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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6、沉雪 积压多年的 ...

  •   今年的秋雨格外缠绵,淅淅沥沥下了足有半月。

      好不容易等来个放晴的日子,天光破开云层,洒在南安乡周家的坟地上,却半点驱散不了周遭的沉郁之气。

      周守禾状告陈宗望害父弑母的事,早已传遍全乡。

      这日,坟地周遭围得水泄不通,男女老少挤在田埂上,交头接耳,神色各异。

      人人都想亲眼看看,这桩压了多年的冤案,到底能不能挖出点眉目。

      陆桓身着素色常服,立于坟前,面色沉肃。

      他身后跟着三名仵作,都背着工具箱,手里还提着油纸包好的验尸器具。

      周守禾跪在坟前,先恭恭敬敬地插上三炷香,火苗在风里微微摇曳。

      他对着墓碑磕了三个响头,额头撞在湿泥上,磕出一片红印,声音沙哑得厉害:“爹,娘,今日知县大人为您开棺验骨,您在天有灵,务必显灵,让陈宗望那贼子血债血偿!”

      话音落,他起身退到一旁,眼眶通红。

      元庆朝身旁几个精壮汉子抬了抬下巴。

      汉子们应声上前,抄起铁锹,开始掘土。

      秋阳虽暖,却抵不住泥土的湿寒。

      不多时,汉子们的额角便渗出了汗珠,顺着脸颊往下淌,滴在新翻的泥土里。

      铁锹铲过湿土的“沙沙”声,在寂静的坟地里格外清晰。

      棺木一角初现,围观的百姓都屏住了呼吸。

      待棺材完全显露,汉子们又小心翼翼地清掉周遭的泥土,取来铁撬,对准棺盖与棺身的缝隙,合力一撬。

      锈迹斑斑的棺钉被一根根撬起,落在地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诸位乡亲,且退远些。”

      陆桓扬声吩咐,声音沉稳有力。

      围观的人群连忙往后退了数步,生怕冲撞了逝者,也怕棺木里散出什么秽气。

      汉子们这才合力掀开棺盖。

      一股混杂着泥土腥气与腐朽气息的味道,瞬间从棺中飘散出来,引得前排的百姓纷纷掩鼻。

      陆桓却纹丝不动,目光紧紧落在棺内的骸骨上。

      待棺中浊气散尽,三名仵作才躬身应命,提着工具箱,踩着搭好的木板,小心翼翼地跳下深坑。

      为首的仵作年过半百,面色黝黑,手上布满老茧,正是县衙里经验最老道的张仵作。

      他身后两个年轻些的,都是他的徒弟,一个负责记录,一个负责辅助查验。

      张仵作戴着手套,拿出一根细长的探针,俯身仔细查看骸骨。

      他先是托起颅骨,借着天光反复端详,又用探针轻轻敲击骨面,侧耳听着声响。

      两名徒弟则分工有序,一人查验胸骨与肋骨,一人翻看四肢骨,不时用毛笔蘸着墨汁,在纸上记下骨骼的破损痕迹,半点不敢马虎。

      围观的百姓都踮着脚,抻着脖子往坑里瞧。

      坟地里静得只剩下风吹过树梢的声响,还有仵作偶尔的低语。

      约莫一炷香的工夫,张仵作直起身,对着坑边的汉子点了点头。

      汉子们连忙蹲下,将他和两名徒弟从深坑中拉上来,又很快将棺材板盖上,拿起铁锹,开始往坟里填土。

      张仵作摘下脸上的薄面罩,走到陆桓面前,拱手行了一礼,声音洪亮,足以让周围的百姓听清:“回陆知县,经小人勘验,死者骸骨确有蹊跷。”

      他顿了顿,指着手中的记录,继续道:“死者颅骨与四肢骨上,确有高坠所致的碎裂痕迹,骨裂边缘粗糙,呈崩裂状,这是坠崖撞击硬物留下的,乃是死后损伤。但 ——”

