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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3、谣言 这石头质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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飓风肆虐了足足两月,才终于敛了戾气。
铅灰色的云层渐渐散去,露出澄澈的天光,洒在潜县满目疮痍的土地上。
受飓风肆虐的土坯房东倒西歪,被海水浸泡过的田地里泛着白霜,路边的几棵老树被拦腰折断,只留下光秃秃的断茬。
最让人心疼的,是沿海的海塘。
两月辛劳修筑的堤坝,竟溃了大半,数丈宽的溃口处,石块被冲得七零八落,露出底下松软的泥沙。
“可惜啊!”沿海的乡民们站在塘边,看着残破的堤坝,心疼得直跺脚。
有几个常年跟石头打交道的老石匠,蹲在溃口边翻捡石块,指尖捻起砂浆的碎屑,眉头越皱越紧。
“不对,这不是修海塘该用的料。”
一个老石匠站起身,举着手中的碎石块,声音洪亮:“你们看,这石头质地疏松,一捻就掉渣,哪能抵得住飓风?还有这砂浆,连糯米灰浆的黏性都没有,分明是掺了沙土的劣等货。”
这话如一记惊雷,瞬间点燃了乡民们的情绪。
“难怪挡不住风,原来是用了假货!”
“朝廷拨下来的赈灾银,够买最好的石料了,定是被当官的贪了!”
“走!找知县老爷讨说法去!不能让咱们的血汗白流!”
人群中,一个名叫阿席的年轻后生振臂高呼,瞬间聚拢了数百乡民,浩浩荡荡准备往县衙方向去。
驻扎在乡里负责监督海塘建设的吏员见状,连忙带着几个手持木棍的衙役上前阻拦:“尔等休得胡闹!”
可乡民们的怒火早已被点燃,哪里听得进劝阻。
推搡间,不知是谁先动了手,有两个冲在前面的乡民额头见了血,踉跄着倒在地上呻吟。
“官逼民反了!”阿席红了眼,抄起身边的锄头就要往上冲,场面瞬间失控。
消息传到县衙,陆桓顾不得病刚好,执意要亲赴南安乡。
几人快马疾驰,不多时便到了海塘边。
远远望去,塘边黑压压聚了数百人,吵嚷的骂声、妇人的哭喊声交织在一起,几个年轻后生举着锄头、木棍站在最前头,与衙役们剑拔弩张地对峙着。
陆桓翻身下马,推开随从的搀扶,大步流星地走向人群。
他身着七品常服,面色还留着病后的浅淡青苍,脊背挺得笔直,步履沉稳,自带一股凛然官威。
见有当官的来,喧闹的人群渐渐安静了些,所有目光都不约而同地聚焦在他身上。
先前还横眉立目的吏员,见了陆桓,立马收敛了气焰,垂手站在一旁。
乡民们一看这架势,知晓此人就是知县大人。
伴随着周围或愤怒或质疑的目光,陆桓面不改色,径直走到为首的阿席身前。
他目光扫过人群中受伤的乡民,声音沉缓却清晰:“乡亲们,本官乃潜县知县陆桓。”
他顿了顿,先对着受伤的乡民深深拱了拱手:“方才吏员动手伤人,是本官管束不严,在此向诸位赔罪。伤了的乡亲,县衙会派大夫诊治,医药费全由县衙承担,绝不推诿。”
这话一出,人群中的怒火稍稍平息了些。
阿席握着锄头的手松了松,却依旧警惕地看着他:“陆大人,我们只要一个说法,这海塘用的都是劣等料,是不是你贪了朝廷的赈灾银?”
陆桓没有辩解,转身走向海塘溃口,弯腰捡起一块散落的碎石,又捻了一点残留在石缝里的砂浆,放在指尖仔细摩挲。
阳光下,那石块确实质地疏松,砂浆也毫无黏性,一捻就成粉。
周围的乡民们目不转睛盯着他的举动,等着他给出说法。
陆桓直起身,对众人道:“这石料确实不是修海塘的上等料,砂浆也不合规制。”
人群顿时又骚动起来,阿席高声道:“你自己都承认了!还有什么好说的?”
“诸位稍安勿躁,听本官把话说完,”陆桓抬手压了压,声音依旧沉稳:“这石料虽非上等,却也是符合基础工程的用料,抵挡寻常风浪绰绰有余。此次海塘溃决,并非因石料问题。”
他指向溃口东侧的一段残堤,道:“大家看,这段残堤上,还有前朝的刻字,根基本就不稳。飓风来袭时,旧堤先溃,才连累了新修的部分!”
