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桓桓知我音》芋圆橙子

49、成效 只要咱们乡

　　一年之计在于春。

　　春节刚过，潜县各乡的学堂便开了起来。

　　陆桓将聘来的熟通经义的夫子分派到各乡，专教乡民特别是孩童和妇人读书识字。

　　因男女有别，教妇人识文断字的差事，便落在了苏音身上。

　　授课的场地，选在了被查封的陈宗望旧宅。

　　这宅子青砖砌墙、木梁架顶，比寻常农户家宽敞明亮得多，屋舍结实又规整，稍加打扫便成了极好的学堂。

　　苏音与南安乡的嫂子们早已熟络，知晓每人脾性，授课事宜比预想中顺利许多。

　　每日辰时刚过，妇人们便挎着竹篮陆续赶来，有的还带着针线活，趁课前课后缝补衣裳。

　　苏音依着陆桓教的法子，从“田”“衣”“食”“茶”这些贴近生计的简单汉字教起，写在石板上反复示范，再逐字逐句教众人认读。

　　等大家认熟了单字，便串成“今日采茶”、“明日织布”这样的短句，既好记，又能用在日常里。

　　有时会有妇人抱着襁褓中的孩子来，她们不好意思进屋，就坐在院外的石阶上旁听。

　　苏音见了，便搬个竹凳递过去，中间休息时还会凑过去帮着哄孩子，指尖轻点婴儿的脸颊，教一旁的妇人认“儿”“女”二字。

　　不过一月光景，妇人们便已认得数十个常用字，不少人还能照着苏音写的纸片，歪歪扭扭地写下自家男人和孩子的名字。

　　周嫂子常拿着写好的名字炫耀：“往后去镇上买东西，再也不怕被人骗了！”

　　转眼便到二月中旬，闽地春雨渐密，山间的茶树吸足了雨水，枝桠间冒出的新叶肥厚嫩绿，茶香混着湿润的山风，漫遍了南安乡的茶坡——采茶季到了。

　　这日，苏音教完最后一课，将石板上的字擦净，对众人笑道：“嫂子们，今日便是这阶段的最后一课了，明日起便不用再来学堂，专心采茶吧。”

　　周嫂子手里还攥着识字本，闻言连忙问道：“哎哟，我正琢磨着这事儿呢！采茶要忙上一阵子，咱这学堂是不是就停了？”

　　“嫂子放心，”苏音笑着摆手，递过一本薄薄的《增广贤文》：“知县大人说下半年还有安排，这半年大家就拿着这本书复习，把上面的字认全、背熟，等忙完茶季，咱们再学新内容。”

　　一旁的王嫂子凑过来，笑着握住苏音的手。

　　她比苏音不过大两岁，眉眼温顺，却已生了一儿一女，性子柔善随和：“苏音妹子，这一个月真是多谢你了，不光教我们认字，还帮着照看孩子。中午去我家吃饭吧，我让娘炖了河鲜，你来我家尝个鲜。”

　　周嫂子也在旁撺掇：“是啊是啊，你这阵子总去我家用饭，定是吃腻了。王妹子和你年纪相仿，你们也能说上话，快跟着去。”

　　苏音推辞不过，便跟着王嫂子回了家。

　　王家的院子不大，却收拾得干干净净，墙角种着几株青菜，院角堆着晒干的茶枝。

　　刚进门，一只小黑狗便颠颠地跑过来，对着苏音汪汪直叫，尾巴却微微耷拉着，透着几分警惕。

　　“你这畜生，别乱喊！”

　　王嫂子作势抬脚要打，小黑狗立马夹着尾巴缩到门后，只探出头，细细打量着这个陌生面孔。

　　屋内传来脚步声，王家婆婆抱着一岁大的小孙子走出来。

　　看见苏音，先是上下打量了一番。

　　苏音穿着苎麻布制成的衣裙，身姿端正，眉眼间透着几分不同于乡野妇人的气度，显然不是本地人。

　　“娘，这是知县老爷派来教我们认字的苏姑娘。”

　　王嫂子连忙介绍，又对苏音道：“妹子，这是我婆婆。”

　　王家婆婆立刻露出和善的笑，抱着孩子侧身让开道路：“原来是苏姑娘，快进屋坐！家里简陋，姑娘别嫌弃。”

　　苏音跟着进屋，目光扫过屋内：墙壁虽已用石头和糯米糊好，房顶却依旧覆着茅草，整间屋子没有隔间，床、灶台、桌椅挤在一处，显得有些局促。

　　不远处的床上，一个男子正扶着墙慢慢起身，左腿微跛，神色温和。

　　苏音连忙侧身颔首，算作行礼。

　　王家婆婆见状，连忙解释：“姑娘莫怪，我儿去岁上山采药，不小心摔断了腿，至今还没好利索，行动有些不便。”

　　“没事。”苏音笑着摇头，目光落在婆婆怀里的孩子身上。

　　那小家伙睁着圆溜溜的眼睛，正好奇地盯着她，小手还不住挥舞。

　　苏音便伸出指尖，轻轻逗了逗他的脸颊，孩子咯咯地笑了起来，眉眼弯弯。

　　不多时，王嫂子便端着饭菜上桌：一碗粟米饭、一盘红糖年糕、一碟圆圆的米糕，还有一锅炖河鲜，鱼肉鲜嫩，混着姜片的香气，虽不是什么珍馐，却看得人胃口大开。

　　“娘，我回来了！”

