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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8、潜县 潜县的症结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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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桓与邹主簿在县衙的煤油灯下谈至深夜,灯花燃落了好几回,二人的影子在斑驳的墙面上忽明忽暗。
从邹平断断续续的讲述里,陆桓大概摸清了潜县的底细。
这是个被山海夹困、地贫人穷的苦地方。
潜县地处建州西南一隅,一面濒海,三面环山,本地人要么以捕鱼为生,要么在贫瘠的坡地上种些杂粮粟米过活。
可近年来飓风频频肆虐,损毁了不少庄稼田地和百姓住所。
日子实在熬不下去,大部分年富力强的青壮年都到几十里外的建州做工谋生,只留下老弱妇孺守着这片残破的家园。
人丁凋零,土地荒芜,潜县的经济自然愈发困顿。
末了,陆桓抬手示意邹主簿:“劳主簿取本县的户籍册与税册来,我且看看底细。”
不多时,邹主簿抱着一摞旧账册回来,往案上一搁,扬起些许积尘。
陆桓伸手翻开,账册边角多被磨得卷了边,有的页面缺了大半角,有的墨迹因年久受潮而模糊不清,辨不清字迹。
通篇翻下来,除了最后所列的二十余页还算规整,其余各项记载杂乱无章。
户丁增减、赋税收缴的条目东一块西一块,甚至有好几处年份的账册竟是整片空白,连半点记录都无。
陆桓指尖抚过残缺的纸页,眸色沉了沉,心中已然明了。
潜县的吏员体系早已松散,连最基本的户籍赋税账册都打理不清,可见治理之难。
潜县的症结,比预想的还要棘手。
陆桓放下账册,揉了揉眉心,轻声叹道:“想让百姓安居乐业,根基必先稳固,眼下首要之事,是让百姓有个安稳住处,能填饱肚子生活下去,否则一切都是空谈。明日,你随我到所辖各乡走访。”
翌日天刚蒙蒙亮,陆桓便在邹平的陪同下,启程走访潜县下辖的四个乡。
马车在坑洼不平的土路上颠簸前行,足足走了两个时辰,才抵达离海最近的南安乡:这里是每年受灾最严重的地方。
放眼望去,不远处的房屋清一色是低矮的茅草房,稻草混着海草扎成的屋顶东倒西歪。
不少屋子的土墙被连日的春雨泡塌了大半,只用几根歪扭的木柱勉强支撑着,露出里面破败的陈设。
百姓们便在这些未完全倒塌的屋角搭块破席,勉强遮挡料峭的春雨与海风。
田间的土地泛着一层白花花的盐碱渍,地里稀稀拉拉戳着些蔫头耷脑的山芋苗和春荞,有的苗株刚冒芽就被海风抽得枯黄,根系大半扎在硌脚的沙砾里,一看便知今年春耕苗情惨淡。
乡里多是满脸皱纹的老人和瘦弱的孩子,老人们见有身着皂衣的官差来,都敛了神色,站起望着他们。
孩子们对于陆桓一行人的到来很是好奇,他们凑在一起,懵懂地眨巴着眼睛,好奇地盯着陆桓上看下看。
有的孩子还悄悄拉了拉同伴的衣角,小声嘀咕着陆桓听不懂的闽语。
陆桓停下脚步,目光掠过那些光着脚丫、衣衫破烂的孩子,转头看向身旁的邹平:“邹主簿,这些孩童,平日里可有经学可念?”
邹平摇了摇头:“陆县尊说笑了,咱这穷地方,能让孩子们填饱肚子就很不错了,哪有闲钱请先生、设学堂。孩子们整日就在村里疯跑,认不得几个字。”
陆桓沉默片刻,又问:“如此说来,潜县历来便无人入仕?”
“有,怎么没有,”邹平眼睛一亮,语气里难得生出几分底气:“二十年前,县里出过一位陈老爷,那可是做到京城去的大官呢,学问好得很!”
“二十年前?”陆桓若有所思:“能出京官,这陈家在本地应是大族了。”
“可不是嘛!”邹平叹了口气,脸上又染上落寞:“往前倒五十年,咱潜县谁不知道陈家。只是后来陈老爷在京城做官,便举家搬到了富庶的湖州,打那以后,咱潜县就再没出过像样的读书人,更别提入仕为官了。”
陆桓望着那些围着的孩童,缓缓开口:“如今朝廷废除官荫制,若想入仕,唯有科举一条路可走。这些孩子天资不差,若是能从小教他们读书识字,好好栽培,将来未必不能有一番作为,也能为潜县添些发展的可能。”
说罢,他回头朝身后的苏音递了个眼神。
苏音心领神会,上前两步,从随身的包袱里取出两包粽子糖,分给围在跟前的孩童。
见孩子们围了过去,陆桓这才转过身,同邹主簿一道,往不远处那片盐碱地走去查看情形。
苏音被孩子们围在中间,脸上漾着温和的笑:“小朋友们,谁想吃糖果呀?”
