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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2、飓风 风向骤变, ...

  •   铅灰色的云层沉甸甸地压在潜县上空,闷热得叫人喘不过气。

      树梢纹丝不动,空气里裹着一股潮湿的土腥气,闷得人胸口发堵。

      邹主簿踩着木梯爬上县衙屋顶,眉头拧成了疙瘩。

      他抬眼望向天际,只见远处的云团正像沸腾的墨汁般翻涌,黑沉沉的一片,顺着风势往这边猛压过来,连日光都被遮得严严实实。

      目光下移,落在不远处那面杏黄牙旗上:方才还蔫蔫垂着的旗子,竟忽然动了。

      起初只是微微颤动,不过片刻,便被一股劲风扯着,顺着东南方向的气流,狠狠往西北横扫过去。

      “坏了。”邹主簿心头一沉,脸色霎时变了。

      沿海的飓风,向来是从东南海面席卷而来,这风向骤变,正是飓风将至的征兆。

      他不敢耽搁,忙从房顶上下来,刚站稳脚跟,便扯开嗓子对廊下的吏员喊道:“快,敲锣!通知四乡百姓,飓风要来了!”

      县衙后院的卧房里,陆桓正昏昏沉沉地躺在床上。

      那日大夫诊过脉,说他是连日操劳,又沾了暑湿瘴气,这才高热不退。

      为他开了清热祛湿的方子,叮嘱务必让他静心休养。

      前几日陆桓烧得糊涂,意识混沌间,嘴里还断断续续地嘟囔着茶引核定的话,翻来覆去,尽是潜县的事务。

      这两日总算退热,只是人依旧昏昏沉沉地睡着,脸色苍白,唇上也干裂得起了皮。

      苏音端着一碗熬得浓黑的药汁进来,和守在床边的元庆换班。

      元庆见她进屋,小心翼翼地将陆桓从床上扶起,让他靠在自己怀里。

      苏音舀起一勺药汁,凑到唇边吹了吹,才慢慢送进陆桓嘴里。

      药液顺着他的嘴角淌出些许,苏音连忙用帕子拭去。

      看大人这般虚弱模样,苏音心里不是滋味,这是她头一回见大人如此憔悴。

      药刚喂完,窗外的风陡然变了腔调,从“呜呜”的低吼变成了震耳的呼啸。

      哐当一声,院角的柴门被风吹得撞在墙上,紧接着,便听得有瓦片碎裂的脆响。

      “苏姑娘,我去瞧瞧。”元庆脸色一变,将陆桓轻轻放回床上掖好被角,匆匆推门出去。

      眼见风声越来越大,苏音连忙起身将门窗一一闩好,又搬来矮凳抵住窗扇。

      狂风卷着豆大的雨点狠狠砸在窗棂上,噼里啪啦作响,像是要将窗户砸破一般。

      屋子外头,风声如雷,夹杂着树木断裂的咔嚓声。

      狂风嘶吼着掠过屋顶,房梁发出“咯吱咯吱”的呻吟,像是随时都会被掀翻。

      苏音从没见过这般骇人的阵仗,她缩在床前的小凳子上,忍不住胡思乱想:这飓风这般厉害,会不会真的把这屋子连根拔起?

      忽然想起在南安乡时,周嫂子说过的一桩旧事,说是之前有次飓风来的时候,有个孩子急着去茅厕,刚出屋门,就被一股旋风吹得离地而起,轻飘飘地卷到半空,又狠狠摔在村口的老榕树上,当场就没了气息。

