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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9、茶园 若能打通销 ...

  •   潜县有五座茶园,皆坐落于辖内北面,横跨北留、东溪两乡。

      恰逢清明时节,正是采头春茶的好时候。

      采茶女们挎着竹篮,指尖在嫩绿的茶芽间翻飞,星星点点的身影点缀在连绵的碧色茶园间。

      “陆县尊,这是咱们潜县唯一成规模的茶园。”

      邹平迈着小步跟在陆桓旁侧,手指划过远处层层叠叠的茶垄:“您瞧那些采茶女,手脚麻利着呢。”

      陆桓顺着他指的方向望去,只见漫山遍野的茶树挨挨挤挤,嫩绿的芽叶沾着晨间的露水,在风里轻轻晃荡。

      采茶女们三三两两散在茶垄间,指尖起落间,便有新芽簌簌落入篮中。

      他微微颔首,不由心中暗忖:古志所言不虚,这般得天独厚的茶山,若能打通销路、改良制法,定能解潜县之困。

      不远处,一座茅草屋顶上,许悠之正弓着身子伸手拨弄竹焙篓里的干茶,鼻尖凑近闻着茶香,仔细查验火候。

      瞥见邹平的身影从田埂那头走来,他放下手中活计,扶着屋檐上的木梁,脚下踩着吱呀作响的木梯,一步一稳地往下爬,嘴里还高声招呼着:“哎呦呦,这不是主簿相公嘛,可是有阵子没见着您了!”

      待走到近前,他的目光落在邹平身旁的陆桓身上,见此人身着天青襕衫,身姿挺拔如松,眉宇间带着一股掩不住的气度,不似本地乡绅,也不像是往来的茶商。

      不由得愣了愣,转头看向邹平,语气带着几分试探:“主簿大人,敢问这位是?”

      邹平上前一步,笑着拱手介绍:“许掌柜,这位便是咱们潜县新来的知县陆大人,今日特意来茶园瞧瞧咱潜县的好茶。”

      许悠之闻言,顿时一惊,忙往后退了半步,双手在苎麻短褐上快速擦拭了几下。

      他整了整衣襟,躬身拱手作揖,声音都抬高了几分,态度恭敬至极:“原来是知县大人亲临!许某有失远迎,还望大人恕罪!不知大人驾到,未能提前备好茶水,实在失礼!”

      陆桓虚扶他一把,目光不经意间在他身上扫过。

      他身上的短衫虽沾了些细碎的茶末,料子却比寻常农户的粗麻细密不少,触手柔韧,一看便知是精心织就的上等货,腰间系着的牛皮束带锃亮厚实,带扣处还挂着一把小巧的黄铜算盘,铜珠打磨得光滑圆润,随着他的动作轻轻晃动,显见家底殷实。

      陆桓心中暗道这许家茶庄的生意倒是不错。

      他面上不动声色,温声道:“许东家不必多礼,我今日只是来实地瞧瞧,不必铺张。”

      许悠之不敢怠慢,连忙躬身应下,转身便引着二人往茶园旁的八角亭里走。

      边走一边扬声朝身后的下人吩咐:“快,把新焙好的头春茶取来,用山泉水烹了,送到亭子里来!”

      不多时,一个穿着粗布短褂的小厮端着一个托盘过来,盘中放着三只白瓷茶盏,茶汤清亮见底,热气袅袅升腾,一股鲜爽的茶香扑面而来。

      许悠之做了个请的手势,脸上堆着笑:“二位大人尝尝,这是今早刚采的雨前茶,用清溪的活水冲泡,滋味最是鲜爽。”

      陆桓执起茶盏,指尖触到温热的杯壁,一股清冽的香气直钻鼻腔,带着山野的清新。

      他浅啜一口,茶汤入喉,醇厚回甘,不由得放下茶盏,颔首赞道:“确是好茶,甘醇爽口,香气绵长。只是不知,这茶叶是何品种?”

      邹平在一旁笑着补充:“大人,这便是咱潜县独有的潜园茶,只长在清溪两岸的山地上,别处可是喝不到的。”

      “这般好茶,竟鲜为外人所知,实在可惜。”

      陆桓放下茶盏,语气里带着几分惋惜。

      许悠之闻言,轻轻叹了口气,脸上的笑容淡了几分:“大人这话,可说到我心坎里了!咱潜县的清溪,水质是顶好的,山泉水滋养出来的茶树,叶片肥厚,香气醇厚,比那些名气大的茶也不差分毫。可外乡人认的都是建茶、龙井的名头,咱们的潜园茶,在他们眼里就是无名之辈,根本卖不出去啊!”

      陆桓眸光微动,身子微微前倾,又问:“不知你这茶园占地多少亩?今年春茶收成如何?”

