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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7、筹银 如此一来, ...

  •   潜县虽地处南方,冬日里比北方暖和几分,可空气中那浸骨的湿冷却透着一股钻心的寒气,竟比北方的寒冽还要难熬几分。

      苏音带来的几件冬衣,穿在身上没走几步,便被潮气浸得沉甸甸的,黏在皮肉上又冷又闷,实在是不合时宜。

      这日难得得了半日闲,她便拉着招儿一同上街,打算添两件合身的衣裳。

      街市比她们初来时热闹了不少。

      先前闲置的商铺,如今多半重新开张,琳琅满目的货物摆了一整柜。

      路边还多了些挑着担子的小贩,捏面人的、吹糖人的、卖桂花糕的,吆喝声此起彼伏,透着一股烟火气。

      招儿到底是个小姑娘,一眼便瞅见了街角捏面人的摊子,兴颠颠地跑过去,蹲在地上挪不动脚。

      苏音笑着跟上去,目光扫过案上的面人:有本地信奉的南安娘娘,凤冠霞帔捏得栩栩如生,也有孙猴子、猪八戒的模样,憨态可掬。

      “苏音姐!你快看!”

      招儿忽然拽了拽她的袖子,声音里满是惊喜:“这儿还有知县大人呢!”

      苏音顺着她的手指望去,果然在一堆神仙娘娘的面人里,藏着个身着蓝布官袍的小面人,乌纱帽的翅子微微翘起,眉眼捏得圆乎乎的,看着竟有几分俏皮。

      “姑娘可要一个知县老爷?”

      捏面人的老师傅见她们看得入神,笑着开口:“这知县老爷的面人最是畅销,县里的姑娘们都爱买,今日就剩这最后一个了。”

      苏音拿起那个小面人,指尖触着软乎乎的面团,忍不住笑了:“老师傅,这个怎么卖?”

      “十五文一个。”

      “呀,这么贵,”招儿咋舌,掰着指头算:“这都够咱们半个月的口粮了。”

      老师傅捋着胡子笑:“嫌贵的话,这个神仙娘娘只要十文,姑娘要不要买一个?”

      话音刚落,果然有两个梳着双丫髻的姑娘凑过来,瞧见那知县面人只剩一个,忙同面人师傅问价。

      苏音看着手里的小面人,又瞧了瞧那两个姑娘的模样,心里一动,摸出十五文钱递给老师傅:“这个,我要了。”

      招儿跟在她身后,一路走一路嘀咕:“苏音姐,一个面人花十五文,也太贵了点,再说这捏的跟知县大人也不是那么像,您买它做什么呀?”

      苏音看了眼手中的面人,眉眼弯弯:“拿回去给大人瞧瞧,这小面人也挺有意思的。”

      回到县衙时,日头已经偏了正午。

      苏音知道这个时辰,陆桓多半刚处理完公务,正要去用饭。

      她便捏着那个小面人,轻手轻脚地往他办公的房里去。

      窗棂半开,阳光斜斜地照进来,落在陆桓的案头。

      他正握着朱笔,凝神批改着一叠卷子,听见脚步声,头也没抬,只淡淡道:“我批完这最后几张,待会就去。”

      苏音没应声,脚步放得更轻,悄悄凑到案边。

      案上摊着几张写满工整小楷的卷子,陆桓的朱笔起落间,“甲下”“乙上”的字样便落在卷首,墨迹新鲜。

      她的目光停留在那些卷子上:童生试的日子还早,按例也不该由知县老爷亲自批改,这是些什么考卷?

      她看得入神,连陆桓放下朱笔都没察觉。

      直到一道阴影覆过来,苏音这才猛地回神,抬眼便撞进陆桓的目光里。

      他的视线无意间扫过她的手,瞥见那个攥在掌心的蓝袍小面人,先是愣了愣,随即唇角弯起,语气里带着几分戏谑:“你手里藏的是什么?”