      想到这些,她只觉一股寒意从脚底直窜上来。

      窗外的雨似乎越下越大,风势也愈发凶猛。

      整个潜县,都在狂风暴雨的裹挟下,瑟瑟发抖。

      陆桓在一片呼啸的风雨声中悠悠转醒,混沌的意识渐渐回笼,只觉浑身酸软无力,喉咙干涩得厉害。

      他缓缓睁开眼,朦胧中见床前的小凳上坐着一道纤细身影。

      苏音正蹙着眉头望向窗外,指尖无意识地绞着衣角,眼神里藏着几分不安,连他醒转的动静都未曾察觉。

      “大人。”耳畔忽闻一声轻咳,苏音心头一跳,忙转过头去。

      只见陆桓已然睁了眼,正望着自己。

      她脸上霎时涌起难掩的喜色,声音都带了几分颤:“大人您终于醒了!您这几日,可把我们都急坏了。”

      陆桓闭了闭眼,目光掠过紧闭的门窗,听着外头呼啸的风声,哑着嗓子问道:“可是飓风来了?”

      “是呢。”苏音点点头,连忙扶他稍稍垫高些枕头,又顺手端过床头温着的凉茶,递到他唇边。

      “大人先润润嗓子。您放心,您先前吩咐的防灾事宜,邹主簿早早就安排好了,一点都没落下,您只管安心在床上养病。”

      陆桓微微颔首,扶着杯沿小口啜了两口。

      清冽的茶水滑过干涩的喉咙,那股火烧火燎的灼痛感总算缓了几分。

      他轻轻推开茶盏,靠在床头闭目歇了片刻,并未多言。

      飓风肆虐的这几日,潜县上下鸡飞狗跳,唯有这方寸病榻之上,隔绝了风雨喧嚣,倒得了片刻难得的清净。

      陆桓静卧半晌,耳畔只余窗外风雨的呜咽声,忽的想起前些时日教苏音读书的光景,便侧过头,哑着嗓子低声问道:“《增广贤文》,你可背熟了?”

      苏音正弯腰收拾着榻边的药碗,闻言动作一顿。

      先是愣愣地点了点头,随即脸上露出几分赧然,轻声道:“回大人,都背过一遍了。只是……只是有几句话我有些不懂。”

      去南安乡前,陆桓知晓她白日要教妇人们织布,抽不出时间誊抄,便让她把《增广贤文》带去,每日记两三句即可。
      苏音素来勤勉,虽识字不多,却不肯懈怠。

      每晚回去后,总要借着微弱的油灯光亮,对着书本逐字辨认。

      这般日积月累,竟真的将全书背了下来。

      只是南安乡皆是目不识丁的渔户乡民,遇到生僻字句,她只能暂且搁置。

      陆桓问她是什么字句,苏音将这本书拿来,翻到夹着枯树叶的一页。

      指尖点在一行字上,轻声念道:“便是这句,‘黄金无假,阿魏无真’。黄金没有假货,我大概能懂,可这‘阿魏’是什么东西,为何说它没有真的?”

      陆桓看着她专注的模样,眼中闪过一丝赞许,缓声道:“阿魏是西域传来的一味药材,性温,能消积、杀虫,只是产量稀少,寻常人难得一见。”

      他顿了顿,气息稍匀,又接着解释:“黄金贵重,成色如何一眼便能辨出,造假容易被识破,故而鲜有假货;可阿魏这药材,稀缺名贵,寻常州县的百姓很难见到真品。”

      苏音听得凝神,眉头微蹙,似在琢磨其中关节。

      陆桓又补充道:“正因其价格昂贵,利益驱使下,许多商户以假乱真,致使伪品横行。久而久之,市面上便难寻真阿魏了。”

      “原来是这样,”苏音恍然大悟,点了点头,指尖轻轻摩挲着书页上的字迹,“我们村子的保正曾买过一颗西域来的‘琉璃珠’,那珠子晶莹透亮,看着就稀罕,后来被个识货的老货郎说这是用硝石和颜料烧造的仿品,根本不是真琉璃,想来和这阿魏造假是一个道理。”

