心,我派人盯着他们呢,跑不了。”
刘庆纪重新阖眼,声音裹着浓重疲惫,语气也软了几分:“我先眯一会儿,困得厉害。一个时辰后记得叫我,别耽误了事。”
苏音应声称是,去柜子里拿了被子给他盖上,又放轻脚步退到外间。
一个时辰转瞬即逝,天色渐渐暗了下来。
苏音见刘庆纪睡得沉,本犹豫着要不要叫他,却听到岁喜在外有事来报,她只得轻手轻脚开了门,将人领进来。
岁喜看了眼榻上睡得一动不动的主子,又看向苏音,压低声音:“姑娘,还是叫醒主子吧,事情办妥了。”
苏音轻步走到榻前,压低声音唤道:“庆纪兄弟,庆纪兄弟,醒醒。”
见他毫无动静,她只得伸出手,轻轻晃了晃他的胳膊。
刘庆纪这才从沉睡中惊醒,屋内尚未点灯,只靠窗外微弱天光映着一片模糊轮廓。
不用看也知道,俯身唤他的人是苏音,他一时竟怔怔望着她,半晌没回过神。
岁喜在旁瞧得真切,他低了头,出声打破沉默:“主子,人已经拿下了,正押在一旁等候发落。”
刘庆纪这才彻底清醒,抬手狠狠抹了把脸,驱散困意,声音带着刚睡醒的沙哑:“走,去看看。”
工坊旁的大休憩室内灯火通明,冯娘子与徐馈皆被麻绳反剪双手,狼狈地跪在青砖地上,发丝散乱,面色惨白。
一见刘庆纪进来,冯娘子立刻挣扎着哭喊:“公子,我冤枉啊!我不过是想回趟家,怎么就被当成了贼人!”
“冤枉?”旁边猛地爆发出一声怒喝。
冯六冲上前,扬手就狠狠甩了她一巴掌。
“你这贱妇!还敢喊冤!你与那奸夫私通,老子头顶都绿得发亮了!”
他打完,又慌忙转过身,对着刘庆纪躬身:“公子恕罪,是属下治家无方,教出这等失德寡廉的妇人,待回去之后,小的定不轻饶她!”
刘庆纪在主位上缓缓落座,目光微侧,示意苏音也一同坐下。
苏音自觉这等审人问事的场合,自己不便同坐主侧,便轻轻摇了摇头,敛声静立在他椅旁。
刘庆纪也不勉强,抬眼看向那冯娘子,语气冷淡:“趁着天黑急着赶夜路回家,连府里马车的规矩都不顾了?”
冯娘子脸色一白,一时语塞。
旁边的徐馈避着冯六的目光,连忙替她辩解:“公子,冯娘子在厨屋向来和善,与大伙儿关系都好。她方才说母亲病重,冯六兄弟又要赶工无暇分身,我才想着驾车送她一程,绝无歹意。”
“我还没死呢,轮得到你送!”
冯六气得双目赤红,抬脚就要踹过去,被侍卫死死拦住。
岁喜上前一步,将一个沉甸甸的包袱放在桌上,解开系带,里面裹着碎银、绢布、几件簪子首饰,皆是女子细软。
刘庆纪目光落在包袱上,淡淡看向冯娘子:“既是回家探亲,何必带这么多细软?”
冯娘子心头一慌,强作镇定:“这是我平日攒下的物件,想带回去给娘抓药看病。”
刘庆纪转向徐馈:“你的马车,是从哪儿借的?”
徐馈身子一颤,头埋得更低:“公子恕罪,事出紧急,我便自己去马棚牵了一辆……”
刘府规矩森严,府中马车出入,必须经管家核册画押、登记备案,私自动用,本就是犯例。
刘庆纪闻言微微颔首,语气平静却带着威严:“既然知道规矩,那就按例罚五杖,长长记性。”
话音刚落,两名侍卫便上前,架起徐馈就往屋外拖。
屋外围了不少看热闹的工匠,交头接耳的窃窃私语声此起彼伏,都在议论着这场突如其来的责罚。
清晰的杖责声一声比一声沉重,夹杂着徐馈压抑的痛呼,穿透门窗,回荡在整个院落里。
屋内的冯娘子脸色越来越白,身子控制不住地发抖,每一声杖响,都像重锤般砸在她的心上。
冯六将她这副魂不守舍的模样看在眼里,气得咬牙切齿,眼底杀意翻涌。
这一切,都被主位上的刘庆纪看得明明白白。
他端起桌上的凉茶轻轻抿了一口,驱散了几分倦意,目光重新落回冯娘子身上:“一下午了,想清楚没有?你手上的硝石痕迹,到底是怎么来的?”
冯娘子嘴唇哆嗦着,依旧摇头,声音带着哭腔:“我不知道……我真的没碰过硝石。”
站在刘庆纪身侧的苏音,看着冯娘子眼底的慌乱与委屈,不似作伪,便悄悄伸手,轻轻扯了扯刘庆纪的袖子,同时轻轻摇了摇头,示意他再查查,或许其中有隐情。
刘庆纪心中一动,瞬间领会了她的意思。
他放下茶盏,眼底闪过一丝了然。
看来,此事并非冯娘子二人所为,怕是有人故意栽赃陷害。
视线缓缓移到一旁,冯六脸上那丝难以掩饰的快意,没能逃过刘庆纪的眼睛。
他指尖轻轻叩着桌面,脑海中飞速串联起所有线索,这一切似乎隐隐指向一个人。
片刻后,他抬眼,语气平淡却带着试探:“冯六,这妇人不守妇道,与徐馈私通,成婚多年又无子嗣,你倒真是个‘痴心人’,能忍她到今日。”
冯六果然被戳中痛处,躬身拱手,语气里满是愤懑与不甘:“公子所言极是!我往日念及夫妻情分,处处忍让,却不知这贱妇如此□□,竟背着我做出这等苟且之事!”