      苏音这才回过神,连忙将面人递到他面前,语气里带着几分轻快:“方才和招儿去街市,看见一堆神仙面人里藏着个‘知县老爷’,便特意买回来,给真的知县老爷瞧瞧。”

      陆桓接过那个小面人,指尖捏着圆乎乎的脑袋,看着那官袍、乌纱帽的模样,忍不住勾起唇角:“这手艺人的胆子倒是不小,竟敢拿本官的模样做面人售卖。”

      “手艺人还说呢,”苏音凑在一旁,忍着笑补充:“您这模样的面人最是抢手,供不应求呢。”

      陆桓挑眉,将面人递回给她,指尖不经意擦过她的掌心,又若无其事地收回手。

      视线移回桌案,陆桓顺势拢了拢案上的卷子:“我打算在各乡设几处蒙学,教乡民们认几个字、算几笔账,这些是投来的荐卷,我挑些学问扎实、心性端正的去当先生。”

      在乡村为百姓开蒙学的事,苏音早听大人说过,如今是真的提上了议程。

      不等她开口,陆桓复抬眸看她,眼底带着几分刻意的严肃:“对了,你每日背的《千家诗》,可别偷懒落下。过两日我亲自考校,若是背得不熟,罚你多抄十遍。”

      苏音闻言,连忙收敛神色,规规矩矩点头:“奴婢记下了,定不敢偷懒。”

      陆桓随手拿起案上的茶盏抿了一口,淡淡吩咐:“今晚我在临江楼设宴,你随我一同去。”

      冬日的夜来得很快,陆桓出门时,暮色早已浸满潜县街巷。

      他换了一身绛色锦澜袍,仅簪一根素玉簪,褪去了公堂之上的凛然官威,添了几分闲适气度。

      临江楼二楼的雅间早已备妥,暖炉烧得正旺,酒香混着菜肴的香气漫溢开来。

      赴宴的皆是潜县有头有脸的人物,除却各乡的乡绅和生意兴隆的商户,还有几位颇具规模的茶园主。

      众人围坐桌前,神色却各有微妙,私下里互相递着眼色,小声嘀咕。

      “陆大人素来清廉,从不与我们这些商贾乡绅应酬,今日忽然设宴,莫不是场鸿门宴?”

      “谁知道呢。陈宗望刚栽了,大人这时候找我们,怕是有别的心思。”

      纵是心中揣着万般疑虑,众人也不敢怠慢,毕竟眼前这位知县,虽年轻却手段利落,连陈宗望都能拿下,绝非易与之辈。

      陆桓本是刻意提前抵达,却见雅间内已坐了三四位乡绅。

      见他进来,众人连忙起身见礼。

      陆桓抬手虚扶,语气平和:“诸位不必多礼,今日不过是寻常小聚,不必拘着规矩。”

      他落坐主位,亲手为身旁几位乡绅添了酒,语态亲和,全无审案时的冷硬。

      众人见他这般态度,紧绷的神经稍稍放松,心中也暗自掂量:看来今日不是追责,倒像是有要事相商。

      不多时,人已到齐。

      陆桓端起酒杯,目光扫过众人,朗声道:“今日邀诸位前来,一是借这薄酒,谢诸位平日对县衙事务的体谅,二也是有几件关乎潜县民生的事,想与诸位共谋。”

      说罢,他浅饮一口,话锋微微一转,谈及陈宗望之事,语气淡了几分:“前些日子陈宗望私卖海塘石料、侵占乡邻滩涂的事,想必诸位也有耳闻。他已被依法处置,这便是贪心作祟、误入歧途的下场。”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几位乡绅身上,语气缓和了些:“不过,前日寒衣节,本官听闻各乡反馈,诸位对贫苦百姓多有接济,出钱出物,这份心意难能可贵。本官希望诸位能再接再厉,守住本心,莫要学陈宗望那般,害人害己。”

      这话既敲打过众人,又给了台阶。

      几位乡绅连忙拱手:“大人所言极是!我等必定谨守本分,不敢有半分逾矩。”

      陆桓微微颔首,顺势将话题引到茶叶上,这是潜县商户与茶园主最关心的事。

      “建州茶商私卖贡茶的案子,想必诸位也听说了。”

      话音刚落,一位茶园主便忍不住开口:“可不是嘛!大人,建州靠建茶年年获利丰厚,竟还敢动贡茶的心思,真是贪心不足!”