      张仵作话锋一转,语气愈发笃定:“小人查验到,死者的两根肋骨有明显的横行骨折,锁骨中段断裂,指骨也有一处错位性骨折。这些骨折的骨面,颜色偏暗褐,边缘还能看出些许晕染的痕迹,这便是生前受伤的明证。”

      他举起手中一根肋骨的草图,向众人解释:“若是坠崖时的骨折,骨裂边缘该是干净的,绝无这等暗褐晕染。这分明是死者生前与人搏斗,被人猛力推撞、抓扯所致,受了这些伤之后,才被人推下了山崖。”

      这番话一出,百姓哗然,交头接耳的低语陡然变成高声的愤慨:“果然是被害死的。陈宗望这人,心也太黑了!”

      “怪不得周守禾死咬着不放,原来真有冤屈。”

      “大人要为百姓做主啊!”

      陆桓神色依旧沉肃,对着张仵作道:“三位辛苦了。烦请即刻随我回县衙,将验尸记录誊写清楚,以备后续审案之用。”

      张仵作躬身应下:“小人遵命。”

      陆桓转头看向跪在一旁的周守禾,见他泪流满面,正对着坟头连连叩首,口中喃喃不休:“爹,娘,你们听到了吗?有希望了,终于有希望了……”

      围观的百姓瞧着这一幕,无不心头一酸,纷纷动容。

      谁也没想到,平日里横行霸道的陈乡绅,竟真的犯下过这般草菅人命的滔天罪行。

      县衙正堂之上,明镜高悬的匾额透着凛然正气,惊堂木虽未落下,却已让堂内空气凝滞。

      陆桓端坐于公案后,身着七品官袍,面容沉肃如铁,目光扫过被吏员押上堂的四人,皆是年近半百的汉子,身形佝偻却眼神闪烁。

      “跪下!”吏员一声呵斥,四人齐刷刷跪地,膝盖撞在青石板上发出闷响,却依旧梗着脖子,一上来便扯着嗓子喊冤。

      “大人冤枉啊!”

      为首的陈留仓抬起头,脸上堆着委屈:“周阿大当年自己失足坠崖,与我等无半分关系。当年陈乡绅念及旧情,还特意给了周家赔偿,如今周守禾翻旧账,分明是想讹钱!”

      这话如针般扎在周守禾心上。

      他本就跪在一旁,闻言猛地起身扑向陈留仓,一拳挥到了对方脸上:“你胡说!我爹是被你们害死的!当年我年纪小,护不住爹娘,今日定要你们血债血偿!”

      两人扭打在一起,陈留仓挣扎着叫骂,周守禾红着眼嘶吼,堂内顿时乱作一团。两侧持棍吏员连忙上前,奋力将二人拉开:“公堂之上,岂容尔等放肆!”

      “周守禾。”陆桓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威严,瞬间压下堂内的嘈杂。

      他目光沉沉地落在浑身颤抖的周守禾身上:“本官既已受理此案,定会彻查到底,还你一个公道。”

      待周守禾稍稍平复,陆桓转头看向被按在地上的陈留仓,目光锐利如刀:“陈留仓,仵作勘验周阿大骸骨,除高坠骨折外,尚有生前受创的痕迹,仵作验过皆是搏斗所致。此事你如何解释?”

      陈留仓显然备好了说辞:“大人明察!周阿大在陈家做了十几年苦力,搬石运货磕磕碰碰是常事,谁晓得那些伤是何时留下的?怎能凭几句验尸话就赖在我们头上。”

      陆桓冷笑一声,抬手示意吏员呈上一物:是枚布纽扣。

      吏员将纽扣递到四人面前,陆桓沉声问道:“这枚布纽扣是周阿大坠崖前紧握在手中的,想来是从凶手衣物上扯下。这你又如何解释?”

