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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5、旧事 还请大人务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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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安乡的秋日里,暖阳晒得人浑身舒坦。
各家各户的石头房修葺已近尾声,青灰色的条石垒得整整齐齐,在日光下泛着光泽。
周嫂子站在自家新屋的院坝里,看着墙上最后一道灰缝被抹平,眉眼间的笑意藏都藏不住。
她转身进屋,端出一筐热气腾腾的蒸芋头,朝着梯子上喊:“守禾,歇会儿吧!忙一上午了,先垫垫肚子再做活!”
梯子上的青年应了声 “哎”,手里的抹子将最后一点糯米灰浆细细抹匀,这才抓着梯桄,利落地跳了下来。
他接过芋头,指尖被烫得微微蜷曲,还是忍不住凑到嘴边吹了吹,咬下一口,软糯的香气瞬间漫开。
“周嫂子,我来看你了。”
清脆的声音从院门外传来,周嫂子回头一瞧,见苏音挎着个竹篮,正笑盈盈地站在那里。
她连忙迎了上去:“哎哟,是苏音姑娘!你怎么今日来了?快进来快进来,我这屋里乱得很,都没什么好招待你的。”
苏音笑着跨进院门,将竹篮往石桌上一放:“今日是中秋,知县大人让我来给大家送月饼。”
周嫂子掀开竹篮的布巾,见里面摆着一个个圆润饱满的豆沙月饼,眼睛一亮:“知县老爷真是有心了!这月饼看着就好吃,是什么馅的呀?”
“豆沙馅的,”苏音拿起一块,轻轻掰成两半,递了一半给周嫂子:“是我亲手包的,嫂子尝尝看合不合口味。”
周嫂子咬了一口,甜而不腻的豆沙混着麦香在嘴里化开,她连连点头:“嗯!好吃好吃,甜滋滋的!”
说着,她扭头朝一旁的周守禾喊:“守禾,快过来尝尝,这是知县老爷特意送来的月饼!”
周守禾方才听见苏音的声音,就下意识地侧过身,将脸扭到一边,耳根悄悄泛红。
此刻被周嫂子一喊,他避无可避,只得慢吞吞地转过身,目光与苏音撞了个正着,又慌忙垂下眼睫,低声道:“嫂子,我吃芋头就够了。”
苏音的目光随着周嫂子的话落在他身上:粗布短褐上沾着星星点点的灰浆,裤脚还蹭着些牡蛎碎壳,一看便知是修房的小工。
可待看清他的眉眼时,苏音心里猛地咯噔一下,手里的月饼差点没拿稳。
这不是刚来潜县那日,在食肆偷她荷包的那个小偷吗!
他怎么会在这里,安安分分地做工?
她面上的错愕太过明显,周嫂子瞧在眼里,向她介绍道:“这是我们乡里的后生,叫周守禾。知县老爷说修房做工能换粮换地,他第一个就报了名。怎么了妹子,你认识他?”
苏音连忙回过神,摇了摇头,掩饰道:“不认识。只是有些好奇,往年南安乡的青壮大多在外头做工,难得见这般年轻的后生留在乡里。”
“嗨,这可都是托了知县老爷的福!”
周嫂子语气里满是感激:“自从老爷定下做工换粮换地的规矩,在外头漂泊的汉子们,都陆陆续续回来了。守着家挣着钱,不比在外头颠沛流离强?”
她压低了声音,语气里带着几分怜惜:“这小兄弟也是个命苦的。从小没了爹娘,跟着奶奶长大,前些年一直在外奔波,挣的钱全给奶奶抓药看病了。”
苏音心里暗暗思忖:奔波?怕不是靠着偷抢度日吧。
可看他如今埋头做工、踏实谋生的模样,又觉得自己的揣测有些刻薄。
不管从前如何,如今他能靠着力气挣干净钱,总好过在歪路上越走越远。
她想起陆桓临行前的吩咐,话锋微微一转,握住周嫂子的手:“周嫂子,我一直拿您当亲嫂子看待。今日来,还有件事想问问您,您可得跟我透透底。”
周嫂子见她这般郑重,心里也跟着一紧:“你说你说,只要我知道的,定然不瞒你。”
“那陈乡绅……”
苏音的声音压得更低:“陈乡绅从前在乡里,可做过什么侵占百姓滩涂、欺压乡邻的事?”
周嫂子听到“陈乡绅”三个字,脸色倏地一白,下意识地往院门外望了望,忙不迭地伸手将院门闩上,这才拉着苏音往屋里走,声音里带着几分慌乱:“妹子,你怎么突然问起这个?”
