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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秋闱 ...

  •   喧闹的街市上,苏音又一次被店家毫不留情地推拒出门。

      苏音脸上带着讨好的笑,扒着门框还想再争取几分:“掌柜的,我手脚麻利得很,什么活计都能干!”

      对方依旧不为所动,不耐烦地挥挥手表示拒绝:“去别处问吧,我这儿不缺人。”

      说罢,“砰”地一声便关上了门板,将苏音拒之门外。

      见对方态度如此坚定,苏音也不好意思再厚着脸皮纠缠。

      她垂了头有些沮丧,脚步沉沉地挪到街边。

      这已经是她问的第十五家了。

      本想着趁在盛州的这半月找份短工挣些碎银补贴家用,谁知这里的活儿竟这般难找。

      有几个老板耐心,看她一个姑娘家独自出来找活儿干,还同她说了几句话,末了才委婉地找个由头拒绝。

      可更多的,是连话都不让她说完,直接摆手撵人。

      分明外头的墙壁上,还贴着墨迹未干的招工纸张。

      苏音咬着唇,心里犯起了嘀咕:莫不是自己这蹩脚的外地口音,惹了人家嫌弃?又或是自己寒酸的穿着,在这光鲜的盛州城里,显得格格不入?

      她左思右想,实在没什么头绪。

      忽的,一阵香喷喷的包子味儿飘了过来,勾得她空瘪的肚子叫了两声。

      她一大早便出门了,一上午什么都没吃。

      苏音摸出腰间那几乎见底的荷包,买了两个最便宜的杂面馒头,寻了个角落不起眼的台阶坐下,小口小口地啃着,心里头又悔又恼。

      早知道,当初就该听凤儿的话,跟着她一起去沥阳的大户人家里做工历练。

      在村子里,她整日里不是洗衣做饭,就是种菜耕田,哪里学过别的营生?如今到了这人才济济的盛州城,自己身上那点本事,实在是显得无用。

      “小娘子,怎么在我们的地盘上坐着?”

      几个流里流气的乞丐不知从哪个旮旯里钻了出来。

      虽只是两三个人,可他们衣着不洁,头发乱糟糟地半遮着脸,露出一双双贼溜溜的眼睛,看着就让人发怵。

      苏音心里一紧,连忙攥紧手里的半个馒头,起身就要走。

      “哎!站住!” 其中一个瘦高个猛地喝住她,伸手指着她身后台阶上的破碗,扯着嗓子嚷嚷道:“我们碗里的银子呢?是不是被你这小娘子摸走了?”

      苏音皱了皱眉,回头瞥了眼那空空如也的破碗,冷声回道:“我不知道!我来的时候,这碗里就没见着什么银子!”

      另一个矮些的立刻凑上来,唾沫星子横飞:“放屁!那是我们兄弟几个一上午的血汗钱,少说也有几十文。你可不能赖下!”

      他话里斩钉截铁,似乎这钱真就是她拿的。

      盛州的乞丐都这般无赖吗?

      苏音气得胸口发闷。

      前几天遇上一个缠人的,今日又撞上一群讹人的,这城里难道就没有王法了?

      她正要张口争辩,却见那为首的瘦高个突然哎哟一声,捂着后背跳了起来。

      一块小石子滚落在地,瘦高个骂骂咧咧地转身:“哪个不长眼的……”

      他正要破口大骂,可看清来人后,到了嘴边的脏话硬生生咽了回去,脸上挤出谄媚的笑:“粟、粟儿哥!”

      “别叫得这么亲,谁是你哥?”来人嗤笑一声,脚步轻快地走了过来。

      他斜睨了苏音一眼,很快又将视线转回那几个乞丐身上,眼神里带着几分不屑。

      苏音见此人正是前几日在驴车上胡言乱语的少年,当即撇过脸,懒得搭理他。

      “是是,是我说错了,刘爷莫怪!” 瘦高个点头哈腰,哪里还有方才的嚣张气焰。

      他们混迹市井,最是会审时度势。

      这刘粟从前虽也和他们一起干些坑蒙拐骗的勾当,可自前年起,就和他们井水不犯河水。

      近来更是听说他常常出入一些富商的府中,怕是攀上了高枝,哪里还敢得罪。

      几人对着刘粟又是赔笑又是作揖,一番插科打诨后,忙不迭地找了个借口溜之大吉。

      看着这一幕,苏音心道这乞丐里头,竟还有这般分明的鄙视链。

      她冷哼一声,依旧没看他,语气里带着几分讥讽:“盛州的乞丐,果然和别处不一样。别处的好歹还装装样子乞讨,你们这儿的,倒是直接讹人来得痛快。”

      刘粟心虚地清了清嗓子,梗着脖子辩解:“那都是些没出息的无赖,我跟他们可不一样!”

