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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茶楼 这就是忘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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刚踏上回去的大路,一辆熟悉的驴车停在苏音的正前方。
“哟,这不是早上那姑娘吗。巧了!上来,我捎你一程。”
车夫抬手掀了掀头上的草帽,露出了熟悉的笑。
又是这乞丐!
苏音心头一沉,脚步猛地顿住,眼神瞬间警惕起来,语气生硬得像块冰:“你莫不是专程在这儿堵我的吧?我可没多余铜钱给你。”
少年嗤笑一声,身子往车板上一靠,吊儿郎当地说:“瞧你这话说的!不过好心捎你一段路,怎的跟防贼似的?上来吧,一分都不要你的。”
他语气听着倒诚恳,苏音暗道自己走了大半天,早已没了力气,照这速度走回去,怕是要天黑透了。
再说他都把话说到这份上了,总不至于反悔要账。
苏音又上下打量了他一番,见他虽衣着邋遢,眼神却没什么恶意,便不再多言,一抬腿,干脆利落地坐上了驴车。
刚坐稳,腿部紧绷的肌肉终于放松下来,苏音这才后知后觉地感到小腿酸胀得厉害,忍不住抬手轻轻捶打着缓解。
她一门心思顾着腿疼,竟没察觉驴车悄没声地在一家包子铺旁停了下来。
“拿着。”一只手突然递到她眼前,手里托着个热气腾腾的肉包子。
一股喷香的肉味顺着风钻进鼻孔,苏音咽了口唾沫,下意识地往后缩了缩手,眼神里的警惕更重了,压根没接。
少年见状,也不勉强,直接把包子塞进自己嘴里咬了一大口,嚼得油光满面:“唔,这家店在盛州开了好些年,味儿真绝了!你也来一个?”
说着,又从油纸包里拿出一个,递到她面前。
苏音把头扭向一边:“我不饿。”
“哟,嘴还挺硬,”少年挑了挑眉:“方才在路上,我可清清楚楚听见你肚子叫了——比我这驴叫得都响。”
“你胡说!哪只耳朵听见……”话还没说完,苏音的肚子就不争气地“咕”了一声。
她的脸“唰”地一下红透了,从脸颊烧到了耳根。
少年见状,憋笑憋得肩膀直抖,倒也没再打趣她,直接把包子连同油纸一并塞进她手里:“拿着吧!这包子是用你早上给我的五文钱买的,算你自己买的,不吃白不吃。”
说完,他一翻身跳上驴车,甩了甩缰绳,驴车又慢悠悠地动了起来。
一提早上那五文钱,苏音本想推拒的心思烟消云散,瞬间有了底气。
对,这是用她自己的钱买的。
她拿起包子,张嘴就大口啃了起来,一点也不客气。
驴车晃晃悠悠地行驶在大路上,少年等她把包子吃完,才突然没头没尾地叹了口气。
“说真的,我还挺佩服你的。”
苏音好不容易咽下最后一口包子,正觉嗓子噎得慌,忽听见他这么没由来的一句话,有些奇怪。
她不由得愣了愣,满心疑惑地看向他的后脑勺:“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别的女子像你这样早就在门口大吵大闹了,你还能稳得住。”
他这话越说越奇怪了,苏音疑惑:“你说什么?”
少年一副了然若胸的样子,头也不回地朝后瞥了她一眼:“看你人单纯,我好心提醒你一句。在咱们盛州城,赵家是横,却也不能只手遮天。盛州同知宋大人你知道吧,那可是出了名的清官,管事儿严得很,宋家男丁多半在做官,就连他外孙都在京里当差,知州大人来了都得给几分薄面。你要是把赵小公子欺负你的事儿告到宋大人那儿,保管赵家得给你个说法!”
见苏音没什么反应,少年又往她身边凑了凑,声音压得更低了,带着几分引诱:“那赵小公子向来风流成性,不过他老子倒是个讲脸面、说话算数的主儿。你要是愿意,我帮你去递状子伸冤,事成之后,你给我十两银子就行,怎么样?”
听到这儿,苏音哪里还不明白。
这小子今天一路跟着她,根本不是什么好心,竟是把她当成了被赵浔始乱终弃的姑娘,想借着这事儿敲一笔油水!
