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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贡茶 城里各大茶 ...

  •   日头刚爬上东边的山头,暖融融的光洒在南安乡的告示板上。

      一名身着青布公服的吏员,踮着脚将一张红艳艳的告示仔细贴在木板中央,又用手里的木尺把纸边压得平平整整,这才回身看向围拢过来的百姓。

      人群里有个识文断字的年轻后生,挤到最前头,抻着脖子念道:“修堤告示 ——”

      他一字一顿,声音清亮,惹得后头的人纷纷踮脚张望。

      吏员见围上来的大多是目不识丁的老农妇孺,晓得这文绉绉的告示他们未必能懂,便清了清嗓子,扬声喊道:“大家伙儿静一静!咱们新来的知县老爷,体恤咱们南安乡年年受飓风侵扰,打算修海塘护田护宅!眼下要招募二百名壮年汉子,三个月内完工。凡是应募的,每月发五斗糙米。想报名的,现在就能登记领粮!”

      话音刚落,身旁另一名吏员早已手脚麻利地打开折叠桌椅,又将板车上盖着的粗布掀开:袋袋饱满的糙米露了出来,阳光一照,米香隐隐飘散开。

      他把账册、毛笔和砚台一一摆上桌,蘸了点墨,扬声道:“愿意来的,到我这儿报上姓名!今日报名,即刻就能领一斗米作安家粮!”

      这话一出,人群顿时骚动起来。

      看着板车上沉甸甸的米袋,不少汉子的眼睛都亮了,先前还犹豫的,此刻也按捺不住,纷纷往前挤。

      “我报名!我有的是力气!”

      “我也来!我以前跟人修过堤坝,有经验!”

      年轻的汉子争着围在登记的吏员边,须发花白的老者则站在一旁,看着这边的热闹景象。

      前些日子,知县派人拉了许多树苗来,雇人在海岸沿线种柳树、栽榕树,他们心里都明镜似的,知晓这都是护佑乡里的好事。

      其中一位拄着拐杖的老者,颤巍巍地走上前,拱着手问道:“官爷,老朽我年纪虽大了些,手脚还利索,不知能不能也跟着出份力?”

      吏员打量着老者佝偻的身子,面露难色:“老人家,修堤是桩力气活,您这身子骨……怕是吃不消,而且这是不给额外发米粮的。”

      “我不要米粮,”老者连连摆手,声音却格外恳切:“知县是个好官啊!前些日子帮我们修补漏雨的屋子,我们这些老骨头,也想为乡里尽份心,能搬搬石头、递递工具也是好的。”

      两名吏员对视一眼,点头应下:“成!那您记得明日辰时三刻,到村口大榕树下集合!”

      老者顿时眉开眼笑,忙不迭地弯腰道谢。

      一旁的妇人们见了,也纷纷围上来,七嘴八舌地说:“官爷,我们虽是女子,力气比男子小些,可做事麻利,什么活计我们都能干,也让我们加入吧!”

      两名吏员闻言,先是微微一怔,随即相视颔首,心中暗叹:知县大人当真是料事如神,竟连这些都算到了。

      二人定了定神,按着来时陆桓的吩咐,语气亲和地对妇人们道:“嫂子们莫急!知县老爷晓得你们平日里采茶、操持家务辛劳,修堤那般粗重的力气活就不劳烦你们了。过几日,县里会请技娘来,专门教你们纺纱织布的手艺,咱们潜县遍地长着苎麻,这可是织布的好料子,学会了手艺就能织布换钱,不比干力气活差!”

      妇人们一听这话,脸上的急切顿时化作了欣喜,一个个眉开眼笑,你推我搡地议论起来,眉眼间满是对日后光景的期盼,连嗓门都亮堂了几分。

      潜县水土适宜苎麻生长,漫山遍野的青麻秆子,本是寻常物,却被陆桓视作了百姓增收的门路。

      苏音与招儿出身乡间,自幼跟着家中长辈学过纺织的粗浅手艺,手法娴熟,心思又细。

      陆桓从建州请来三位纺织女工,让她们二人跟着潜心研习,将更精巧的织布、染布技艺学扎实。

      待苏音与招儿学有所成,陆桓又自掏腰包,购置了数十台崭新的织机,分派到下辖的四个乡,让苏音、招儿与三位技娘在各乡分头施教。

      技娘们性子耐心,手把手地教那些妇人搓麻线、整经纱、踏织机,从穿筘引纬到提花打结,半点不藏私。

      不过半月之期,那些原本连织机都未摸过的妇人,已能麻利织出纹路细密的苎麻布来。

      建州茶盐使署的官舍内,窗棂外的日头渐渐偏西,将廊下的芭蕉叶影拉得老长。

      余遵和身着一身织金绿锦官袍,正埋首于案前,指尖拨弄着一沓厚厚的茶税册。

      册页上密密麻麻记着各茶园的采制数量、贡茶起运批次,墨迹还带着几分新鲜。

      这几日他一直扎在茶山,验收茶课、督导贡茶拣剔,前两日才拖着一身疲惫回城。

      此刻揉着酸胀的额角,只觉浑身的骨头都在发疼。

      好在清明已过,采茶季眼看就要收尾,这桩差事总算能画上句点了。

      “大人,”门外传来小厮低低的禀报声:“府外有位茶商,说寻了些新焙的佳茗,特来献给大人品鉴。”

