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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4、乡绅 陈宗望僵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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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色如墨,泼洒在潜县郊外的山路上,路面的碎石在昏暗的月光下泛着冷光。
五六名精壮汉子弓着腰,合力推着板车艰难前行。
车轮碾过凹凸不平的路面,发出嘎吱嘎吱的声响,在寂静的山林间显得格外突兀。
板车上盖着厚重的油布,被粗麻绳捆得严严实实,边角处隐约透出青灰色的石料。
那是陈宗望私藏的上等条石,是要偷偷卖给邻县富商,赚一笔黑心利钱的。
行至一处密林拐角,树影幢幢如鬼魅,忽然,树梢间传来几声尖锐的呼哨。
不等汉子们反应过来,数十个蒙面黑衣人已从灌木丛中疾窜而出,个个手持刀剑,身形矫健,二话不说便朝着他们扑来。
“不好!又是劫道的!”领头的汉子惊呼一声,抄起车辕旁的木棍便要反抗。
可对方人多势众,身手又极为利落,拳脚刀剑间带着章法,绝非寻常山野莽夫。
不过两三个回合,汉子们便被打得鼻青脸肿,连反抗的力气都没了,有几个想转身逃窜,却被黑衣人死死围堵在中间。
“好汉饶命!东西都给你们!给我们留条活路罢!”领头的汉子捂着手上的腿,瘫在地上连连求饶,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一名黑衣人上前一步,刀鞘抵着他的脖颈,冷声道:“你们是谁的人?车上运的是什么?”
领头的汉子眼神闪烁,支支吾吾不敢直言。
黑衣人眼中寒光一闪,抽出长剑横在他颈间,锋利的刃口贴着皮肤,逼得他瞬间屏住了呼吸。
“我说!我说!”汉子惜命,忙不迭开口:“我们是南安乡陈乡绅的人,车上…… 车上只是些石料。”
黑衣人示意身旁一人上前,一把扯开板车上的油布,青灰色的上等条石码得整整齐齐,在微光下泛着冷硬的光泽。
黑衣人见状,朝身后挥了挥手,示意手下将板车推走,又转头看向其余汉子。
汉子们连忙哀求:“好汉饶了我们吧,我们就是混口饭吃,什么都不知道啊!”
黑衣人却不为所动,掏出麻绳将几人反剪双手牢牢捆住,语气冰冷:“都老实点,安分待着!”
两日过去,邻县富商派人事急火燎地找上门来,说约定的石料迟迟未到,要按契约追究双倍赔偿。
陈宗望这才知晓,不仅石料被劫,连他派去的人也没了踪影。
“混账!”他双目圆睁,猛地将手中把玩的元宝狠狠掼在桌上。
“这山里素来太平,哪来这么多强盗?分明是有人冲着我来的!”
这已是石料第二次遭劫,如今连自己的人都被掳走,对方真是无法无天!
身旁的心腹低声禀道:“东家,属下去事发地看过,现场干干净净,连半点血迹都没有。那帮人武功高强,行事利落,绝不是寻常山贼能做到的。”
潜县虽山多林密,可前任知县早已清剿过山贼,残余之辈不成气候,根本没胆量截他陈家的货。
陈宗望捋着颔下的小胡子,指尖微微发颤,心中猛地一沉——会不会是官府的人。
这个念头一出,他瞬间便想到了那位年轻的知县陆桓。
前些日子海塘溃口,陆桓曾亲自来南安乡安抚百姓。
看似没察觉到什么,可现下重修海塘,相关石料便被县衙的吏员盯得愈发严密。
好在他也留了后手:负责监督他家石料堆放的小吏,是乡里的后生,早年家里遭难时受过他的恩惠,向来对他言听计从,按理说绝不敢将他私卖石料的小动作上报。
可如今这般变故,除了陆桓,还能有谁有这般手段和动机?