冯六正愤愤不平地控诉,眼角余光忽然瞥见被两名侍卫架着进来的叔父冯会,方才的气焰骤然收敛,眼底掠过一丝不安。
冯会是捣硝房的老工匠,在刘府当差多年,一手掌管着硝石的收发与存放,是府中少有的能自由接触硝石的人。
刘庆纪见状,心中已然有了定论,却依旧不动声色,缓缓开口问道:“冯会,今日查核捣硝房的硝石账目,记录与实际存量对不上。有人说,曾见过你私拿硝石,此事当真?”
冯会声音沉闷,语气却十分坚定:“公子,小的不知。小的在捣硝房当差多年,向来恪守规矩,从未私拿过府中一分一毫。”
刘庆纪不慌不忙,抬了抬手:“带证人上来。”
话音刚落,侍卫便引着一个身着工匠服饰的年轻人走了进来,正是同在捣硝房当差的小工吴启。
吴启一进门便跪了下来,声音清亮:“公子,小的有话要说。前两日夜间,小的起夜,偶然看到冯会师傅从捣硝房偷拿了一包硝石,偷偷交给了冯六大哥。”
“你胡说!”冯六瞬间急了,“噗通”一声跪倒在地,连连叩首。
“公子恕罪!小的冤枉啊!我从未见过什么硝石,公子若不信,可以验一验我的手,小的手上绝没有半点硝石痕迹!”
他一边辩解,一边主动伸出双手,神色急切,一副被冤枉的模样。
刘庆纪忽然笑了,笑声里带着几分洞悉一切的冷意:“你确实没碰过硝石,毕竟,你心思缜密,怎会亲自沾这惹祸的东西?你故意让冯娘子碰到,又借着她与徐馈的奸情,让徐馈也无意间沾上硝石,让这两人做了你的替死鬼,你自己倒撇得一干二净。”
屋外,徐馈受罚完毕被架了回来。
冯娘子听完刘庆纪的话,如遭雷击,猛地抬头。
目光先是死死钉在徐馈臀上洇出的血迹,再狠狠转向冯六,满心的委屈与慌乱,在这一刻骤然炸开,化作彻骨的寒意与恍然。
“是了……”她声音发颤,却字字清晰:“前几日你给我那包细粉,说是撒在菜板旁防潮除虫的,我还傻傻当你转了性子,待我体贴,原来是要栽赃给我!”
刘庆纪缓缓起身走到门口,目光扫过屋外众人,声音清晰有力,每一句话都掷地有声,将真相层层揭开:“大家都清楚,昨夜山庄失火,火势之所以蔓延得如此之快、还出现爆燃,正是因为有硝石助燃。起火点在厨屋,而厨屋周围并无硝石等助燃物,要想纵火,必然要提前在厨屋备好硝石。”
他顿了顿,转身看回冯六:“可冯娘子是内宅妇人,徐馈只是个寻常小工,二人平日根本接触不到硝石。而你,冯六,你叔父冯会掌管捣硝房,最是方便私拿硝石,你又早已知晓妻子与徐馈有染,怀恨在心,便借着纵火之事,一举除掉这对野鸳鸯,可谓一石二鸟,打得好算盘!”
冯六面上大惊,却依旧强撑着辩解:“公子,小的没有!小的真的没有做过……这都是污蔑!”他的声音发抖,底气早已不足。
“没有?”刘庆纪淡淡开口,语气里满是不屑:“你以为做得天衣无缝,却忘了一点,收人好处、办苟且事,想不留痕迹,根本不可能。”
说罢,他朝一旁的岁喜递了个眼色。
岁喜立刻会意,上前一步,将两个沉甸甸的木盒呈了上来,打开一看,里面竟是几锭成色极好的银锭,上面还印着清晰的商行印记。
“公子,这是从冯六与冯会的房里搜出来的。”
刘庆纪指了指木盒里的银锭,语气冰冷:“冯六,你在府中当差,一月工钱不过几两碎银,怎会有这么多成色上乘的银锭?更何况,这银锭上的商行印记,寻常百姓根本接触不到,唯有达官贵人才会使用。你倒是说说,这些银子,你是从哪里得来的?”
他上前一步,居高临下地看着冯六,语气带着不容置喙的压迫感:“你们叔侄二人若是再不肯说实话,不肯交代背后之人,我便直接报官,告你们偷盗府内财物、私拿硝石,到时候,等着你们的,可就不只是流放之罪了。”
这句话彻底击溃了冯六的心理防线,他双腿一软,瘫倒在地上,再没有方才的气焰。
一旁的冯会见冯六已然崩溃,眼底满是绝望,低着头一言不发。
刘庆纪神色冷彻,语气没有半分波澜,却带着千钧之力:“山庄工坊乃是皇差要紧之地,纵火谋逆,事关重大。冯六、冯会,蓄意纵火、私拿硝石、扰乱工坊秩序,罪加一等,即刻押回京城,移交官府,依法处置。”
“是!”侍卫们应声上前,将瘫软如泥的冯六和冯会拖了出去。
工坊里的众人看在眼里,心头都跟明镜似的。
从前大公子掌权时的风光早已不在,如今二公子雷厉风行、心思缜密,刘府的天,终究是要变了。
喧闹渐渐平息,围观的工匠们陆续散去,工坊恢复了往日的安静。
待众人散去,刘庆纪方转了神色看向苏音,他狡黠一笑:“这下,咱们可以回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