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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0、生变 云栖寺的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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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月下旬的潜县,日头正烈,海风带着几分躁动的湿意。
县衙的青瓦屋顶上,周守禾正猫着腰忙活。
他腰间系着粗麻绳,一头牢牢拴在屋脊的石桩上,防止脚下打滑摔下去。
只见他双手攥着沉甸甸的瓦刀,将新烧制的青瓦一片片补在屋顶的漏缝处,又用掺了蛎灰的泥浆仔细勾缝。
补完瓦,他又搬来几块长条石,压在屋檐的瓦当边缘,这是前人防飓风的老法子。
忙活间,他还不忘扯着嗓子朝底下喊:“大人,东南角的瓦都压牢了!西边那面墙的木柱,还得再加两根撑杆!”
陆桓站在院子里,仰头盯着房顶,眉头微蹙,正凝神听着周守禾的回话,身后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
一名驿卒翻身下马,匆匆入了县衙,手里还高举着一封信。
那信札封口处缚着三根鸡毛,驿卒一路风尘仆仆,高声疾呼:“潜县知县陆大人有急信!”
陆桓心头猛地一沉。
寻常急事多用飞鸽传书,唯有发生了震动朝野的大事,才会动用驿站快马,插羽递送。
他快步上前,接过信封,指尖有些发颤。
信是任昭寄来的,信中文字不多,短短数语。
陆桓的目光瞬间定格在“右相殁”三字上。
老师……离世了。
陆桓只觉脑中“嗡”的一声,像是被重锤击中。
他不敢置信地攥紧信纸,反复读了几遍,那三个字却如同烙铁,烫得他指尖发麻。
一旁的元庆瞧着他脸色煞白,身形晃了晃,连忙上前扶他:“大人……”
陆桓拍了拍他的手背,示意他不必搀扶。
兀自定了定神,转身朝屋内走去。
刚走了几步,又猛地停住,语气满是郑重:“你随我来。”
他进了书房,提笔蘸墨,笔尖却微微发颤。
半晌,他才写好一封唁信,连同自己多年珍藏的一方端砚一同包好:“右相大人薨逝了。你带着这封信和砚台,即刻动身入京奔丧,替我在老师灵前多磕几个头。”
元庆闻言脸色骤变,连忙应了声“是”,随即接过包裹,转身便往马厩去,半点不敢耽搁。
陆桓独自留在书房,良久,才缓缓起身。
他褪去身上的蓝色官袍,换上一身素色苎麻长衫,又拔下髻上的玉簪。
待收拾妥当,他深吸一口气,这才推门而出。
除却身上素服,他的脸上看不出亲人离世的悲恸,只余沉肃:“守禾,西边的撑杆务必加粗,院墙根处,再挖三道泄水沟,防雨水冲塌墙基。”
苏音刚从后院出来,便瞧见元庆牵着快马匆匆离衙,又看见陆桓一身素衣,面色凝重,正指挥着众人加固房屋。
她心中纳罕,却不敢多问,直到周守禾从房顶下来,擦着汗低声将京中急信的事告诉她,她才恍然大悟。
苏音默默转身去了伙房,找到陈大娘,轻声道:“大娘,往后一个月,县衙的膳食都换成素的吧。”
陈大娘愣了愣,随即反应过来,点了点头:“晓得了。”
夜色渐深,子时三刻的梆子声敲过。