可这些终究只是猜测,没有实证,贸然行事只会自投罗网。
陈宗望眯起眼睛,眸底闪过一丝阴鸷:“去,让府里的家丁都换个不打眼的衣裳,分批次悄悄散出去,给我盯紧家附近的动静,看看是不是有县衙的人在暗中窥探。”
心腹领命而去。
接下来几日,探报接连不断:陈家宅院外,果然有不少形迹可疑之人,昼伏夜出,行踪诡秘,始终不远不近地盯着宅院的一举一动,一看便是训练有素的人手。
陈宗望坐在太师椅上,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扶手,指节泛白,心中早已翻江倒海。
知县大人如此,便是刻意为之了。
与其坐以待毙,不如主动去县衙走一趟,探探这位知县的虚实,也好寻条退路。
与此同时,县衙的伙房里,一片热气腾腾的热闹景象。
恰逢中秋,为了与民同乐,陆桓让苏音做些甜口的豆沙月饼,分给各乡的乡民。
此时苏音和招儿正围着一张大案板,手脚麻利地做着月饼。
两人相处数月,早已熟稔。
招儿年纪较小、心直口快,很对苏音的脾气。
她干活时也不消停,时不时说句玩笑话,惹得对方一阵轻笑。
招儿捧着一盆放凉的豆沙馅,小心翼翼地放在案板上,又拿起一块擀得薄薄的饼皮,笨手笨脚地往里填馅,嘴里还嘟囔着:“苏音姐,你说这月饼做这么多,够分给乡里的百姓吗?咱们俩能不能偷偷留几块,等夜里赏月的时候吃?”
“给你留着呢,放心。”苏音头也不抬,指尖翻飞,很快便捏出一个圆润饱满的月饼。
她抬手点了点招儿的额头:“你这丫头,做饼就专心做,别老想着吃。”
招儿吐了吐舌头,将自己包好的月饼递到苏音面前,眼睛亮晶晶的:“苏音姐你看,我这次包得怎么样?是不是比刚才那个好看多了?”
苏音放下手中的活计,仔细端详了片刻,伸手轻轻捏了捏月饼的封口处,笑着摇头:“大体模样是有了,就是这里,收口没收紧。你看,馅料都快露出来了,这样蒸出来不仅不好看,还容易散掉。”
她说着,拿起一块新的饼皮,手把手地教招儿:“把馅料放在正中间,然后用拇指和食指慢慢往上推,一边推一边捏,力道要匀,这样收口才平整。”
她的动作娴熟又轻柔,招儿看得认真,跟着她的样子一步步学,很快便包出一个模样周正的月饼。
“你瞧,这样就好看多了。”苏音看着她手里的月饼,满意地点点头。
“真的!”招儿惊喜地叫出声,捧着月饼左看右看,像得了什么宝贝,“还是苏音姐厉害!我跟着你,什么都能学会!”
苏音被她逗笑,抬手揉了揉她的头发:“你这小嘴,越来越甜了。”
伙房里的水汽更浓了,甜丝丝的豆沙香混着麦面的气息,弥漫在空气中。
苏音看着案板上一个个圆润饱满的月饼,忽然想起了家人。
去岁中秋,她便是在盛州的小宅院里,独自包了月饼给哥哥和李由吃。
给他们的信寄去了三个月,竟无一回信。
是潜州太远,书信在路上耽搁了?还是信不小心遗失在了半路,根本就没送到呢?
一个个念头在她心头盘旋,让她原本轻快的心情,渐渐沉了下去。
而此时,县衙门口,陈宗望已等候多时。
他让小厮递上名帖后,便由一吏员引着缓步踱进内院,目光不动声色地扫过四周。
院内景致质朴无华,青砖铺就的地面干净整洁,只在庭中栽着两株枝繁叶茂的老桂树,细碎的花瓣落在地上,添了几分清雅。
廊下随意摆着两三盆青釉盆栽,叶片青翠欲滴。
抬头间,正见屋门上方悬着一方匾额,“勤廉”二字笔锋苍劲,力透纸背,字里行间透着一股刚正不阿的凛然之气,隐约能窥见写字之人清正坚毅的性情。
再往屋内望去,陈设更是简陋。
几张素木桌椅打磨得光滑温润,墙上挂着几幅字迹清隽的书画,笔墨间尽是雅致之意,无半分冗余装饰,整体透着一股素雅质朴的气韵。
陈宗望心中暗忖:这位陆大人既是从京中而来,却能在这小小潜县的简陋县衙里安之若素,不尚奢华,倒真是个心性沉稳的人物。
陆桓在大堂处理完一桩宅院纠纷,听闻陈宗望来了,唇边勾起一抹几不可察的弧度。
想来是石料被劫的事,终于让他沉不住气了。