      另一位经营茶叶生意的商户也附和道:“正是!此事闹大,怕是会影响整个建州茶市的风气,还好大人您处置及时,没牵连到我们潜县的茶园。”

      陆桓听着众人议论,待声音稍歇,目光缓缓扫过在座诸人,语调不疾不徐:“建州之事,于我们而言,未尝不是一记警钟。诸位皆是经商之道上的老手,想必比本官更明白,商户行事,唯有守住规矩,顾全大局,方能行稳致远,基业长青。”

      他将目光落在几位茶园主身上,眸中带着几分了然的笑意:“潜县的茶园,虽不及建州茶那般名满天下,却也是依山傍海,水土养人,更系着无数乡亲的衣食生计,是咱们潜县土生土长的根本。”

      “本官已具折上奏,为潜县茶园请命。诸位放心,明年潜县的茶引,定会比往年多出不少。届时,县衙会按各家茶园的产量、成色公允分配,绝无半分偏颇。”

      他端起酒杯,朝着几位茶园主遥遥一敬,语气里带着几分期许:“如此一来,诸位明年可有的忙了。”

      这话一出,席间的茶园主们先是一愣,随即脸上皆是掩不住的喜色,纷纷起身,对着陆桓拱手行礼,声音里满是感激: “大人英明!有了茶引,我等明年定能让潜县的茶叶闯出一番名头!”

      待众人重新落座,陆桓敛了敛神色,话锋一转,终于切入核心:“诸位都是潜县的根基,想必也清楚,沿海百姓全靠滩涂、渔产过活,可每年飓风一来,海塘溃口,滩涂被毁,百姓流离失所,诸位的生意怕也受影响。”

      众人皆是点头,一位靠海做渔货生意的商户叹道:“大人说得是。去年飓风,我家存的渔货全被淹了,损失惨重。若海塘能修好,我们也能安心些。”

      陆桓见状,趁热打铁:“如今重修海塘,工期预计两年,眼下刚过半年,物料、人工皆是不小的开销。县衙的库银多用于赈灾与蒙学筹备,实在难以支撑后续开支。”

      他端起酒杯,目光诚恳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分量:“本官今日邀诸位前来,便是想请大家伸出援手,共筹修塘之资。海塘建成之日,潜县沿海再无飓风侵扰,百姓生计安稳,诸位的产业也能更稳固。这既是为了百姓,也是为了诸位自身。”

      话音刚落,雅间内一时寂静,众人皆低头盘算。

      修海塘是好事,可出资多少、后续有无益处,皆是顾虑。

      就在这时,许悠之率先起身。

      他本就与陆桓私下有约,陆大人应允来年多分他三成茶引,此刻正是表忠心的好时机。

      只见他端起酒杯,朗声道:“陆大人所言极是!我等身为潜县乡绅,食潜县之粮,居潜县之地,自当为一方民生竭尽绵薄。修海塘是利在千秋的大事,我许家愿先行出资五十两白银。”

      有了许悠之这番抛砖引玉,席上其余乡绅顿时没了推诿的借口。

      一位中年乡绅犹豫片刻,也跟着起身拱手:“许兄所言极是,知县大人为潜县百姓日夜操劳、鞠躬尽瘁,我等岂能旁观?我也愿出三十两,略尽心意。”

      “我出二十两。”

      “我等商户也不能落后,我出二十五两。”