      四人目光齐齐落在纽扣上,方才还聒噪的堂内瞬间死寂。

      陈留仓抿紧嘴唇,不置一言。

      其余三人或垂头盯着地面,或互相递着眼色,没人敢应声。

      “周阿大坠崖前,你们说了些什么话?衣服上的纽扣为何会被他扯掉?他那晚到底是怎么坠崖的?”

      陆桓缓缓起身,踱步到几人面前,挨个审视过去,最后停在身形最瘦小的周栓面前。

      周栓自见了那纽扣,便如遭雷击,脑子一片空白。

      此刻被陆桓的目光一锁,更是浑身发抖,嘴唇哆嗦着,连头都不敢抬,只下意识跟着旁人轻轻摇头。

      “不过是闹着玩,谁知他。”陈留仓急忙开口想遮掩,却被陆桓猛地回头呵斥。

      “周栓,”陆桓的声音在周栓头顶响起:“你说,那晚到底发生了什么。”

      周栓怯怯地抬眼,看向陈留仓,眼中满是求助。

      陈留仓强压下慌乱,朝他递去一个放心的眼神。

      周栓这才定了定神,结结巴巴地开口:“那、那晚我们走山路运盐,周阿大说要去方便,我们便先往前走了几步,忽然听见一声咚的一声,伴随着一声惨叫…… 他、他应该是没看清路,自己掉下去了。”

      “当晚周阿大坠崖前你们可有交谈?”陆桓追问。

      “没有,”周栓答得极快,话音刚落便觉不妥,又慌忙补充:“路远活重,大家都累得慌,只顾着赶路,半句闲话都没说。”

      “大人,我们真是冤枉的!”陈留仓适时接话,再度喊冤,试图混淆视听。

      陆桓却不接话,转而看向陈留仓:“你在南安乡的宅院,倒是气派。据本官所知,你从前不过是陈家佃户,何时竟有财力盖起瓦房了?”

      陈留仓心头一紧,知道陆桓是故意往建房的银子上引,连忙辩解道:“大人,那是小人多年省吃俭用,又帮人做工攒下的钱。”

      “是吗?”陆桓挑眉,转头对吏员吩咐:“把人提上来。”

      不多时,两名吏员拖着一个满身伤痕、气息奄奄的汉子上堂 。

      正是陈宗望的亲随陈阿福,他与陈宗望一同被擒,早已熬不住刑,吐了实情。

      陆桓对陈留仓道:“陈阿福已然招供,当年是陈宗望给了你一笔重金,指使你带着几人,在运盐途中谋害周阿大。事到如今,你还想狡辩?”

      陈留仓看着奄奄一息的陈阿福,脸色瞬间惨白,却仍硬着头皮顽抗。

      他抬眼扫过堂外围观的百姓,故意拔高声音,一副受了委屈的模样:“这跟我一点关系没有。大人若想屈打成招,尽管来使好了!”

      陆桓早料到他会耍无赖,神色未变,淡淡道:“好一个无关。既然你自证清白,那你敢在南安娘娘神像前立誓,说你们几人是冤枉的,与周阿大的死没有关系吗?”

      说罢,他示意吏员抬上一尊半人高的南安娘娘神像。

      神像雕工肃穆,面容似怒非笑,一双慧眼仿佛能洞穿人心,被香火熏得泛着温润光泽,却透着让人胆寒的威严。

      陈留仓的眼神瞬间涣散,下意识挪开目光,不敢与神像对视,手心沁出冷汗,声音也弱了几分:“我、我发誓,我们几人与周阿大的死,绝无关系……”

      他话音刚落,身旁的周栓突然浑身一颤。

      他往前跪挪了几步,额头重重磕在青石板上,哭喊道:“大人!我招!我全都招!是我们害了周阿大!”

      “你闭嘴!”陈留仓又惊又怒,转头瞪着他,眼中满是怨恨。

      周栓却浑然不顾,只顾着连连叩首,泪水混着额头的血珠滚落:“是陈留仓拿了陈乡绅的钱,分给我们几人,让我们在路上除掉周阿大。那晚在山路上,我们趁他休息不备,合力将他往崖边推……他临死前死死拽住我的衣服,差点把我也拖下去,这枚纽扣就是那时被他扯掉的!”

