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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8、情意 给你的岁礼 ...

  •   苏音近来总觉招儿有些反常,往日里虽也黏人,却不及这般寸步不离。

      天刚蒙蒙亮,她提着水桶去井边打水,身后便传来轻快的脚步声:“苏音姐,你是要洗衣物吗?桶沉,我帮你拎!”

      招儿说着便要去抢苏音手里的桶。

      午后苏音去库房清点年货,刚进库房,就见招儿扒着门框探头,眼睛亮晶晶的:“苏音姐,要不要我帮你搬东西?”

      就连前日夜里,她去伙房帮陈大娘搓糯米做年糕,刚系上围裙,就见招儿小跑着进来:“苏音姐,我也来帮忙做年糕。”

      招儿像颗黏人的小尾巴,目光时时刻刻追着她的身影。

      苏音倒没往深了想,只当小姑娘盼着过年,心性活泼,便笑着应了,任由她跟在身边搭手。

      转眼便到了除夕。

      县衙的吏员大多是本地人,陆桓早几日便为他们放了假,让他们回家与亲人团聚,只留了几个无家室的吏员值守。

      廊檐下要挂灯笼、贴春联,人手明显不够。

      苏音见周守禾正踮着脚往廊柱上贴春联,春联边角总歪,便拉着招儿走过去:“守禾小哥,我们来帮你。”

      招儿手脚麻利地搬来竹梯,又取来浆糊递过去,苏音则端着水盆,把蒙尘的红灯笼一个个擦干净,递给周守禾挂上。

      红灯笼映着青砖黛瓦,又添了几分年味儿。

      陆桓让人将平日理事的正堂收拾出来,摆了两张八仙桌,打算夜里和留在县衙的众人吃顿团圆饭。

      掌灯时分,正堂里灯火通明。

      苏音和招儿还有陈大娘端着菜,一趟趟往桌上送——炖得软烂的猪肉、清蒸的海鱼,还有热气腾腾的年糕,满满当当摆了一桌,香气扑鼻。

      陆桓走进正堂时,见吏员们都拘谨地聚在门口,你推我搡,没人敢先入座。

      他眉头微挑,开口问道:“怎么都站着?快入座。”

      其中名叫石头的吏员,性子憨厚木讷,搓着冻得发红的手,语气局促:“大人,您是知县,我们是小吏,同席吃饭……这不大合规矩吧?”

      陆桓笑了笑,语气温和却透着笃定:“规矩是人定的。你们跟着我辛苦一年,除夕还要守在县衙,连顿团圆饭都不能好好吃,哪有这般道理?都坐罢。”

      说罢,他径直走到一桌主位坐下,姿态坦然,全无官架。

      众人闻言,神色松动了些。

      除了邹主簿恭敬地坐在陆桓身旁,其余人都扎堆往另一张桌子凑。

      可那边桌子坐满了,陆桓这桌却无人敢坐。

      几个吏员脚步迟疑地站在原地,显然还是不敢与知县同席。

      这时,苏音端着一盘清蒸鱼走进来,鱼身上撒着翠绿的葱丝与红椒丝,寓意年年有余。

      陆桓见她进来,问道:“苏音,菜可上齐了?”

      苏音将盘子轻轻放在桌上,顺手在围裙上蹭了蹭指尖的油渍,颔首回道:“回大人,都上齐了。”

      陆桓朝她招了招手:“那便过来坐。”

      又看向正要转身回伙房的陈大娘,扬声唤道:“陈大娘,你也过来一同坐,今日除夕,不分主仆。”

      陈大娘连忙摆着手推辞,脸上满是局促:“大人使不得,使不得。你们吃你们的,火上还温着姜汤,我在伙房对付一口就好,不扰你们热闹。”

      苏音看了看陈大娘,又望向陆桓,眼神里带着几分迟疑。

      陆桓心里清楚,众人拘谨皆因尊卑观念根深蒂固,须得有人先打破僵局。

      他语气沉了几分,带着不容推辞的温和:“苏音,愣着做什么?快拉着陈大娘过来坐。今日这桌饭,少了谁都不行。”