      一时间,众人纷纷表态,出资数额不等,却皆是真心实意。

      陆桓看着这一幕,眼中露出几分笑意,抬手示意众人安静:“多谢诸位慷慨解囊。本官在此承诺,所有筹得的银两,都会专门设立账册,由诸位推举的代表全程监督,每日公示开支,绝不允许半分克扣。海塘建成后,县衙也会向上禀明诸位的功绩,为各家牌匾嘉奖。”

      这话彻底打消了众人的顾虑,雅间内的气氛愈发融洽。

      众人推杯换盏,又谈及茶叶销路、商铺经营等事,陆桓一一应答,言辞得体,既不摆官架子,又守住知县的底线,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

      宴席散时,夜色更浓。

      苏音候在楼下,见陆桓走出来,连忙上前搀扶。

      晚风一吹,她鼻尖便萦绕着一股淡淡的酒香。

      想来大人宴席上推却不过,喝了不少。

      陆桓脚步微稳,却难掩酒后的几分慵懒,他抬手按住苏音的胳膊,低声道:“无妨,没喝多。”

      说罢径直朝外走,车夫本已备好马车候着,他却摆了摆手,示意车夫先回。

      苏音紧随其后,眉宇间藏着几分不解,轻声劝道:“大人,夜里风凉,还是坐车回去罢?”

      陆桓脚步未停,只摆了摆手,语气里带着几分酒后的清明:“今日喝得有些多,走一走,吹吹冷风便清醒了。回去还要核检陈年案卷,不能含糊。”

      晚风掀起他锦袍的一角,猎猎轻晃。

      苏音跟在他身后,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在他挺拔的背影上,忽然觉得,大人的背影里,藏着一丝孤寂。

      苏音轻声道:“大人为潜县百姓劳心劳力,也该歇一歇。如今银子筹妥,诸事渐顺,又快年根了,总得给自己留些空闲。”

      陆桓的脚步蓦地一顿,随即缓缓转过身来,目光落在她身上。

      暗黄的月光如纱似的笼着街道,她看向自己的眼神里满是关切,如春日的泉水,轻轻流过他连日紧绷的心弦。

      就这么定定地看了她几秒,陆桓才轻轻颔首:“你说得对,是该歇一歇了。”

      转过身继续前行时,他心神微散,没留意脚下凸起的石块,身形猛地一踉跄。

      苏音反应极快,连忙上前稳稳将他扶住,另一只手也顺势搭在他腰侧,轻轻稳住力道。

      “大人!”

      她低唤一声,语气里带着几分急意:“这样实在不妥,我还是回去找位乡绅借车吧。”

      陆桓却反手握住她搭在自己肘侧的手,掌心的温度透过衣料传来,力道不算重,却带着几分执拗。

      他摇了摇头,语气里带着几分执拗:“说了不用。有你扶着,摔不了。”

      苏音瞧着他这般模样,心底暗暗叹气。

      不过是多喝了几杯酒,竟就这般任性。

      这股子不耐约束的小性子,竟和那七八岁的稚童没什么两样。

      她无奈地摇了摇头,只得将原本扶着他腰侧的手,也一并移到他胳膊上,一左一右稳稳搀住。

      借着巧劲顺势将他摇晃的身子稳住,免得他脚下不稳摔了去。

      她抬眼看了看前方,空寂的街道直通县衙,约莫再走一刻钟便能到。

      “好,奴婢扶着您。”

      她放缓脚步,刻意放慢语速叮嘱,另一只手轻轻拢了拢被风吹乱的袍角。

      “但您可得看着脚下,莫要再大意了。”

      陆桓低低应了一声 “嗯”,顺势将胳膊搭在她肩头。

      周身的酒意让他少了几分平日的端方自持,竟就这样任由她半扶半搀着,缓步往前走去。

      两人的身影依偎着映在石板路上,晚风依旧微凉,却因彼此相扶的力道,添了几分不易察觉的暖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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