      余遵和头也没抬,只漫不经心地“嗯”了一声。

      建州产茶,每逢茶季,本地客商为求销路顺畅,或是想在茶引核验上讨个方便,总会送来些好茶,这本是官场惯例,不足为奇。

      可待瞥见小厮手中捧着的乌木嵌螺钿的茶盒,他正欲挥手的动作蓦地一顿。

      那茶盒巴掌大小,盒面雕着锦地开光纹,边角还镶着细碎的银钉。

      这规制,分明是京中贵胄府里才有的样式,哪里是建州本地茶商能用得起的?

      余遵和眉峰微挑,放下手中兼毫,语气带了几分纳罕:“送礼的是何人?姓甚名谁,他是哪家茶庄的?”

      小厮挠了挠头,面露难色:“回大人,那人没说名号,只说是替东家来的。可我看他说话带着京腔,不像是本地口音。”

      京腔?余遵和心中一动。

      他在官场沉浮二十余年,最是敏锐,当下理了理衣襟,将官袍的玉带系得周正,抬手道:“既如此,便让他进来吧。”

      脚步声由远及近,沉稳而有章法。

      余遵和抬眼望去,只见来人身着一袭藏青色襕衫,腰束素带,虽衣着朴素,却身姿挺拔,步履间自有一股清正之气。

      这哪里像逐利的茶商,分明是个持身端正的朝廷命官。

      那人甫一进门,便拱手躬身,行了个标准的官礼,声音清朗如玉石相击:“建州茶盐使余大人台鉴,下官潜县知县陆桓,见过大人。”

      陆桓?

      余遵和心头猛地一跳。这个名字,他可太熟了。

      吏部的司郎中,吴士瑞的得意门生,前些年在京中牵头推行新政,风头无两,满朝文武谁人不知?

      只是他刚到建州,便听闻了那桩惊天变故。

      陆桓被贬谪至闽地小县,若不是礼部尚书拼死陈情,如今怕是早巳身陷囹圄了。

      他打量着眼前的人,对方脸上虽染了几分赶路的风尘,眉宇间却不见半分贬谪的颓唐,眼神清亮,反倒透着一股迎难而上的韧劲。

      遭逢这般大起大落,竟还有心思跑到建州来拜会他这个茶盐使,这份气度,倒真是不凡。

      余遵和敛去眼底的讶异,起身虚扶了一把,脸上堆起官场上惯有的温和笑意:“原来是陆知县,快请坐。不知陆大人前来,有何见教?”

      陆桓顺势落座,目光落在案上那方乌木茶盒上,微微一笑:“下官今日前来,不为别的,正是想请余大人品鉴我潜县的好茶。”

      余遵和闻言,伸手掀开茶盒盖子。

      一股醇厚的茶香倏然涌出,不似建茶那般清冽,反倒带着几分山野间的温润,直钻鼻腔。

      他捻起一撮茶叶细看,只见条索紧结,色泽墨绿,叶底肥厚匀整,确是上等的好茶。

      “好茶,好茶啊,”余遵和深吸一口气,赞了一声,随即笑道:“建州果然山灵水秀,竟能出这般佳茗。”

      “大人谬赞了,”陆桓欠了欠身,语气平静:“这并非建茶,是潜县独有的潜园茶。清溪山泉水滋养,叶片肥厚,入口回甘悠长,较之建茶,未必逊色。”

      余遵和品茶无数,闻言便知他所言非虚,却只是捻着胡须,不置可否。

      陆桓话锋一转,眉宇间染上几分惋惜:“只可惜,这般好茶,在我潜县却只能被贱价倒卖,实在令人痛心。”

      “哦?”余遵和似乎来了兴致,身子微微前倾:“此话怎讲?”