县衙里一片寂静,唯有陆桓房间的烛火,还亮着昏黄的光。
苏音端着一碗温热的安神汤,轻轻敲了几下,得到允许后才轻轻推开门。
烛火下,陆桓正坐在案前,手里攥着一封旧信。
“大人,夜深了,喝碗安神汤,早些歇着吧。”苏音将汤碗放在案上,轻声道。
陆桓没有抬头,只“嗯”了一声。
苏音看他神情悲怆,心头微动,忍不住开口:“大人,奴婢斗胆说一句。生死轮回,本是天地常理,逝者已矣,生者当保重自身,才是对逝者的告慰。”
陆桓沉默半晌,才缓缓开口,声音里带着浓重的疲惫与遗憾:“老师离世,我却连灵前送他一程都不能。”
苏音定了定神,斟酌着词句,缓声安慰:“大人不必如此介怀,道家说‘魂气归于天,形魄归于地,魂无定所,神游八极’。逝去之人的魂魄,不受山海阻隔,万里之遥,亦能感知后人的心意。”
她顿了顿,又道:“奴婢听乡里老人说,头七之日,魂魄会归来探望。明日便是右相大人的头七,城外的慈济寺香火鼎盛,大人若有心,可去寺中设牌位、供奉香烛纸钱,遥寄哀思。心之所至,便是祭奠,与亲临灵前,并无二致。”
陆桓怔怔地听着,心头的郁结似是散了几分。
他抬手端起安神汤,一饮而尽,温热的汤水顺着喉咙滑下,稍稍驱散了心中寒意。
“你说得对。明日,你随我一同去云栖寺。”
云栖寺藏于青苍山林深处,飞檐隐在葱郁古木间。
因飓风将至,乡邻皆忙着加固屋舍、囤积物资,寺中信众寥寥,唯有几声晨钟悠远回荡,更显古寺清寂肃穆。
这是潜县百姓公认最灵验的寺庙,陆桓特意选在此地,为恩师吴相设位祭奠。
方丈早已命僧人备好香案与牌位,牌位上工整写着“故右相吴公之位”,供奉在大殿释迦牟尼佛像一侧,案上摆着鲜果、清水与素烛。
陆桓至殿外偏室净手,苏音则在一旁静静等候,手中捧着素色帕子,待陆桓净手完毕,轻轻递上。
入殿后,陆桓双手持香,举过头顶,身体微微前倾,对着吴相牌位躬身三拜。
此时青烟缭绕,模糊了他眼底的悲戚,却掩不住周身的肃穆。
拜毕,他将香插入香炉中央,香身直立,青烟袅袅升起,缠绕着牌位,似在传递万里之外的哀思。
按方丈指引,陆桓跪于香案一侧的蒲团上。
陆桓闭目凝神,低声祷告。
祈愿恩师魂魄安宁,往生顺遂。
祷告完毕,俯身叩首。
苏音在旁全程静默,双手合十,垂眸敛息,不敢有半分惊扰。
待祭拜礼毕,陆桓起身,凝视着吴相牌位良久。
他转身对身旁的方丈拱手道:“大师,晚辈恳请在此斋戒十日,为恩师守灵,还望应允。”
方丈颔首合十,目光温和:“施主一片孝心,老衲自当成全。已为施主备好后山禅房,清净雅致,可安心守灵。”
在来此之前,陆桓将县衙事务安排好,告了十日假,要在庙里待些时日。
苏音则随他一起在寺庙里同吃同住。
云栖寺的日子清寂得近乎单调,每日除了诵经祈福、洒扫劳作,便只剩山林间的风声与钟声相伴。
转眼已是第四日,午后用过素斋,苏音寻了处被老榕树浓荫遮蔽的青石阶坐下歇息,远处忽然传来马蹄声。
她抬眼望去,见周守禾勒马停在山门外,神色慌张,便连忙起身迎了几步:“守禾小哥,你怎么来了?”
周守禾翻身下马,脚步匆匆,语气里带着急色:“苏音姑娘,快些!京城来了传旨太监,皇上圣谕,要陆大人即刻接旨!”
是圣谕!
苏音心头一震,暗自揣测道:莫非是皇上看到了大人在潜县的功绩,要赦免他回京?
她不敢耽搁,一边引着周守禾往内院禅房走,一边低声追问:“你可知是何事?”