陈宗望见陆桓身着常服,步履沉稳地走来,仪表堂堂,举止间自有一股清正儒雅的风度,心中不由得又多了几分掂量:这样的人,本该在朝堂上大展拳脚,不该屈居在这小小潜县。
他连忙上前,拱手行礼:“知县大人,草民是南安乡陈宗望。大人为南安乡的百姓做了许多实事,草民感念在心。今日正逢中秋佳节,便特意备了些本地的特产,前来给大人贺节。”
说罢,他身边的随从连忙将手中提着的食盒奉上,里面是精致的礼饼和鲤鱼饼,这是本地中秋的吃食。
陆桓的目光落在食盒上:“陈乡绅有心了。你来得正巧,县衙里刚做了些月饼,正要分给南安乡的百姓,你让小厮随元庆去领些,也好带回去尝尝。”
陈宗望的随从连忙跟着元庆去拿月饼,屋内只剩二人。
陈宗望看向陆桓,语气恳切:“大人有所不知,我们本地中秋食鲤鱼饼,图的是个鲤鱼跃龙门的好彩头。大人为我们潜县百姓鞠躬尽瘁,草民也盼着大人有朝一日能如这鲤鱼一般,得偿所愿,越过龙门。”
这话看似是恭维,实则是在试探。
陆桓轻笑一声,语气平和却带着几分疏离:“为百姓做事,是本官的本分。既然陈乡绅说了这样的好寓意,那本官便借你吉言了。这鲤鱼饼,本官定会好好品尝。”
陆桓对他的话不置可否,既不接话茬,也不表露半分心思。
陈宗望见状,话锋一转:“草民今日前来,还听闻一件事。海边受灾的滩涂,大人是想重新分配给参与修塘的乡民?”
陆桓颔首,目光锐利地看向他:“陈乡绅对此,可有什么疑问?”
陈宗望连忙道:“草民不敢有疑问。只是那海边滩涂,早年便已是划分好的地界,各家占多少,都有定数,我陈家在滩涂上的产业,也算不少。如今这般重新分配,草民担心……会不会有失公允?”
陆桓却淡淡一笑:“据本官所知,往年潜县受灾之后,滩涂皆重新分配。只是本官觉得,多劳多得,方是真正的公允。
陈乡绅也不必担心,你家家丁众多,若是能多派些人手参与修塘,自然能多分些滩涂。再者,此次分罢,本官会让人丈量地界,画好明细图册,日后再遇灾情,便按图册原样分配,绝不会让百姓吃亏。”
这番话既堵死了陈宗望的借口,又点明了规则,合情合理,让人挑不出半分错处。
陈宗望心中一凛,连忙拱手:“大人果然是智谋过人,草民佩服。”
他顿了顿,终于将话题引到了最关键的地方,语气带着几分试探:“修建海塘本就是利国利民的好事,我陈家必然会全力支持。只是近日山中不太平,多有山匪出没,屡屡截道劫货,不知大人可有听说?”
陆桓故作惊讶,挑眉道:“哦?竟有这种事?”
他揣着明白装糊涂,语气里满是讶异,眼神却锐利如刀,直直看向陈宗望。
陈宗望心中冷笑,面上却堆着几分无奈的苦笑。
这位陆大人,果然是揣着明白装糊涂。
他索性不再绕弯子,直言道:“草民就是个本本分分的生意人,不敢与官府作对,只求大人高抬贵手,放我陈家一马,那些被掳的家丁……还望大人网开一面,让他们早日归家。”
说罢,他起身拱手行礼,顺势将袖中藏着的几张大面额银票取了出来,动作熟稔地放到陆桓身旁的桌案上。
银票上的数额,足够寻常人家过上十年安稳日子。
陆桓的目光落在那几张银票上,神色依旧平静,语气却多了几分冷冽:“陈乡绅的这番好意,本官心领了。只是这东西,你还是拿回去吧。”
陈宗望的脸色微不可察地变了变,却仍不死心,又往前凑了半步,语气恳切:“大人何必这般较真?钱财乃身外之物,不过是草民的一点心意罢了。日后潜县的诸多事务,哪一样不需仰仗乡绅们出力?大人与我陈家,还有许多交往的地方,还请大人……”
“不必多说了。”陆桓骤然起身,打断了他的话。
“若陈乡绅今日来说的,就是这些事情,那便请回吧。本官还有许多公务要处理,恕不远送。”
说罢,他背过手,径直朝着门外走去,只留给陈宗望一个挺拔而决绝的背影。
陈宗望僵在原地,看着陆桓的背影,脸色一阵青一阵白。
这位陆知县,还真是个软硬不吃的清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