      这人说话不打草稿,谎话说多了连自己都信。

      苏音只当没听见,不欲与他多言,抬脚便走。

      刘粟这次却没拦她,只盯着她的背影,扬声道:“我能给你找份活计!”

      苏音脚步一顿,随即更快地往前走去,半点没将他的话放在心上。

      刘粟暗道这人怎么不按套路出牌,方才不是还在街上找活儿干吗。

      他迈开步子追上去,跟她并肩而行:“你这样漫无目的地瞎找,就算把盛州城翻过来,也没一家店肯留你。”

      苏音目不斜视,依旧不理他。

      刘粟又凑近几分,声音放软了些:“我知道有家食肆,老板最是和善,短工也照收,绝不会因为你是外地的就拒绝你。哎呀!就当我为那日的混账话赔罪,我赔罪还不行吗?”

      苏音终于停下脚步,转头盯着他。

      目光里满是审视,倒把刘粟看得心里发毛,不自觉地往后缩了缩脖子。

      “你说真的,不是诓我的?”

      刘粟立马竖起三根手指:“我对天发誓,绝不骗你!”

      怕她还是不信,他又急急补充道:“那日是我混账,胡说八道得罪了你,我心里一直不得劲儿。今日刚好瞧见你在街上找活,便想着帮你一把,只求你别再误会我,我真没什么坏心思!”

      他语速快得像倒豆子:“那食肆离这儿没几步路,你去了就干些洗菜择菜的粗活,不累人!我和那老板娘熟得很,保准她会照应你,绝少不了你的工钱,你放心!”

      他态度诚恳,苏音虽半信半疑,却还是点了点头,原意去试试:“好,我就信你这一次。”

      “哎!听我的准没错!”刘粟咧嘴一笑,露出两排整齐的白牙。

      两人并肩往食肆的方向走去,刘粟忽然没头没尾地冒了一句:“哦对了,我叫刘粟。”

      怕她听错,又特意补充道:“是粟米的那个粟。”

      苏音脚步微顿,轻声道:“我叫苏音,音律的音。”

      刘粟不过在心中默念了下,就记住了她的名字。

      二人并肩走了约莫半盏茶的功夫,便在一家招牌不算惹眼的食肆前停了下来。

      这食肆确如刘粟所言,店面不大,门脸也朴素,可推门进去,却见堂内收拾得窗明几净,桌椅擦得锃亮,透着一股说不出的清爽。

      食肆的掌柜是个约莫四十出头的女子,身着一身素色布裙,挽着利落的发髻,眉眼间透露着几分干练。

      在盛州城里,女子抛头露面开铺子的,实在少见。

      见刘粟领着个面生的姑娘进来,申掌柜略感讶异,眼底闪过一丝好奇。

      她与刘粟相识五年,这小子向来独来独往,从没见他同谁走得这般近过。

      待苏音红着脸,局促地说明来意,申掌柜便了然地笑了笑,当下便点头应下:“行,你就留下来吧。后厨择菜洗碗,前厅端端盘子,这些活计不难,你学着做就是。”

      她还承诺苏音,虽她只做半个月的短工,工钱却给足两钱银子,和店里的常工分毫不差。

      苏音闻言,连忙躬身道谢,她知这其中有刘粟的功劳,便又转头看向他,想再说句感谢。

      可刘粟却像是没听见一般,径直冲柜台后的伙计扬声喊了一句:“给我装壶米酒!”