“你混蛋!”苏音怒火中烧,想也没想,猛地从身后推了他一把。
“哎唷!你怎么动手推人啊!”少年毫无防备,身子一歪,差点从驴车上摔下去。
他慌忙稳住身形,转头瞪向苏音,一脸错愕。
“你把我当成什么人了!”苏音胸口剧烈起伏,怒气冲冲地瞪着他。
见他眼疾手快立了住,苏音心中气未消,又攥紧拳头狠狠给了他胳膊一拳,随后转身就从驴车上跳了下去,头也不回地拐进了旁边的小巷子,换了条路走。
苏音顺着原路往住所返程,走了约莫半盏茶的功夫,前方忽然传来阵阵喧哗,人头攒动得几乎堵死了大半条街。
她好奇地加快脚步走近,才看清原是一家茶楼外正办着诗文活动。
“忘言茶楼。”苏音抬眼望向门楣上的烫金牌匾,轻声念出了这四个字。
蓦地想起赵府婢女的话,苏音心头一动——哥哥定是在这里。
这便是忘言茶楼,盛州城最负盛名的文人聚集地。
不过苏音不知道的是,茶楼设坛对文,原是大燕沿袭了上百年的传统。
早年间未有科举取士时,那些不得祖先恩荫的寒门学子,便会在此挥毫作赋、纵论古今,以求得贵人青眼,借此被推举入仕。
前些年朝廷虽有意改革选官制,减少举荐之法,但这流传百年的习惯却未能即刻消弭。
每逢秋闱前后,仍有不少读书人会在秋闱前后来此碰运气:或求贵人赏识得入幕府,或借诗文相较之名博取高名。
忘言茶楼内里本是轩敞开阔的格局,厅堂高阔、走道宽敞,可此刻竟被人潮挤得满满当当,连转身的空隙都寻不到半分,偌大的地方愣是塞得水泄不通。
围观的人三教九流无所不包,他们当中既有马夫、铁匠等做粗活的底层百姓,也有身着长袍的读书人,此刻都屏息凝神,目光齐刷刷锁在高台之上,专注地听着两位男子的辩论。
苏音顺着人流挤了进去,混在人群中,倒也不算突兀。
她心中暗暗称奇,盛州竟是这般开放包容。
在她固有的认知里,读书从来都是富贵人家的专属,是件奢侈到遥不可及的事。
哪怕是聪慧勤快如李由哥,家里也从未舍得送他进过一天学堂。
李由哥尚且如此,更遑论她一个女子。
哥哥年少开蒙后,曾趁着在家温书的间隙,教她识过几个字。
一向疼爱哥哥的母亲知晓后,却狠狠训斥了哥哥一顿,责备他读书不够专心,连带着她也挨了不少数落。
像他们这样的贫家,是没有资格也没有能力读书的。
可在这里,女子能随意站在茶楼外听文,做着最粗重活计的百姓也能围在此处旁听。
这样的场景,好似数年前有人曾对她说的那样:读书识字,并无贵贱之别,亦无男女之分。
若说从前她对这句话是懵懵懂懂,如今亲眼所见,才真正深刻地领会了其中深意。
高台之上,两位书生唇枪舌剑,你来我往,句句珠玑,宛如高手对弈。
台下的观众听得心潮澎湃,不时有人高声叫好,阵阵掌声此起彼伏,将氛围推向一个又一个高潮。
苏音虽大半听不懂他们辩论的内容,却也被这热烈又庄重的氛围深深感染,一时竟看得失了神。
“妹妹,你怎么来了?”