      许悠之也不隐瞒,如实回道:“回大人,我这园子共有四十亩,每亩地春茶能收二十斤鲜叶,四斤鲜叶才能炒出一斤干茶,算下来一年也就两百斤干茶的收成。”

      陆桓暗自盘算:四十亩地,两百斤干茶,亩产虽不算顶尖,却也不算低了,若能卖出个好价钱,收益定然可观。

      他抬眼望向不远处,只见几个脚夫正将一筐筐新焙的茶叶搬上牛车,便又问道:“许东家,你这茶园瞧着收成颇丰,想来每年卖茶的进项,应当也不算少吧?”

      许悠之脸上的笑意登时敛去,声音里满是无奈:“大人有所不知,咱潜县这穷地方,百姓连饭都吃不饱,哪里有闲钱买茶喝。这些茶叶,大多都低价卖给建州来的茶商了,能换几个铜板补贴家用,便已是万幸了。”

      陆桓追问起收购的价钱,许悠之支支吾吾了半天,才低声道:“一斤干茶,也就三十文……”

      “三十文?”

      陆桓眉头一挑,他记得建州最普通的茶叶,在市面上都要两百文一斤。

      这般算来,中间的利润竟全被茶商贩子赚了去。

      他的眉头不由得紧紧蹙起,语气也沉了几分:“既是如此,为何不自己雇车,将茶叶运到建州售卖?这般差价,想来除去运费,也比卖给茶商划算得多。”

      许悠之闻言,眉宇间涌上几分愤懑与不甘,声音都带上了颤意:“先前我也试过,凑钱雇了辆马车,拉着几十斤焙好的干茶去建州。结果到了那里才知道,咱们的茶压根卖不上好价钱!更要命的是,茶园的茶引本就少得可怜,有一回我想着多带些茶,靠薄利多销赚几个辛苦钱,竟被建州官府拦下查了货。那些官差二话不说,不仅把我整车的茶叶尽数扣下充公,还硬生生罚了我二十两银子!”

      他说到此处,重重捶了下自己的大腿,语气里满是悲愤:“那些建州茶商为了独霸销路,早就与当地官府勾结在了一处,把南来北往的茶路牢牢攥在手里。咱们潜县的茶再好,也根本没机会插进去分一杯羹啊!”

      邹平在一旁补充道:“大人有所不知,咱们潜县每年只能领到十五张短引,每张短引对应二十斤干茶,一年总共也就三百斤的额度。”

      陆桓心中一算,许悠之这一个茶园一年就有两百斤干茶,若是加上其余四个茶园,恐怕得有一千斤左右。

      这三百斤的茶引,在一千斤干茶面前,不过是杯水车薪。

      陆桓又到其余的几个茶园走访,发现其余的茶园多为散户种植,一户不过一亩半分地。

      茶农们采摘的茶叶大多不经过烘焙,只是简单晾晒后,就被茶贩子用牛车拉走,售卖的价格比许悠之的潜园茶还要低,一斤不过十五文。

      看着那些茶农满是老茧的手,捧着微薄的收入唉声叹气,陆桓心中刺痛:这般好茶,竟被这般贱卖,实在可惜。

      回程的路上,他看向邹平,语气凝重:“邹主簿,潜县茶引如此之少,县衙就未曾做些争取吗?”

      邹平摇了摇头,叹道:“这事上任知县也察觉出不对劲了,知道是关乎全县茶户生计的大事,亲自揣着文书跑了一趟建州,好说歹说要讨个说法。可建州官府那边推得干净,只说他们本地的茶引数额尚且紧俏,茶园亩数更是比咱潜县多出数倍,实在匀不出多余的指标,让咱们回去等着,待朝廷的茶盐使到了再行商议。结果后来潜县遭了灾,这事就这么搁置了下来。”

      陆桓闻言一时默然。

      他自然知晓,朝廷每年在立春后,都会遣茶盐使出巡各产茶重地,督查茶运、核验茶引、厘定课税,于谷雨前离开。

      只是他如今是贬谪之身,屈居这偏远小县,官微言轻,消息更是闭塞得很,竟连那茶盐使何时会回京,都是一无所知。

      回到县衙,他即刻唤来贴身随从,附在耳边低声耳语了几句:“你骑上快马,往建州去,悄悄打探茶盐使的行程,即刻回报,切记不可声张。”

      随从拱手领命,转身便牵了院中最快的那匹黑马朝建州去。

      见陆桓回来,随从元庆快步迎了上来,脸上带着几分喜色:“大人,您吩咐的牌匾给您办好了。”

      陆桓同身旁的邹平对视一眼,眼中带着几分笑意,侧身相让:“邹主簿,随我进屋一坐。”

      堂中八仙桌上放着块三块松木,松木皆纹理清晰,桐油刷得均匀,透着一股质朴的气息。

      陆桓从案上拿起一支饱蘸浓墨的狼毫笔,递向邹平:“邹主簿,堂堂县衙却无一块牌匾,实在说不过去。这块松木作为县衙的牌匾,还劳你题字。”

      邹平连忙摆手推拒,身子往后退了半步,语气带着几分惶恐:“这怎么能行!我不过一小小主簿,县衙牌匾乃一方重地的象征,当由陆县尊您亲题才是,岂有我越俎代庖的道理。”