      苏音应了一声,上前轻轻拉住陈大娘的胳膊,软声劝:“大娘,大人都发话了,咱们就坐下吧,也热闹热闹。”

      说着,便拉着陈大娘走到陆桓那桌,选了个离主位隔两三个人的空位坐下。

      她坐稳后,转头看向仍站着的周小五等人,笑着招手:“小五哥,阿亮哥,快过来坐呀,菜都要凉了。”

      周小五本就有些动摇,见苏音和陈大娘都入了席,又听她这般招呼,便不再犹豫,带着其余几人恭谨地走到桌前坐下。

      陆桓看着众人仍紧绷的神色,端起桌上的酒杯,站起身来,语气沉稳恳切:“今日除夕,本是阖家团圆的日子,多谢诸位肯同我留在县衙值守。这一年来,你们跟着我劳心劳力,尽心尽责,辛苦了。本县在此,敬各位一杯。”

      说罢,仰头将杯中酒饮尽。

      众人连忙纷纷端起温热的米酒,起身齐声应道:“大人客气了!为大人办事,不辛苦!”

      语气虽仍有恭敬,却比先前松弛了不少。

      陆桓放下酒杯,又拿起筷子,夹了一筷子红烧肉放到身旁年轻吏员周小五碗里,笑道:“小五,你平日里跟着邹主簿跑文书,腿都快断了,多吃点补补。”

      周小五受宠若惊,双手捧着碗,脸涨得通红,结结巴巴道:“谢、谢大人。”

      一旁的陈亮性子本就活泼些,见陆桓这般亲和,又瞧着周小五拘谨的模样,索性借着酒劲儿开口,打破了席间的沉闷:“大人,您这话说的。能跟着您做事,我们心里都踏实。从前哪任知县,能像您这样跟我们一起吃团圆饭、给我们夹菜呀。”

      他说着,又举起酒杯,看向众人:“兄弟们,咱们也敬大人一杯!祝大人来年事事顺遂,也祝咱们潜县海塘早成、风调雨顺,越来越好!”

      这话一出,众人也纷纷端起酒杯跟着附和。

      “对!敬大人!”

      “祝潜县越来越好!”

      先前的拘谨渐渐消散,正堂里终于有了团圆饭该有的热闹劲儿。

      邹平见陈亮能说会道,便笑着撺掇:“陈亮,你素日里鬼点子最多,不如讲个趣事给大伙儿听听?”

      陈亮挠了挠头,脸上露出几分憨态,连连摆手:“邹主簿,您可别打趣我了!我嘴笨,怕讲得不好,扫了大人的兴。”

      “你这小子,整个县衙就属你话多。”有人调侃道。

      邹平看了眼陆桓,又添了把火:“今日知县大人在此,你若讲得好,大人必有赏赐,保管少不了你的银子。”

      这话一出,满桌人都跟着起哄。

      陈亮眼睛一亮,收了推辞的话。

      他看了眼邹平,略一思忖,脑中忽然闪过一桩陈年旧事,顿时来了精神。

      陈亮清了清嗓子,挺直脊背,这才压低声音缓缓开口:“倒真有件事,这会儿再讲,也算是桩趣事。那是三年前我初来县衙当差,有一回奉命去城外十里坡核查一桩田产纠纷,那户人家拉扯起来没个完,我没经验,又没带卫棍,被那家的嫂子扯烂了皂衣,无奈只得换上他家的衣裳。”

      “等我忙完差事往回赶,日头早落了。紧赶慢赶跑到县衙门口,大门早已上了锁,角门也关得严严实实。”

      “我当时急得团团转,心想若是叫守门的老刘起来开门,少不得要挨上一顿数落,说不定还得扣月钱。我瞧着西墙角那棵老槐树长得茂盛,枝桠都伸到了墙头上,心一横,便打算借着树影掩护翻墙进去。”

      陈亮说到这儿,故意顿了顿,吊足了众人的胃口。

      席间有人忍不住追问:“后来呢?可翻进去了?”

      陈亮放下酒杯,脸上露出几分哭笑不得的神色:“翻倒是翻进去了,偏偏掉进了墙根的水沟里,还呛了几口脏水!”