      真相大白,堂内一片哗然,堂外围观的百姓纷纷斥责几人的歹毒。

      周守禾再也忍不住,瘫坐在地,双手捂着脸泣不成声。

      原来父亲临死前还在奋力挣扎,那般渴望活下去,却被这伙恶人狠心推下悬崖。

      陆桓转身回到公案后,拿起惊堂木重重一拍,沉厚声响彻正堂,满场立时寂然。

      他目光如炬,沉声道:“陈宗望勾结恶仆,私贩官盐、谋害良民、盗卖海塘官用石料,罪大恶极,依律当处斩立决,待上报府衙、按察司复核,十日后午时行刑,明正典刑!陈留仓、陈阿福等人,协同作案,助纣为虐,论罪当流,判流三千里,戍边终身,永世不得回籍!”

      “谢大人!谢大人为民做主!”

      周守禾爬起身,对着陆桓重重叩首,泪水模糊了双眼,积压多年的冤屈,终于得以昭雪。

      陈宗望行刑那日,刑场四周围满了潜县百姓。

      周守禾站在人群前排,亲眼看到他的人头落地,这才长舒了一口气,转身去了县衙。

      县衙书房内,陆桓正对着海塘重修的账目凝神细算,案头摆着一杯尚温的清茶。

      见周守禾一身尘土、神色肃穆地进来,他放下手中的笔,眼中掠过几分讶异:“陈宗望已伏法,你此番前来,莫非还有未尽的冤屈?”

      周守禾噗通一声跪在地上,对着陆桓重重叩首,声音带着哽咽,却字字恳切:“我爹娘的冤屈得雪,全赖大人做主。草民无以为报,只求能留在县衙为大人效力,哪怕做牛做马,分文不取也甘愿。”

      陆桓闻言,缓缓起身,走到他面前抬手虚扶。

      他早已从苏音口中得知周守禾的情况:“你来县衙做工分文不取,家中的奶奶该如何度日?总不能让她跟着你受委屈。”

      周守禾抬头,眼中满是坚定:“大人放心,草民白日在县衙当差,夜里便去码头搬运货物,或是帮人修整房屋,总能挣些银钱养活奶奶。只求大人能收下我,让我有机会报答这份再造之恩。”

      看着他眼中不掺半点杂质的赤诚,陆桓心中微动,颔首应道:“好。念你一片真心,本官便留你在县衙做个杂役,平日里帮着跑跑腿、传递文书,顺带打理些杂务。每月工钱,按县衙普通吏员的一半发放,既够你祖孙二人糊口,也不算违了你的心意。”

      周守禾喜出望外,连忙又磕了三个响头,声音愈发洪亮:“多谢大人!草民定当尽心竭力,绝不辜负大人信任!”

      陈宗望之案,给潜县的乡绅都提了醒。

      恰逢寒衣节将至,天气愈发冷了。

      为了笼络人心、堵住百姓的嘴,也为了向官府表露出向善的姿态,潜县的几位乡绅皆心照不宣,纷纷行动起来。

      有的借着御寒济贫的名义,主动为乡里的贫苦人家送去了棉衣、棉裤,还有足量的过冬柴火与粟米、红薯等冬粮。

      有的让管家带着小厮,在村口搭起粥棚,为往来路人施粥送暖,对着百姓堆起和善的笑容。

      他们试图用这些微薄的恩惠,抹去往日的刻薄,收买人心,安稳住乡邻们的情绪。

      百姓们捧着厚实的棉衣、沉甸甸的粮米,虽知晓这些乡绅是怕被追责才这般做,却也实实在在得了好处,往日那些被苛待、被盘剥的怨气,倒也淡了几分,没人再去揪着旧事不放。

      只是人人心中都清楚,若不是陆知县敢于动真格,为百姓做主,这些乡绅断不会这般收敛气焰,更不会主动拿出物资济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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