人声鼎沸,苏音并未听清这声呼唤,只感觉到有人轻轻拍了拍她的肩头。
她猛地回过神,转身望去,正是哥哥苏慎。
她连忙将早上寻人的波折一五一十地告知哥哥。
苏慎听闻,心中颇为愧疚,便让苏音先到楼外等候,自己则转身上楼,去同赵浔道别。
黄昏渐近,霞光为盛州城镀上了一层暖金。
城东宾作门外,两匹骏马并辔而立。
“爷,过了这道城门,知州大人定然会知晓您已抵达盛州。属下是否先去巡抚衙门知会一声,让他们备好接风宴?”随行的萧权勒住马缰,低声请示。
绿鬃乌马上的男子薄唇轻启:“不必,今日先歇在驿馆。”
萧权略一思忖,又道:“府里若是得知您驾临,怕也要来请。”
陆桓未作回应,手中马鞭轻轻一指前方:“萧权,你看。”
萧权顺着他指的方向望去,街旁一商铺附近拥着一群人,他曾随公子在盛州住过一段时日,知晓那边是茶楼的方向。
没想到这么多年,茶楼对文不限观者的习惯依然存在,他不由地看了眼陆桓。
那是十年前,公子在盛州参加秋闱,同友人在此清谈,却被外面的吵闹声打断。
出门一看,原是一位农夫对他们方才谈论的助农之策颇有质疑,执意要同他们理论一番。
茶楼的伙计见他不过是个粗布短衣的普通百姓,怕惊扰了楼内的贵人,便要动手将他轰走,却被陆桓拦住,请那位农夫进了茶楼。
那农夫虽大字不识一个,却不卑不亢,用蹩脚的方言一针见血地指出了陆桓计策中的几处弊端,皆是田间地头的真实疾苦,是久居书斋的陆桓从未考虑过的。
陆桓闻言大受启发,当即起身向农夫拜谢,随后便同茶楼掌柜商议,定下了茶楼对文不限身份、观者不拘男女贵贱的规矩。
此时,台上的辩论已渐渐转向对诗,词句清雅,意境悠远。
挤在茶楼门口的人越来越多,你推我搡间,苏音好不容易从人群中挤了出来,脚下却忽然失了重心,身体不受控制地往前倒去。
她眼角余光瞥见正对面来了人,便下意识地扭转身子,想往侧边避开,却不料双手猛地擦过一突然而来的坚硬物体,随即整个人重重地斜摔在地。
“锵——”一声轻响,萧权察觉到主子的目光,瞬间将出鞘的长剑收回剑鞘,锐利的目光冷冷地扫向摔倒在地的苏音,带着不容置疑的戒备。
长剑上的雕花纹饰划破了苏音的手掌,一阵火辣辣的刺痛瞬间蔓延开来。
她咬着唇,用手背撑着地面勉强坐起身,摊开手掌查看伤势。
除了几道泛红的擦伤,食指下方还有一道明显的血痕,正缓缓渗出血珠。
还好,伤的不算重。
她还未抬头看清是谁伤了自己,那人却先她一步蹲了下来,一道清润温和的声音在面前响起:“姑娘,你手上的伤可严重?我带你去寻医官处理一下吧。”
自己险些撞到人,反被对方所伤,苏音本就带着几分委屈和不悦。
可当她顺着声音抬头,看清来人的模样时,到了嘴边的责备却瞬间堵在了喉咙里,连带着心头的火气也消散了大半。
眼前的男子剑眉星目,鼻梁直挺,眉眼间自带一股凛然正气,似是不苟言笑。
此刻他微微蹙眉,目光落在她受伤的手掌上,眼中满是关切,语气更是温和有礼,宛如清风朗月,让人莫名生不出半分抵触。
他身着玄色锦袍,质料考究,腰间玉带佩着一枚羊脂白玉佩,一看便知身份不凡,丝毫没有盛气凌人之感。
这般温润如玉的公子,想来也不是故意欺人。
苏音心头的情绪渐渐散去,轻声说道:“不必麻烦了,我没什么事,你走吧。”
说罢,便要撑着地面起身离开。
注意到她手上的擦伤,陆桓拦住她。
他从袖中取出一个小巧的玉瓶,递到她面前:“今日是我的护卫唐突了,误伤了姑娘,实在对不住。这是伤药,止血止痛的效果极好,你拿去涂抹,就当是我的赔罪。”
苏音望着他递来的玉瓶,又看了看他真诚的眼神,犹豫了一瞬,还是伸手接了过来,低声道了句“多谢公子”。
待她收好药瓶起身,陆桓已侧身让开了道路,目光温和地示意她可以离去。
苏音点点头,转身快步走出了人群。
萧权上前一步,低声道:“主子受惊了。这姑娘瞧着不似故意为之,若您不放心,属下这就去查查她的来历。”
陆桓轻轻摇了摇头,目光却不由自主地追随着苏音离去的背影,停留了片刻,才缓缓收回视线,淡淡道:“不必了。”
他心中思忖了一瞬,随即抬步走进了忘言茶楼。
另一边,苏慎再三推拒了赵浔的挽留,由小厮引着下楼。
他刚走到茶楼门口,目光无意间扫过人群外的那抹玄色身影,心中微微一动——此人气质不凡,气度沉稳,想来便是赵浔今日特意等候的贵客。
有贵人提携,于读书人而言便是登天捷径。
可苏慎只是淡淡瞥了一眼,便收回了目光,转身快步走向等候在外的苏音。
他并不介意就此离去,错失这所谓的良机。
万事万物都有其运转规律,赵浔同他交情不算深,对方断无平白无故送他青云梯的道理,自己还是谨慎些为好。
也正因如此,当他回到住所,许广介火急火燎地拉着他询问昨日宴席的详情时,他并未将赵浔留他解文之事一一告知。
秋闱在即,许广介与赵浔向来不对付,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