　　院门外传来清脆的孩童声，一个三岁左右的小姑娘跑了进来，头发上还沾着草屑，手里攥着一朵小野花。

　　王嫂子起身接过野花，拿过抹布细细擦了擦女儿的手，语气带着几分嗔怪，动作却格外轻柔：“就知道在外头疯跑，快洗手吃饭。”

　　说着，抬手将女儿额前的碎发别到耳后。

　　苏音看着小姑娘活泼烂漫的模样，脸上不自觉漾开温柔的笑。

　　王家婆婆瞧着她这模样，便随口问道：“苏姑娘瞧着也到了年纪，不知是否成家了？”

　　这话一出，苏音脸上的笑意瞬间淡了几分，她顿了几秒，才轻声道：“家中已为我订了亲事。”

　　语气里藏着难以察觉的苦涩。

　　这话要从年前说起。

　　她久等家中回信，始终杳无音信，无奈之下又接连寄去两封书信。

　　直到年节过完，才总算盼来了李由的回信。

　　李由在信中说，他父亲病重垂危，家里逼着他立刻成亲冲喜。

　　他已同村里医家的孙女何银花拜堂成了亲。

　　苏音当夜躲在屋内，蒙着被子痛哭了一场，满心皆是委屈与茫然。

　　她离家千里，做丫鬟帮他抵债，原是为了尽快还完债与他成亲，他怎能轻易另娶他人？

　　招儿陪在她身边，一边递帕子一边劝：“苏音姐，你别哭了！他既然负你，就不值得你为他伤心。”

　　说着，目光落在她发髻上的旧木簪上：“这木簪定是他送的吧？如今大人既给了你支又好看又别致的银钗，何必还戴着这不时兴的旧物件。”

　　招儿年纪小，心思简单，却点醒了苏音。

　　她伸手从髻上拔下那支木簪，又从柜中拿出陆大人所送的银钗在手中摩挲。

　　大人确实为她着想了许多。

　　这支银簪乍一看，不过是街上寻常可见的样式，朴素得很，便是寻常人家的女儿也戴得起。

　　可若凑近了细看，才知做工藏着万般精巧。

　　便是她一个丫鬟戴着，也半点不显突兀，只衬得人清雅了几分，既体面又不扎眼。

　　这样好的物件，若是天天被她藏在柜里，那就真的是暴殄天物了。

　　苏音想了想，将银簪搁在她平日放东西的木柜的侧边，方便拿取。

　　又将手中木簪用一块粗布裹了裹，放进柜子的最角落，像是要将那段过往一并封存。

　　“原来是这样。”

　　王嫂子又问道：“那妹子可是不久后要回乡成亲？”

　　苏音点点头：“我是知县大人府里的活契丫鬟，再有三年，满了日子便回乡去。”

　　“三年？”王嫂子重复了一句，面上闪过一丝失落。

　　她夹了一大块鱼肉放进苏音碗里：“咱还有三年的日子能一块儿唠嗑呢！快吃快吃，这鱼凉了就腥了！”

　　春日的雨淅淅沥沥，滋养着山间的茶树，也催旺了潜县的茶市。

　　今年雨水充沛，茶叶长势极好，叶片肥厚，茶香浓郁。

　　陆桓早有打算，特意从建州请来几位经验老道的收茶师傅，分派到各乡，一边教乡民采茶、炒茶的诀窍，一边监督茶叶品质，每户只需交少量费用，便能得到专业指导。

　　与此同时，陆桓还得知了一个消息：皇上的弟弟秦王，此次以茶盐使的身份来建州，负责监督今年的贡茶事宜。

　　他从前在京城时，曾与秦王有过几面之缘，二人颇为投契。

　　陆桓便特意挑选了一批上好的潜园茶，亲自送往建州拜见秦王。

　　秦王见到陆桓，颇为惊喜，拉着他叙旧。

　　二人谈及潜县的茶产业，陆桓顺势举荐了潜园茶，冲泡一杯递过去：“殿下尝尝，这潜园茶生长在山间云雾处，口感醇厚，虽不及武夷山茶名贵，却也别有风味。”

　　秦王品了一口，连连称赞，当即决定带数十箱潜园茶返京，一部分送入宫中供皇室享用，一部分赠予王公大臣。

　　有了秦王的举荐，潜县的茶叶声名大噪，前来收购的茶商络绎不绝，今年的茶叶售卖行情格外红火。

　　乡民们靠着采茶、卖茶，收入比往年整整翻了两番，往日里紧锁的眉头尽数舒展开，家家户户的院子里，尽是欢声笑语。

　　大伙儿念着知县老爷的好，几位热心的乡妇牵头，联合各乡手艺精湛的妇人，连夜缝出一床厚实的万家被，赶在浴佛节的祈福法会上亲手送给陆桓。

　　陆桓看着眼前这床绣满心意的棉被，又看了看周围百姓期盼的眼神，一时间心中暖意翻涌。

　　他郑重地伸出双手接过棉被，声音沉稳而恳切：“这都是我分内该做的。只要咱们乡亲同心协力，潜县的日子，定会越过越红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