      说完,他才转头冲申掌柜摆摆手:“婶子,我还有事,先走了。”

      申掌柜笑着应了声好,也没提酒钱的事,只站在门口目送他走远。

      苏音瞧在眼里,心道二人关系极近。

      一个混迹市井的乞丐,如何能与食肆老板攀上关系。

      苏音虽好奇,却也没有多想。

      能在盛州城寻到一份活计,已是天大的幸运,她眼下刚安顿好,哪有闲心去琢磨旁人的闲事。

      这家食肆看着不大,生意却很好。

      从午时到傍晚,客人一波接着一波,苏音手脚不停,择菜、洗碗、擦桌子,忙得连喝口水的功夫都没有。

      直到夕阳西沉,街上的行人渐渐稀少,她才终于歇下来,捧着一碗糙米饭,坐在后厨的门槛上,慢慢吃了起来。

      申掌柜是蜀地人,烧得一手地道的川味菜,晚间的饭菜里,几乎都放了蜀椒。

      苏音夹了一筷子青菜放进嘴里,辛辣的滋味瞬间窜上舌尖,呛得她忍不住咳嗽起来,连忙起身去找水喝。

      “儿豁,我搞忘了你吃不吃得辣哦。”申掌柜听见动静,连忙拎着个水壶从堂屋走过来,给她满满倒了一杯水。

      她转头对食肆的厨子道:“老张,明日记得弄道不辣的菜,乖乖喉咙遭不住咯,听到没哈。”

      厨子老张应了声,转身便去了厨房,不多时端出一盘凉拌黄瓜来,递到苏音面前:“喏,这个一点不辣,你快吃。”

      苏音接过盘子,连声道谢,又捧着水碗大口喝了半碗凉水,喉咙里的灼痛感才稍稍缓解。

      她有些不好意思:“掌柜的,您不用这般麻烦。我只是平日里吃得清淡,乍一吃辣有些不习惯,慢慢适应就好了。”

      申掌柜笑着拍了拍她的肩膀:“那哪儿能噻,刘粟介绍来的人,我肯定要照顾好哈,乖乖放心。”

      见她又提到刘粟,苏音心中暗道等半月后领了工钱,定要买些东西给他以作感谢。

      只是苏音不知道,申掌柜待她这般好,不光是看在刘粟的面子上。

      她悄悄观察了苏音一下午,见这姑娘话不多,手脚却麻利得很,脏活累活从不抱怨,一股子吃苦耐劳的韧劲,竟和她们蜀地的女子有几分相像。

      申掌柜这辈子命中无女,只有一个外出读书的儿子。

      看着苏音忙碌的身影,申掌柜想到早年夭折的那个女儿,她眼底的笑意淡了几分,悄悄垂下眼帘,掩去了一闪而过的失落。

      晚间,苏音帮着洗罢最后一摞碗筷,申掌柜叫住了她:“幺乖儿,跟我进屋坐坐。”

      苏音连忙在围裙上蹭干手上的水渍,跟着申掌柜进了里屋,心里暗自揣测,莫不是掌柜的有什么活计要吩咐?

      谁知申掌柜却拉着她在炕边坐下,絮絮叨叨地同她说起了家常。

      苏音这才知道,申掌柜来盛州,全是为了她那亡故的丈夫。

      多年前,她丈夫跟着好友来盛州做生意,谁知一去便是三年,杳无音讯。

      申掌柜放心不下,便揣着攒下的所有积蓄,带着年幼的儿子千里迢迢赶来寻夫,结果却等来丈夫早已客死他乡的噩耗。

      那时候,她的盘缠早已花光,走投无路之际,好在一家成衣铺的老板心善,收留她做了针线活。

      后来官府查明,她丈夫并非意外身亡,而是遭人所害,便赔了她一笔银子。

      申掌柜就靠着这笔钱,盘下这家食肆,独自将铺子撑起来,又将儿子抚养成人。

      话头聊到刘粟,申掌柜也毫不遮掩,细细同她说起了两人的渊源。

      “他一个乞丐,竟能帮你这些。”苏音忍不住脱口问道。

      申掌柜先是一愣,随即看着她,忍不住笑出了声:“乞丐?他是楞个同你说的嗦?”

      瞧着申掌柜这反应,苏音便知道自己闹了个误会,连忙摆手解释:“不、不是,他没这么说,是我自己猜的。我第一次见他时,他正和一个小乞丐在一块儿,便误以为他也是……”

      “还好你没当面说这话,不然他那犟脾气,非跟你急不可!”

      申掌柜敛了笑,饶有兴致地追问:“你同粟儿,到底是咋个认识的?”