“我也不清楚,”周守禾摇头,脚步未停:“京里来的人嘴紧得很,半句不肯多说,只催着要见大人。”
此时陆桓正在禅房小憩,听闻消息,即刻起身整理素衣,发髻重新束紧,神色沉肃步出门来。
目光扫过不远处的马匹,那是他惯用的良驹,日行百里。
周守禾连忙躬身解释:“事出紧急,属下一时找不到别的快马,便擅骑了大人的良驹,还望大人恕罪。”
陆桓摆了摆手,语气淡然:“无妨。寺里车马被小师傅骑去城里采买防汛粮食,夜里才归,你们二人便在此暂住一日,明日再回县衙。”
说罢,他翻身上马,勒紧缰绳,扬鞭疾驰而去,马蹄声很快消失在山路尽头。
陆桓走后,周守禾去了前殿。
他奶奶新丧,他想在大殿里为奶奶祈福。
可听僧人说,设牌位需要不少的银两,他身上带的碎银不够,便转身往后院寻苏音借钱。
这边苏音在后院打了水,准备将这几日住的净室打扫干净。
云栖寺的后门虚掩着,一双阴鸷的眼睛正透过缝隙打量院内动静。
见苏音转身入屋,那人便猫着腰,轻手轻脚推开门,悄无声息地溜了进来。
苏音拧干抹布,正专注地擦拭桌沿,忽然一双有力的大手从身后捂住她的嘴,另一只手死死钳住她的胳膊,将她牢牢制住。
苏音心头一慌,下意识挣扎,可对方力气极大,指尖几乎要嵌进她的胳膊肉里。
苏音想要挣扎,可一抹冰凉无情地抵上她的脖颈,锋利的触感瞬间划破皮肤。
脖子上传来刺痛,苏音浑身一僵,不敢再动。
那人俯身凑近她耳畔,声音沙哑又阴狠:“陆桓呢?叫他出来。”
苏音心头一松,原来这贼人是冲陆大人来的,还好大人已经先行离开了。
不等她思索,那人又恶狠狠地警告:“我松开手,你敢喊一声,这刀便先抹了你的脖子,比救兵来得快。”
苏音连忙点头,示意自己不敢妄动。
那人才缓缓移开捂在她嘴上的手,力道却仍钳着她的胳膊。
苏音压着声音,尽量平静地说:“陆大人方才已回县衙了。”
“你骗我!”那人显然不信,匕首又往她脖颈处紧了紧,刺痛加剧。
苏音心头掠过一丝绝望:这人这般凶狠,莫非要对自己下杀手。
门外传来渐近的脚步声。
那人闻声反应很快,迅速将苏音的双手反剪捆牢,又劈手夺过她手里的抹布,狠狠塞进她口中。
而后他身形一矮,轻巧地闪身躲到了门后,屏声敛息,只待来人。
周守禾甫一推门踏入,一眼便瞧见被绑的苏音,心头猛地一沉,暗道气氛不对。
可他的反应,终究是慢了陈阿席一步。
躲在门后的陈阿席见进来的是周守禾,双目瞬间赤红,握着匕首便猛扑过去,刀刃直刺向周守禾脖颈。
周守禾猝不及防,身子一偏,肩头被划开一道血口。
剧痛传来,他下意识转身躲避,看清此人是陈阿席,心中便知他是为父报仇而来。
陈阿席杀红了眼,步步紧逼,一把揪住周守禾的衣襟,另一只手举着匕首便要往他心口刺去。
周守禾虽肩头负伤,却生得壮实,力气不小。
他死死攥住陈阿席的手腕,硬生生止住匕首下落的势头。
他知道不能一直这般僵持,于是先发制人,抬腿狠狠踹在陈阿席膝弯处。
陈阿席吃痛,手上松了力,周守禾趁机甩开缠斗的手,一掌拍在对方握匕首的腕上。
“当啷”一声,匕首脱手落地。
两人瞬间扭打在一起,桌椅被撞得东倒西歪,案上的经卷散落一地。
苏音反应很快,当即挣着身子挪过去,用手摸索着地上的匕首。
她背着手瞧不见绳结,万幸陈阿席绑缚时心慌意乱,绳扣打得松垮。
刀刃划破麻绳的同时,也在她手背上划开几道血口子,她却顾不上疼,几下挣开束缚,吐掉口中被塞的抹布。
赶快跑过去捡起匕首,盯着缠斗的二人。
眼看苏音攥住了匕首,周守禾缠斗间朝她急喝:“快刺他!”
话音未落,陈阿席发狠,一口狠狠咬在他肩头。
周守禾痛得闷哼一声,手上的力道顿时卸了大半。
陈阿席趁机挣开他,猩红着眼便要扑去夺苏音手里的刀。
苏音慌忙绕到方桌后,死死攥着匕首不肯松手。
陈阿席见状,竟是直接蹬着桌沿,整个人凌空翻了过来。
千钧一发之际,苏音扬手将匕首朝周守禾掷去:“守禾接着!”
匕首“笃”地落在周守禾脚边,他忍着肩头剧痛,伸手便要去捡,却被陈阿席抢了先。
陈阿席攥着匕首,狞笑着朝他心口刺来:“今日你就去见我父亲,给他赔罪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