有几个年长的乡民半信半疑地走到残堤边,俯身擦拭掉泥沙,果然看到了模糊的前朝刻字,脸上的疑虑渐渐消失。
陆桓趁热打铁,又道:“至于朝廷拨下的赈灾银,本官分文未动。修塘的账目,每一笔支出都有明细记录,还有工匠画押为证。诸位若有疑虑,尽可派名代表随我回县衙查验账目,一一核对。”
他看向人群中面露忧色的乡民,语气缓和了几分:“本官知晓,大家心疼修塘的辛劳,也怕朝廷的拨款被克扣。但造谣生事,污蔑官府,非但解决不了问题,还会耽误灾后重建的时机,最终受损的还是诸位乡亲。”
说到这里,他提高了声音,掷地有声:“为了让大家安心,本官在此承诺三件事:第一,重修海塘,所有石料、砂浆都由乡民推举的代表全程监督,每日公示用料与开支,绝不允许以次充好;第二,县衙即刻调拨银两,采购上等石料与木料,帮助南安乡将土坯房修成石头房,下次飓风再来,便可无忧;第三,修塘期间,参与修塘的乡民,每日管两餐饭,修堤一亩,赐垦荒三分。”
这三件事,每一件都说到了乡民的心坎里。
人群彻底安静了下来,先前愤怒的眼神,渐渐被惊讶和期盼取代。
人群中有人怯生生地问道:“陆大人,你说的都是真的?不会是哄我们的吧?”
“本官以知县的身份立誓,所言句句属实。”
陆桓目光坚定地看着他:“明日一早,我便派人带着账册来此登记建房事宜。修房、修塘的物料,三日内便会运到。监督修塘的代表,今日便可随我回县衙熟悉流程。”
话音刚落,人群中响起一阵低低的议论声,先前的怒火早已消散,取而代之的是对未来的期盼。
那个最先发现石料问题的老石匠,放下手中的锤子,走上前躬身行礼:“知县老爷,若是真能这般,我们便信你。我们这就推选代表,全程监督修塘,绝不给大人添麻烦!”
“好,”陆桓点了点头,又转向先前动手的吏员,脸色一沉:“尔等身为衙役,不思安抚百姓,反而动手伤人,违反律例。罚俸两月,每人责杖十,即刻回县衙领罚!”
吏员们吓得连连磕头:“卑职遵命!”
人群中的骚动彻底平息,乡民们看着陆桓,眼中的愤怒渐渐化作了愧疚。
周嫂子先前从苏音的话中知晓知县老爷是个好官,她从人群中走出,躬身道:“知县老爷,是我们糊涂,错信了谣言,还请大人莫要记恨。到我家喝口热茶,歇歇脚再走吧?”
“不知者不罪,”陆桓摆了摆手,声音温和了些:“本官还有公务在身,不便久留。乡亲们早些回家收拾物什,明日一早,工匠便会过来动工,修缮房屋了。”
“多谢陆大人!”众人齐声高呼,声音里满是感激。
陆桓翻身上马,回望了一眼渐渐散去的人群,眸色沉了下来。
此次海塘溃决之事,背后定有猫腻,他方才那般安抚,不过是先稳住民心,后续的追查,绝不能含糊。
回到县衙,陆桓即刻让邹主簿调来修建海塘的账册:“把修塘时条石、麻筋、砂浆等物料的采购记录,都拿给我看。”
邹主簿连忙将一叠账册奉上,在一旁躬身问道:“大人,这些都是属下亲自登记的,每一笔都有凭证,可是有什么不妥?”
陆桓翻看账册的手一顿,抬眸看向他:“这些物料,都是你亲自采购的?”
“是,都是属下亲自与本地商户对接的,都是信得过的老字号。”邹主簿连忙应道。
陆桓将桌上用帕子包裹的劣质石料打开,推到他面前:“可我方才在南安乡所见,海堤用的便是这般劣质石料。”
邹主簿看清那石料,脸色骤变,忙跪倒在地:“大人明鉴!属下采购的绝非此种石料,这其中定有蹊跷!”
“起来说话,”陆桓沉声道:“石料的运送事宜,是谁负责的?途中可有专人监督?”
邹主簿连忙起身,高声唤来一名吏员:“大人,负责运送石料的便是他,蒋武。”
蒋武快步上前,跪倒在地:“卑职蒋武,见过大人。”
“那日运送修塘石料,你可有仔细查验石料质地?途中可有他人靠近石料?”陆桓问道。
蒋武连忙摇头:“回大人,卑职知晓修塘石料关乎重大,从商户库房封箱后,便一路贴身看管,眼都未曾眨一下,绝无他人靠近。”
“那石料送到南安乡后,你便直接回来了?”