苏音扶着她的胳膊,语气笃定:“嫂子您别怕。陈乡绅偷转卖官府购置的修塘上等石料,这事已经被知县大人知晓,他的仆从也被县衙抓了去,不出两日,消息就会传遍南安乡。陆大人说了,若陈乡绅还有别的恶行,乡亲们只管去县衙告状,他定会为大家做主,还大家一个公道。”
周嫂子怔怔地站着,嘴里喃喃道:“怪不得……怪不得潮生妈昨儿还跟我念叨,说她儿子好几天没回家了,原是被官府抓了。”
她眼神飘忽,脸上满是犹豫,手心里都攥出了汗。
苏音瞧着她这般模样,不由得加重了语气,语气里满是恳切:“周嫂子,您只管放心。陆大人是个清官,一心为民。只有大家都站出来,才能治住陈乡绅的气焰,往后乡里的日子才能真正太平。”
周嫂子叹了口气,脸上露出几分难色,声音低得像蚊子哼:“嗨,都是乡里乡亲的,抬头不见低头见。就算从前有什么不痛快,那也都是以前的事了。”
一旁的周守禾虽低着头收拾工具,二人的对话却一字不落地听进了耳里。
他握着抹子的手猛地收紧,指节泛白。
他暗暗听着苏音的话,心道那日放他一马的或许就是知县老爷。
若这知县老爷真的是个为民做主的好官……
周守禾抬起头,望向苏音的背影,心里暗暗下了决心。
纵使要抛却那点可怜的偏见,他也要去县衙,将陈乡绅害死他父母的实情,一五一十地说出来。
周嫂子不是没将苏音的话放在心上,她知道苏音同她来说这些话,大概是知县老爷的授意,想探探南安乡乡民的口风。
这日午后,她搬着竹筐去晒苎麻布。
院里聚着七八个乡妇,正一边择菜一边唠家常。
周嫂子凑过去,手上择着菜,嘴里看似随意地扯了句:“说起来,这几日倒没见潮生那几个后生了,往常这个时辰,他们总在巷口晃悠着,这几天倒是人间蒸发了。”
“可不是嘛!”
旁边一个穿蓝布短衫的妇人接话:“我前儿还问李嫂呢,她男人跟陈家做过短工,也说不知那些后生去了哪儿,像是凭空消失了似的。”
众人正你一言我一语地揣测,院门外忽然冲进来个半大孩子,满头大汗,脸上还沾着泥点,手里攥着个刚摘的野果,声音里似乎带着点激动:“娘!娘!官府的人刚去了陈家,把陈乡绅给抓了!”
小孩子最爱追着新鲜事跑,他话音刚落,转身就要再往别处传信,却被他娘一把揪住后领,力道不轻:“你说啥?陈乡绅被抓了?”
“是啊!”孩子挣了挣,兴奋道:“我亲眼看见的,官差给陈乡绅套了木枷,押着往县城去了,好多人都跟着看呢!”
“官府为啥抓他?”周嫂子心头一动,连忙追问。
“说是陈乡绅偷卖了修海塘的石料,陆知县发了大火,要把他关大牢!”
孩子说得有板有眼,又挣开他娘的手,一溜烟跑没了影。
这话像块石头投进平静的水里,院里瞬间静了下来。
乡妇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眼里满是惊讶与难以置信。
周嫂子皱着眉,语气带着几分笃定:“我说呢,先前咱辛辛苦苦修的海塘,怎么一场飓风就垮了大半,原来竟是这陈乡绅在里头做了手脚,给好石料都卖了!”
“可不是,”立马有人附和:“这陈乡绅为了钱,啥黑心事儿都敢干,在南安乡横行这么多年,欺男霸女的,今日总算栽了,真是恶有恶报!”
议论声里,一个穿粗布衣裙的妇人叹了口气,语气里满是迟疑:“咱这个陆知县,瞧着倒像是个秉公办事的,可别只是做做样子。”
另一个妇人也点头,脸上满是忧虑:“但愿是真能治他的罪。先前那几任知县,哪个不是抓了又放,最后还不是拿了陈家的好处,转头就庇护着他?要是这次也这样,咱可就真没指望了。”
周嫂子没接话,心里也打着鼓。
陈宗望在南安乡根基太深,谁也摸不准陆知县是不是真能一碗水端平,会不会私下收了贿赂就从轻发落。
若是她们这会儿贸然站出来告状,万一陈宗望日后出来报复,那日子可就没法过了。
众人心里都揣着心思,如此又等了数日。
县衙内的陆桓同样也在等待,陈宗望被关入大牢已有十日,他早已让刑房将陈宗望私售官用石料的人证、物证整理好。
这几日,潜县几个有头有脸的乡绅、商户轮番上门求情,都被陆桓冷言拒绝。
他要等的,是南安乡的百姓主动站出来。
只有他们敢发声,才能彻底扳倒陈宗望,也才能让潜县百姓真正信服官府。
可连日来,县衙门口始终安安静静,并无一人前来伸冤。
陆桓站在案前,指尖轻轻敲击着桌沿,眉头微蹙。
苏音端着一杯热茶走进来,见他神色凝重,便轻声安慰:“大人,您别急。南安乡的百姓被陈宗望欺压多年,他平日里虽作恶多端,却也惯用小恩小惠笼络人心,不少人家都受过他的‘恩惠’,一时不敢出头也正常。再者,您到潜县时日尚短,百姓们不知您的品性,怕您和先前的知县一样与陈宗望勾结,自然不敢轻易冒险。”
她顿了顿,又道:“前日我去南安乡送赈灾粮,已悄悄给周嫂子递了话,暗示您是真心要治陈宗望的罪,让她帮忙探探乡邻的口风。想来再过几日,便会有人敢来告状了。”
陆桓接过茶盏,眸色稍缓,轻轻点头:“你考虑得周全。也只能再等等了。”
话音刚落,门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鼓声,伴随着吏员的通传声:“大人!有人击鼓鸣冤!”