      邹平听到这里,忍不住抿唇一笑。

      “我想赶紧回房换衣裳,正巧碰上知县老爷提着灯笼过来,我身子一闪躲到花丛中,却被老爷身旁的护卫李严发现,一把揪住后领,像提小鸡似的提了起来。他手劲比铁钳还硬,我挣了半天都挣不脱,只得扯着嗓子喊‘是我!县衙的陈亮!’”

      “他二话不说抡起水火棍就往我屁股上招呼,一边打还一边骂‘好你个蟊贼!县衙哪有这号衣衫不整的人,看我不打断你的腿!’那力道,打得我眼泪都快掉下来了!”

      众人听得前仰后合,有人拍着桌子直乐:“李严那夯货,是有这股子劲儿!”

      陈亮苦着脸,又道:“后来还是邹主簿闻声赶来,举着灯笼一照,认出是我,才连忙喝止了李严。”

      “等我哭丧着脸把衣服被撕的事一说,李严那厮才知道闹了个误会。他倒好,非但没赔罪,还拍着我的肩膀说‘兄弟,对不住,谁让你不穿官衣,大晚上从水里钻出来,活像个水鬼呢’。诸位评评理,这世上还有这般道理吗?”

      这番话落,满屋子的笑声更响了,连素来不苟言笑的邹平,都笑得直摇头。

      陆桓也忍俊不禁,挑眉看向邹平:“原来你们县衙,还有这般趣事。”

      邹平点点头:“这小子,鬼精得很,就是总闯些小祸。”

      陆桓见邹平没动多少吃食,知晓他家中妻儿还在等他吃团圆饭,便开口道:“你先回去吧,家里人还盼着。县衙里有我们,热闹得很。”

      邹平不再推拒,拱手谢过陆桓,起身离去。

      陆桓坐在主位,见大家都放开了吃喝,有人主动给身旁的人添酒,有人聊着年俗趣事,心底也泛起暖意。

      他示意元庆取来一个木匣子:“这里面是岁末的赏物,有银票也有实物,大家凭运气抽,各取一份。”

      元庆端着木匣子走到众人面前,众人纷纷围上来,各取了一张纸片。

      “我中了三钱银子!”

      “我只有五十文,不过也够买些吃食了!”

      “哇,我抽中了一件新棉袍!”

      陈大娘抽中了二钱银子,待领到银子,脸上的笑意都溢了出来。

      苏音手气寻常,只抽中了五十文,却也十分满足。

      她本是抵债做丫鬟,原不该有工钱,陆桓却每月都按县衙丫鬟的份额给她月例,待她已是格外宽厚。

      酒席散去,众人忙着收拾残局。

      苏音拿了湿抹布,将桌子擦得干干净净,刚要去伙房帮忙洗碗,元庆便走了过来:“苏音姑娘,大人唤你过去。”

      这么晚了,大人会有何事?

      苏音心中疑惑,跟着元庆往陆桓的“勤廉堂”走去。

      踏入屋内,烛火摇曳,陆桓正坐在案前翻书。

      见她进来,指了指不远处的凳子:“坐吧。”

      苏音依言坐下,只见陆桓取过一方青石刻花的镇纸,稳稳压在纸页边缘:“上月让你背的《古诗十九首》,可都背会了?”

      苏音心中暗叹,大人真是片刻不放松,连除夕都要查验功课。

      她定了定神,起身回道:“回大人,已经背会了。”

      目光扫过案上翻开的诗书,正是《古诗十九首》的第一篇《行行重行行》。

      “那便背来听听。”陆桓语气平淡,却带着几分期许。

      苏音清了清嗓子,缓缓背诵起来:“行行重行行,与君生别离。相去万余里,各在天一涯……”

      她语速不快不慢,吐字清晰,这些日子虽琐事繁杂,却从未间断温书,生怕再像上次那般被陆桓失望相待。

      上次突击查验,她因忙于筹备年下物资未能背熟,陆桓只长叹一声,挥挥手让她下去,那副“孺子不可教也”的模样,比罚她戒尺还让她难受。

      苏音格外珍惜陆桓愿意教她读书的机会,知晓这般肯倾囊相授的贵人,错过便再难寻得。

      背罢,陆桓微微颔首,眼中闪过一丝赞许:“不错,确有长进。”

      他又取来纸笔:“写几个字我看看,近来可有练字?”