      苏音尴尬地笑了笑,只好红着脸,将前几日在街头相遇、被他纠缠一路的事情,一五一十地说了出来。

      申掌柜听完,当即笑得前仰后合,指着她连连道:“怪不得!怪不得他巴巴地把你领到我这儿来,感情是得罪了人,想赔罪呢!”

      笑闹过后,申掌柜也没再追问苏音家里的事,只细细交代了些店里的规矩和注意事项,末了,又领着苏音往后院去,为她安排了间屋子住下。

      秋闱在即,来店的住客也越来越多。

      申掌柜知晓苏音哥哥也要参加这场秋闱,便格外通融,允了她两日的假期,让她安心去陪考。

      秋闱开考的第一日,天刚蒙蒙亮,苏音便起了床。

      她特意煮了热腾腾的粥,又烙了两张葱油饼,看着苏慎吃完,才同他一道往贡院去。

      他们的住处离贡院不算近,两人又靠步行,一路紧赶慢赶,到了贡院门口时,天边已泛起了鱼肚白,时辰不算早了。

      此刻贡院门外早已聚了不少人,除了他们这些住处偏远、只能徒步而来的寒门学子,剩下的便是衣着光鲜的本地士族子弟。

      那些人府上离贡院不远,又皆是乘着装饰华美的马车来的,自然不必像他们这般提早赶路。

      苏音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在了街对面一辆马车之上。

      那马车通体镶着精致的雕花,车帘是用名贵的云锦缝制,四角还坠着小巧的玉铃,看着气派极了。

      从前只是听凤儿形容过这样的马车,她还只当是凤儿夸大其词,今日一见,才知世间竟真有这般精致的物件。

      苏慎见她盯着那马车出神,只当是她走累了,想坐车回去歇着,便从怀中摸出一小块碎银,递到她面前:“妹妹,这路远,你拿着银子雇辆牛车回去吧。”

      苏音连忙摆手,将碎银推了回去,又催着他:“哥,你快些进去吧,莫要误了时辰。我不累,在路上转转悠悠一会儿就回去了。”

      苏慎无奈,只得叮嘱她几句,转身汇入了考生的队伍里。

      苏音站在原地,目送着他一步步走向贡院大门,视线顺着他的背影移进贡院内。

      她袖中的手,不知不觉间紧紧攥了起来。

      多少个寒窗苦读的日夜,才换得一次踏入贡院的机会。

      她太清楚,哥哥为了这一日付出了多少。

      成与不成,就看今日了。

      此时门口的人流渐渐稀疏了些,苏音踮起脚尖,得以窥见贡院门内的一角。

      一条干净笔直的青石板长廊向内延伸,一眼望不到头,苏慎的身影混在一众考生里,正沿着长廊有序地往里走。

      长廊两侧,每隔数丈,便站着两名手执利刃的士兵,他们身姿挺拔,面容肃穆,两两相对而立,气氛庄重得让人不敢出声。

      苏音惦念着哥哥,想再看清些他的身影,便下意识地歪着头,朝右边挪了几步。

      谁知脚下一个不稳,竟直直撞在了身后人的身上。

      她心中一惊,正要开口道歉,身后便传来一声严厉的呵斥:“大胆!竟敢冲撞我们大人!”

      苏音吓得心头一颤,连忙转过身来,低头便要赔罪。

      抬眼间,却见发话的那人后面,是一群身着官服的人。

      那些官服的式样,看着和他们县里的县丞大人穿的有些相像,只是料子更考究,颜色更鲜亮。

      人群正中间,立着一个身着绯色官袍的男子。

      他胸前的补子上,还绣着些图案,一看便知身份尊贵至极。

      苏音哪里见过这般阵仗,她没敢多看,只觉双腿发软,噗通一声跪了下去,头埋得低低的,声音都带着几分颤抖:“大人们恕罪!民女不是故意的,还请官爷们不要怪罪!”说罢,她朝着地面重重磕了一个头。

      苏音不懂什么礼节,只知道见了官老爷要磕头,准是没错的。

      陆桓垂眸看了她一眼,认出她是那日在忘言茶楼外的女子,他眼底闪过一丝几不可察的波澜,随即抬手,拦住了正要上前呵斥的仆从,声音淡而平稳:“无妨。”

      说罢,他便收回目光,抬脚朝着贡院大门走去。

      一行人步履从容,如一阵风般刮进了院子里。

      陆桓一行人突然到访,主考官何彦良显然是措手不及。

      他带着两位同考匆匆迎上,脸上堆着恭敬的笑:“御史大人大驾,属下有失远迎,还望大人恕罪!”