“带他到正堂。”陆桓沉声说道。
他将未喝的茶盏放在案上,整理了一下官袍,迈步向外走去。
苏音紧随其后,心里暗暗松了口气,终于有人来了。
正堂之上,陆桓端坐于公案后,惊堂木轻轻一放,目光落在堂下跪着的男子身上。
那人身着打补丁的粗布衣裳,衣服上还沾着些泥浆,显然是刚做完工。
待他抬头,目光触及陆桓时,眼里瞬间闪过一丝光亮。
来人正是周守禾,确认知县大人就是那日遇见的公子,他心底顿时有了些底气,心头的怯懦散去几分。
周守禾重重叩首,声音哽咽却坚定:“草民周守禾,南安乡人,叩见知县大人!草民要状告陈宗望,他害死我父母,恳请大人为草民做主!”
陆桓神色一凛:“你细细道来,陈宗望如何害了你父母?”
周守禾深吸一口气,泪水在眼眶里打转,缓缓开口:“回大人,早年草民的父母皆是陈家的奴仆,陈宗望对我母亲见色起意,便心生歹念,强逼我母亲就范。我母亲性子刚烈,宁死不从,陈宗望便故意派我父亲和另外几个奴仆走山路运送私盐,好对我母亲下手。”
他攥紧拳头,声音愈发悲愤:“没过几日,就传来我父亲坠崖身亡的消息,陈家说是我父亲失足跌落,草草收了尸。我母亲得知噩耗,当晚便悬梁自尽,随我父亲去了。”
“私盐?”陆桓眉头紧锁,指尖敲击着公案:“陈宗望竟还私贩私盐?”
“是,”周守禾点头:“这都是好些年前的事了,上任知县严查私盐,陈宗望怕被查到,才渐渐停了这勾当,只敢暗地里做些克扣的事。”
陆桓目光锐利,直视着他:“你口说无凭,可有证据证明你父亲是被人推下山崖,而非失足。”
周守禾一愣,随即像是想起了什么,连忙道:“大人,那段山路我父亲走了十几年,闭着眼睛都不会迷路,更何况他坠崖的那一小段路,地势平缓,绝非失足能掉下去的。”
他从怀中掏出一块叠得整齐的粗布手帕,小心翼翼地展开,里面包着一枚布纽扣,纽扣边缘有些磨损,却依旧能看出当年的样式。
周守禾捧着纽扣,双手微微颤抖:“还有这个。我父亲下葬时,我在他紧握的手心里发现了这枚纽扣,想来是他坠崖前,与推他之人搏斗时,从对方衣服上扯下来的。这纽扣,定是推他下悬崖的那人的。”
陆桓示意吏员将纽扣呈上来,接过细看片刻,沉声道:“周守禾,你可知诬告朝廷治下士绅乃是重罪,轻则流放三千里,重则斩首示众。你敢担保,方才所言句句属实,无半分添油加醋、无一字虚妄?”
周守禾再次叩首,额头磕在青石板上,发出沉闷的声响:“草民以父母在天之灵起誓,所言皆是实情,绝无半句虚言!若有妄语,任凭大人处置!”
陆桓见他神色恳切,便缓缓开口:“你且下去,由刑房吏员记录你所述的全部经过,一丝一毫都不可遗漏。另外,还有一事需问你。”
周守禾抬头,眼中满是期盼:“大人请讲。”
“此事已过去多年,你父亲的尸骨想来早已安葬。”
陆桓语气郑重:“若要查清你父亲是否为他杀,需开棺验尸,由仵作勘验骨骼痕迹,方能定论。你可同意?”
这话一出,周守禾脸上露出为难之色,嘴唇动了动。
开棺验尸,乃是对逝者的大不敬,可一想到父母的冤屈,想到陈宗望逍遥法外多年,他咬了咬牙,眼中闪过决绝,重重地点了点头。
“草民愿意。只要能为父母讨回公道,草民甘愿承受一切。还请大人务必查明真相,让陈宗望血债血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