      苏音有些窘迫,这些日子忙着备年货、帮乡民筹备年事,竟没顾上练字。

      拿起笔时,手都有些发紧,写出来的字依旧软绵无力,毫无章法。

      陆桓走到她身旁,指着纸上的字,一一指出不足与改进之处,苏音试着调整,却始终不得要领。

      忽然,陆桓的手覆了上来,带着温热的力道,握着她的手,在宣纸上重重写下“除夕”二字。

      苏音浑身一僵,惊得险些握不住笔,却又很快强迫自己平复心绪,努力忽视身侧人的气息,跟着他的力道感受运笔的轻重。

      这般手把手教了几遍,苏音再写时,字迹果然工整了许多。

      陆桓满意地点点头,从案上的锦盒中取出一物,递到她面前:“给你的岁礼。”

      苏音抬眼,只见是一支银钗。

      钗头以珊瑚雕琢成几簇小巧的腊梅,花瓣舒展有致,连花蕊的纹路都清晰可见,做工精巧绝伦。

      银钗的光泽与珊瑚的颜色相映生辉,这般考究的工艺,显然价值不菲。

      她连忙摆手推辞:“大人,这礼物太过贵重,我不能收。”

      陆桓将银钗塞进她手里,目光落在她发髻上那支磨得发亮的旧木簪上,语气自然:“日日见你戴着这支木簪,早已旧了,换个样式也好。”

      “可这实在太贵重了……”苏音仍想退还。

      陆桓打断她,语气带着几分不容拒绝:“拿着。年后你还要去各乡教人识字,这便当作授课的酬劳,合情合理。”

      话已至此,苏音再不好推辞,双手捧着银钗,躬身行礼:“多谢大人。”

      回到住处,招儿正坐在床上等她。

      见她进来,立刻迎了上来:“苏音姐,你方才去哪儿了?我等了你好半天。”

      “大人找我查验功课。”苏音说着,便要拉开床边的木箱,将银钗收起来。

      招儿眼疾手快,一把抢过银钗,掂了掂分量,眼睛亮晶晶的:“咦,这银钗真好看。是大人送的吧!”

      苏音伸手去夺,语气带着几分慌乱:“快给我,这是我教授乡民的酬劳。”

      招儿嬉笑着躲开,一脸促狭:“若是寻常酬劳,大人怎会给这般精致的银钗,偏不给银子?”

      她把银钗递还给苏音,凑到她身边追问:“苏音姐,你老实说,你是不是和大人……有情意呀?”

      苏音猛地转头看她,不自觉提高了音调:“你胡说什么!大人是父母官,我是丫鬟,大人怎么会跟我。”

      话一出口,她便察觉到自己的声音有些高,连忙压低语气,又道:“招儿,我与大人只是主仆,大人信任我,才会教我读书、委我差事,不是你想的那样。”

      招儿嘟囔着坐下,将腿蜷到床上:“可我明明瞧见,上次大人喝醉了,你扶着他回来,还搂搂抱抱的……”

      苏音知晓她指的是陆桓宴请乡绅那晚的事,连忙解释:“大人喝多了站不稳,我只是扶着他,哪里是什么搂搂抱抱。你年纪小,不可胡乱揣测,若是被大人听见,咱们俩都要被赶出县衙。”

      说着,她用食指点了点招儿的额头。

      招儿揉了揉额头,仍不服气:“可我就是觉得,大人对你和对别人不一样嘛。”

      苏音瞥见桌上摆放的花炮,连忙转移话题:“别瞎想了,走,咱们去院里放炮仗,沾沾年气。”

      招儿立刻忘了方才的争执,欢欢喜喜地应着,拉着苏音往外跑。

      院门外,烟花在空中绽放,绚烂夺目,映亮了两人的笑脸。

      苏音望着那变幻的颜色,心头却想起了招儿的话。

      大人对自己,或许真的不一样。

      一阵晚风吹过,让苏音的脑子又清醒了几分。

      她微叹了口气,心中涌起些许酸涩。

      大人那般如玉的人,自有更好的女子所求,她又如何能相配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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