      陆桓早有准备,从袖中取出一卷文书,双手递了过去:“大人请看。潜县五大茶园,年产干茶逾千斤,可每年州府拨下的茶引,却仅有三百斤。茶引不足,茶叶无法外运售卖,茶农们只能将好茶低价卖给建州茶商,一年到头,辛苦劳作却赚不到几个钱。长此以往,潜县赋税年年下滑,百姓生计艰难啊。下官今日前来,便是想恳请大人,为潜县多增些茶引额度。”

      余遵和抬手接过文书,指尖拈着册页边缘,却并未立刻翻阅。

      他抬眼瞥了陆桓一眼,嘴角勾起一抹似有若无的笑意:“陆知县心系百姓,真是难得。”

      说罢,才慢悠悠展开文书,目光扫过上面的字迹。

      册页上字迹工整,潜县各茶园的亩数、历年春茶产量、茶农户数、赋税明细一一列明,数据详实,一目了然。

      良久,他才缓缓合上文书,眉头渐渐蹙起,脸上露出几分讶异:“竟有这等事?陆知县笔下的数据,倒是清清楚楚。可前几日州府送来的呈报文书,分明说建州全域茶引数额充足,各县按茶园规模核定分配,并无半分偏颇。”

      他顿了顿,端起桌上的茶盏抿了一口,指尖摩挲着杯沿,话锋一转,带着几分好心的点拨:“陆知县初到潜县,怕是不知州里的规矩。这茶引分配,向来是由州府统筹规划。你与其来找我,不如先去寻知府大人商议,细细核对一番分配账目,莫不是州县之间的文书传递出了差错,或是统计时出了什么偏差?”

      陆桓心中一凛,听出他话里的推脱之意,当即拱手回道:“余大人,潜县茶引缺口之大,绝非统计差错那般简单。大人身为茶盐使,主管茶运茶税,理应有权过问,也该为朝廷税负尽心。”

      余遵和脸色微沉,放下茶盏的动作重了几分:“陆知县,非我不愿管,实在是此事超出我的权责范围。茶引核定归户部与州府共管,我只是督导执行,岂能越权?额度更改牵一发而动全身,关系到整个州府的茶税生计。陆知县刚遭贬谪,好不容易有了实缺,何必为了这些不相干的事,得罪太多人呢?”

      “文书我留下看看,若真有不妥,我再与州府商议。陆知县还是先回吧,静候消息便是。”

      陆桓心中冷笑,果然是个官场老油子,句句滴水不漏,半点责任都不肯担。

      他心知此事再谈无益,便起身拱手:“既如此,那便叨扰大人了。下官改日再来拜访。”

      辞别余遵和,陆桓走出茶盐使署,只觉胸口堵得慌。

      潜县的茶产量占了建州一成,可分到的茶引,竟连半成都不到,这其中的猫腻,昭然若揭。

      他让元庆等随从去建州各大茶铺暗访,自己则踱步走在街头。

      建州的茶市热闹非凡,叫卖声此起彼伏。

      他走到一个茶摊前,指着摊上的茶叶问道:“小哥儿,你这卖的可是建茶?”

      那茶贩见有客来,连忙堆起笑,拍着胸脯道:“客官好眼力!这可是贡茶园旁边种的茶,水土和贡茶一模一样,滋味差不了多少!您要是买得多,小的给您算便宜些!”

      陆桓拿起一撮茶叶细看,只觉那香气分外熟悉:这分明是潜园茶的味道。

      恰在此时,元庆匆匆寻来,神色凝重地在他耳边低语:“大人,查清楚了。城里各大茶铺卖的建茶,多半掺了潜园茶。还有些茶商,暗地里藏着不少贡茶,私下高价倒卖呢。”

      元庆拿出方才买下的几罐“贡茶”,打开封口一一查验。

      其中两罐,表层铺着些上好的建茶,底下竟大半都是潜园茶。

      陆桓眸光一沉:建州官府口口声声说茶引不足,可这些茶商哪来的这么多贡茶?分明是故意卡着潜县的茶引,逼得茶农贱卖茶叶,他们再将潜园茶掺进建茶里,冒充贡茶牟利。

      元庆又凑上前,声音压得更低:“大人,我还摸到了城里最大的那家茶商后院。好家伙,那里堆着足足百余箱茶叶,外面贴着‘普通散茶’的封条,我偷偷掀开一箱看了,竟是正宗的贡茶!听后院管家说,这几日就要走水路运出去,怕是要卖到外地去!”

      百余箱贡茶私运,这逃掉的税款,可不是小数目。

      陆桓脑中飞速思索,若他没记错,现在的建州漕运史应是顾敬修,此人他虽未曾谋面,却早有耳闻。

      顾敬修早年曾任工部侍郎,为官清廉方正,只因得罪了驸马,才被贬至地方。

      以他的性子,断不会容忍这等走私偷税的行径。

      事不宜迟,陆桓当即吩咐元庆:“你带两个人留在这里,盯着那批茶叶,切记不可打草惊蛇。我去转运使司衙署寻顾大人。”

      说罢,他翻身上马,马鞭一扬,骏马嘶鸣一声,朝着漕运使衙署的方向疾驰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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