“是,卑职将石料交割后,便回县衙协助运送织机,后续石料的存放与使用,卑职并不知晓。”蒋武应道。
陆桓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商户与押送吏员都无问题,那问题,便大概率出在南安乡的石料存放与使用环节。
恰在此时,元庆从南安乡查探回来,抱拳道:“大人,属下已查清,那带头闹事的阿席,是当地乡绅陈宗望的儿子。修塘时,为方便看管物料,吏员们将所有石料都存放在了陈宗望家中,他家是南安乡最大的宅院,房屋都是青砖大瓦,最是稳妥。”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属下还听闻,飓风来临那日,陈宗望非但没组织家丁防灾,反而派了不少人去滩涂收捡鱼虾,说是‘趁潮捞利’,这陈宗望可真是爱财。”
陆桓眸色一凛,瞬间明白了其中关节。
修海塘本是利民之举,可对于杜渐这类豪绅而言,飓风损毁滩涂,才是利己之策。
灾情越大,更能让他趁机吞并乡民的田契与无主滩涂。
那劣质石料,大概率是他暗中调换,甚至海塘溃口,也未必是旧堤不稳那般简单,应是有人暗中挖松了堤脚,故意让海塘在飓风中溃决。
那溃口边缘的泥土松散得异常,受力痕迹杂乱,绝非自然冲击所能形成,人为破坏的痕迹极重。
想到此处,陆桓非但没有动怒,反而沉下心来,眼底闪过一丝运筹的锋芒。
既然陈宗望贪得无厌,敢在修塘之事上动手脚,那便不妨再设一局,引他主动出手,好抓个现行,彻底根除这颗毒瘤。
他略一思索,抬眸看向一旁神色仍有些惶恐的邹主簿,语气沉稳而坚定:“邹主簿,此次海塘重修,事关重大,绝不容再出半分纰漏。你后续采购修塘的石料、砂浆等物料,务必亲自查验、亲自督办,同时安排两名心腹吏员寸步不离地把守物料库房与运送沿途,日夜轮值,不许任何无关人等靠近。”
说到这里,他顿了顿,加重了语气:“另外,我会让元庆带一队精干人手,乔装成乡民或杂役,潜伏在物料存放地与海塘工地附近暗中巡查。陈宗望既敢第一次动手脚,见重修海塘有可乘之机,必定还会故技重施。我们只需沉住气,守株待兔,等他再次伸手之时,便一举将他人赃并获,瓮中捉鳖。到时候,不仅要治他贪墨物料、破坏海塘之罪,还要彻查他是否借着此次灾情吞并乡民田产,务必将这桩桩件件的罪行都查个水落石出,给潜县百姓一个交代。”
邹主簿闻言,连忙躬身应道:“卑职遵命!大人放心,此次属下必定谨小慎微,绝不再让宵小之辈有机可乘!”
待邹主簿的脚步声消失在廊下,元庆这才压低了声音,从怀中掏出一封折得方方正正的信笺,双手捧着递到陆桓面前:“大人,这是苏音的家信,是驿丞今早送来的,属下已按您的吩咐拦下,未曾惊动旁人。”
前些日子,陆桓为了印证自己的猜想,便命元庆盯紧所有寄给苏音的信件。
陆桓“嗯”了一声,伸手接过信笺。
他取来案头的裁纸刀,轻轻挑开绳结,将信纸展开。
信中墨迹还算工整,只是笔画间总带着几分滞涩,起笔收锋都透着生疏,不像是饱读诗书之士的笔迹。
写信之人原是李由,信上絮絮叨叨写了些家常,说苏母在家中安好,只是话锋一转,落到了二人的婚事上,问她可否早日回来,李由的父亲这些日子身体不大好,日日催他尽快成亲冲喜,言辞间满是无奈。
陆桓看着那几行字,眸色沉了沉。
他想起苏音曾提过一句自己订有婚约,却从未细说,如今看来,竟是连聘礼都还未下的口头约定,算不得什么牢靠的名分。
看罢,陆桓将信纸折好,抬手掀开案头的油灯盖。
跳跃的烛火舔舐着纸页的边角,很快便将那些字句化作了灰烬。
他垂眸看着灰烬湮灭在灯油中,半晌才抬眼,声音听不出情绪:“日后若还有寄给苏音的信,依旧送来,切记,不可声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