      陆桓握着笔的手微微前倾,坚持道:“邹主簿在潜县待了这些年,为地方百姓操劳良多,深得民心,这牌匾由您来题,再合适不过。”

      他又抬手指了指旁边一块松木:“我便题正堂之内的匾额,与您的配成一对。”

      邹平见他态度坚决,再推辞反倒显得矫情,只得躬身应下,双手接过那支狼毫笔。

      稳了稳心神,而后落笔挥毫,在素木牌匾上提上“潜县县衙”四个大字。

      笔锋刚劲有力,收锋处却又带着几分圆润。

      陆桓上前两步,目光落在牌匾上的墨字,不由得颔首赞道:“好字!笔力遒劲有风骨,墨韵沉稳接地气,正合县衙气象。”

      说罢,他便转头朝一旁候着的下人吩咐道:“快将这块牌匾送去给工匠,让他们仔细打磨雕刻,明日一早便挂上。”

      下人应声上前,双手小心翼翼地捧起牌匾缓步退了出去。

      待人稳步退出门外,陆桓方接过笔。指尖微凝力道稳住笔杆,手腕轻转,笔锋落处,墨色淋漓。

      “潜县正堂”四字一气呵成,字体浑厚有力,藏着几分苍劲风骨。

      他又转身迈向旁方略小的松木,凝神静立片刻,随即笔走龙蛇。

      “勤廉”二字跃然木上,笔画简劲利落,透着一股不容置喙的坚定。

      他将笔搁在笔洗中,对邹平道:“这二字,既是对前任知县的感念,也是我往后在潜县为官的准则。”

      邹平望着那“勤廉”二字,心中愈发敬佩:前任知县便是以廉洁著称,当年知晓县衙占地狭小,便将本该作为起居室的宽敞屋子改作办公接待之地,自己则宿在旁边一间狭小的偏房。

      陆知县到任后,也循着前任的旧例,将那间小偏房当作了自己的居所,丝毫没有计较知县应有的规制。

      那屋子着实狭小,陈设极简:一张旧木床,一张漆面斑驳的八仙桌,两把稍动便吱呀作响的木椅,墙角放着一个半旧的木箱,丝毫看不出是一县之主的住处。

      陆桓刚到潜县时,随行丫鬟苏音和招儿曾私下悄悄议论过。

      招儿年纪尚小,跟苏音相处得熟络了,将心中疑惑脱口问出:“苏音姐姐,你瞧大人的屋子,怎么和咱们住的杂役房差不多大小,连件像样的家具都没有?”

      苏音顺着她的目光看向屋内,眉头微蹙,随即轻声回道:“许是县衙里房间本就不够,大人体恤下属,便选了这间小的吧。”

      她说着,将陆桓带来的箱子打开,把里面的物品一一取出,按从前的规矩摆放好。

      或许是器物太华贵,也或许是这间屋子太过简陋。

      待物品摆放好,反倒有一种格格不入的不协调感,仿佛鹤立鸡群般突兀。

      恰在此时,陆桓结束了与邹平的交谈,迈步走进屋来。

      苏音和招儿见状,连忙敛衽低头行礼:“大人。”

      陆桓环视了一周,目光落在案上那盏精致的珐琅灯,又扫过那套占了大半桌子的文房四宝,淡淡吩咐道:“这些都收起来吧,改用县衙里现成的器物便可。”

      “是。”招儿和苏音连忙上前,小心翼翼地将这些物件一一撤下,放回木箱中。

      陆桓又看向苏音,语气平和:“帮我找一件不打眼的常服,我明日要穿。”

      苏音心中一动,约莫猜出他是要微服私访探查民情,便从木箱里翻出一件没有半分绣纹装饰的襕衫。

      这是陆桓在被贬路上特意购置的,就是为了行事方便。

      她将长衫递过去,心中愈发笃定:陆大人当真是个不事奢靡的好官,摒弃华贵衣物,甘居简陋居所。更何况,他初到潜县便心系百姓,一心想着改变县衙的颓败局面,这份心意,实在难得。

      自陆桓赴任起,便着手整顿县衙。

      他让元庆往建州跑了一趟,购置了些修缮用料,又从乡下找了几个手艺精湛的泥瓦匠,让他们将县衙内斑驳脱落的墙体重新修补,把漏雨的屋顶铺好新瓦。

      同时,他还整肃县衙纪律,亲手拟定了十余条规章制度,明确了各司其职的职责,要求众人严格遵循,不得有半分懈怠。

      不过几日时间,原本萧索破败的县衙便焕然一新。

      陆桓立于正堂中央,目光落在刚挂上的“潜县正堂”牌匾和堂内的“勤廉”二字,心中暗下决心:潜县的茶路要通,更要让百姓的日子真正好起来。

      念及此,脑海中不由自主浮现出在南安乡的所见。

      离飓风肆虐的时节,满打满算只剩三个月。

      种树固土、修筑海堤,已是刻不容缓的要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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