      陆桓拱手:“何大人客气了。今日正值秋闱,当以天下学子为重。圣上派我来此巡查,并非是来叨扰诸位,各位大人只管如常行事便是。”

      何彦良何等精明,瞬间便领会了他话中的深意,连忙躬身应下,又殷勤地邀请道:“大人一路辛苦,不如随属下到贡院内最高的折桂台上稍作歇息,也好一览贡院全景。”

      陆桓没有拒绝,随他登上了折桂台。

      凭栏远眺,下方一排排号舍整齐排列,学子们正陆续入位,一切看起来都井然有序。

      可他的目光扫过号舍周围的环境,眉头却微微蹙了起来,脸上的神色似有几分不悦。

      他转过头,看向身旁的何彦良,语气听不出喜怒:“登高远望,终是隔了一层。不如置身其间,方能看得真切。若何大人方便,可否容陆某细察?”

      这话听着像是询问,语气里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威严。

      何彦良心头一紧,额角瞬间渗出了冷汗,还未找好借口阻拦,这位巡按大人已然抬步下了石阶。

      暑气未尽,何彦良却觉后背生寒。

      今日御史大人突然驾临,绝不是心血来潮,定是听到了什么风声。

      陆桓缓步走过一排排号舍,目光锐利如鹰隼,仔细扫视着每一间隔间的布局。

      目光所及的号舍大小、规格,似乎都合乎朝廷的规制。

      可他心里清楚,无风不起浪,若真有猫腻,定不会摆在明面上。

      不合规的,就只能在暗处了。

      凭着方才在折桂台上看到的贡院全景,陆桓脚步坚定,径直朝着号舍斜对面的那片林子走去。

      见陆桓竟直奔那处,何彦良的腿肚子一软,险些站立不稳。

      他想起前几日吴大人的嘱咐,逼迫自己压下心中不安,强撑着跟了上去。

      守在林子外的吏卒们见陆桓一身官衣,哪里敢阻拦,纷纷躬身退让。

      数排偷工减料的号舍便这般呈现在陆桓面前。

      按照朝廷规制,标准号舍门高六尺,阔三尺,方能容得下考生从容伏案作答。

      可眼前这些临时搭建的号舍,门高不过四尺,阔堪堪两尺,逼仄狭窄得可怜。

      学子们挤在里面,连腰都直不起来,只能佝偻着身子,小心翼翼地握着笔作答,模样狼狈至极。

      眼见陆桓的脸色沉了下来,何彦良赶忙上前解释:“大人恕罪!今年参加秋闱的学子实在太多,贡院的号舍供不应求,属下也是迫不得已,才临时建了这些号舍应急,绝无半分徇私偏袒之心啊!”

      陆桓抬眼,目光扫过不远处那些专注作答、浑然不觉自己身处不公境遇的学子,微微抬手,示意他噤声。

      他缓缓走过前方的一排号舍,又俯身凑近,仔细查看了其中的两三间,这才折返回来。

      陆桓看了一眼身旁思绪纷乱的何彦良,没再多说一句指责的话,转身迈步走出了这片林子。

      走远了数步,他才停下脚步,背对着何彦良,声音听不出喜怒:“正午之前,将这些劣质号舍里所有应考学子的名单,送到察院。”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每场结束后,都需更换学子的号舍,至于如何安排,才能做到公平公正,何大人应该清楚。”

      说罢,他拂袖而去,没有再看一眼身后早已冷汗涔涔的何彦良,亦未言及要定他何种罪名以示惩戒。

      然而这种未知的恐惧,才最令人心惊胆战。

      何彦良瘫软在地,抬手擦了擦额间的冷汗,只觉一阵天旋地转。

      若巡按御史果真铁面无私,参他一本,那他可真就是万劫不复了。

      听到外面似有声响,正提笔蘸墨的苏慎抬头朝外望了一眼,片刻间似有所得,又低头继续作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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