      她的语气里带着几分了然,眼神也亮了些。

      陆桓微微颔首,心中却不由得想起了建州私售贡茶之事。

      那茶商便是钻了外地茶商不识贡茶的空子,用潜园茶掺假冒充建茶,更胆大包天私运贡茶,搅得茶市乌烟瘴气。

      这般行径,与这阿魏造假,是异曲同工的牟利手段。

      好在如今此事已大白于天下。

      皇上震怒之下,不仅革了一众涉案官员的职务,还特地遣了御史专程赶赴建州,彻查市面上流通的茶叶。

      凡是掺假牟利、私售贡品的商号,皆被依律重罚。

      他借着此次事件,将潜园茶的品质如实上报,又附上各茶园的产茶凭证,想来待明年采茶季,潜县的茶引额度定能增加。

      这山间好茶的销路,也便能彻底打通了。

      想到这里,陆桓望了望窗外,狂风依旧卷着雨丝抽打窗棂,却似已少了几分摧枯拉朽的戾气。

      他缓了缓气息,又为苏音解答了几处《增广贤文》里的疑惑,末了才抬指,示意她去取架子上那本《郁离子》。

      病中无事,这本闲书最是解闷,只是他身上还未痊愈,久坐尚且乏力,便由苏音坐在榻边的杌子上,替他逐字逐句地念。

      苏音的嗓音清脆,语气又带着几分娓娓道来的温软。

      二人皆沉浸在书中那些讽喻世事的小故事里,丝毫未觉外头的风雨已渐渐小了下去。

      听着苏音温软的念书声,陆桓紧绷了许久的神经渐渐松弛,病中的倦怠里竟透出几分难得的惬意。

      他忽然开口,声音依旧微哑:“我记得你曾说,是你哥哥教你识的字?”

      苏音念到一半的声音顿住,抬眸望他,眼底还带着几分沉浸在故事里的清明,轻轻点了点头:“是呢。我哥哥考秀才前,总在家里对着窗棂念书,我没事便在一旁蹭着听,听得多了,也便跟着认了些字。”

      她垂了垂眼睫,指尖轻轻划过书页边缘,语气里带了点不易察觉的怅然:“只是后来哥哥去了州府的书院,家里没了念书的声儿,我便再没机会碰书本、认新字了。”

      陆桓望着她低垂的发顶,那点怅然像根细针,轻轻刺了他一下,竟不自觉追问:“那你兄长,后来可考取了功名?”

      苏音眼里霎时亮了亮,唇角扬起一抹浅浅的笑意,语气也轻快了几分:“去岁秋闱,我哥哥侥幸高中,如今已赴宁州任职去了。”

      宁州……这两个字落入耳中,陆桓心头蓦地一动,方才的松弛瞬间淡了几分。

      他想起不久前属下递来的密报,那封揭发科考舞弊的匿名信,正是从宁州辗转送来的。

      知晓此事内情且利害相关的,除了涉案官员,便只有那一届参与秋闱的举子了。

      苏音的兄长既是去岁中举,又恰在宁州任职,时间地点竟这般巧合。

      这信,会不会就是她兄长写的?

      念头一闪而过,陆桓不由得愣了神,目光落在苏音带着笑意的脸上,那笑意依旧纯粹,可他眼里却不自觉多了几分审视与猜疑。

      她这一路来到自己身边,真的只是巧合吗?

      苏音见他方才还温和的面色,渐渐沉了些,添了丝说不清道不明的严肃。

      心里不由得犯起嘀咕,试探着轻轻唤了声:“大人……可是奴婢说的话有什么不妥?”

      陆桓回过神,掩饰般地抬手揉了揉眉心,语气又恢复了平日的温和,只是眼底多了几分不易察觉的探究:“无妨。宁州水土养人,是个好地方。”

      室内烛火袅袅,陆桓的目光掠过案上凝成的一小团蜡渍,又落回苏音脸上。

      橘黄色的光晕落在苏音脸上,映得她眉眼愈发柔和。

      方才心头涌起的猜疑与权衡,终究被他按捺下去。

      他收敛了眼底的探究,语气藏着一丝刻意的从容:“时候不早了,你下去歇息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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