孩子们从未见过这般精致的糖果,只见油纸包里躺着一颗颗亮晶晶、半透明的小方块,阳光一照,还泛着淡淡的光泽。
见苏音说话和气,不似颐指气使之人,孩子们都又往前凑了凑,你挤我我挤你,眼睛都盯着苏音手里的糖看,却没人敢先说话。
苏音拈起一颗粽子糖,在指尖晃了晃,柔声道:“这是粽子糖,甜甜的,谁想吃,就伸手给我好不好?”
话音刚落,一个约莫七八岁的小姑娘伸出了手,声音细细的,带着浓浓的方言:“漂亮姐姐,我想尝尝。”
苏音笑着冲她点点头,将糖轻轻放进她手里。
小姑娘接过将糖放进嘴里,甜丝丝的味道瞬间在舌尖化开,她眼睛一亮,连忙转头对着身旁的小伙伴们用力点了点头。
有了第一个,其他孩子也都放开了胆子,纷纷涌上前来。
“我也要”“我也要”。
不知是谁先伸出了手去拿,苏音猝不及防,手中的油纸包被抢了去。
眨眼间,粽子糖便被瓜分一空,她自己也被挤得一个踉跄,险些摔倒。
吃了糖的孩子们,有的蹦蹦跳跳地欢欢喜喜回了家,有的却仍舍不得走,围着苏音叽叽喳喳地问:“姐姐,还有糖吗?”“还想吃甜甜的。”
苏音摸了摸其中一个小女孩的头:“没有了,姐姐这次只带了这么多。下次来我再给你们带好不好?”
这时,方才第一个吃糖的小姑娘轻轻拉了拉苏音的裙角,仰着小脸,好奇地问:“姐姐,你是从城里来的小姐吗?穿得真好看。”
苏音复又蹲下身,与她平视,轻轻摇了摇头:“我不是小姐,我只是跟着大人来这里办事的。”
她顿了顿,又温柔地问:“你们都是南安乡的小朋友,姐姐想问你们几个问题,好不好?你们家里有几口人呀?平时在家里都吃什么呢……”
这些问题都是昨晚陆桓特意交代她的,要问问孩子们家里的生计和生活状况。
孩子们吃了她的糖,对她很是亲近,一个个七嘴八舌地答了起来。
有的说“家里只有奶奶,靠编草鞋换钱”,有的说“房子漏雨,下雨天要接水”,还有的说“爹爹去外面做工,好久没回来了”。
聊得熟络了,几个胆大的孩子便拉着苏音的手,热情地邀请她:“姐姐,去我家看看吧!我家有晒干的小鱼干!”“去我家,我给你看小螃蟹!”
苏音盛情难却,便跟着孩子们去了几户人家。
他们的家大多是低矮的茅草屋,屋里陈设简陋至极,没有像样的家具,只有土砌的灶台和破旧的床铺,有的墙角还堆着墙角堆着些发霉的粗粮,那是他们平日里最主要的粮食。
老人们见孩子带了客人来,连忙起身招呼,脸上满是淳朴的笑意,却难掩生活的窘迫。
苏音看在眼里,心头泛起一阵酸涩,默默将这些景象都记在了心里。
一连几日寻访潜县四乡,待返回县衙时,夜色已漫上了檐角。
苏音跟着陆桓走进他日常办公的居室,屋内只点着一盏煤油灯,昏黄的光晕映着案上堆叠的册页,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墨香与纸张的陈旧气息。
苏音将这几日在各乡的见闻一一禀明,从东溪乡的茶园,到南安乡的荒地,连同闲谈时听乡亲们说的那些话,都一字不落地记了下来,细细说与陆桓听。
“大人,潜县的人们是真苦,孩子们大多吃不饱,不少人家的茅草屋漏了雨,拿些破席烂布糊着,硬是凑不出钱修补,村里的老人更是孤苦,儿女要么逃荒去了外地,要么忙着刨食活命,哪能被周全照顾……”
陆桓端坐案后不语,目光始终落在苏音脸上,面上透着几分专注。
待她说完,他才微微颔首,眼底掠过一丝赞许:“辛苦你了。这些百姓的难处,亏得你这般细致地记下来,这些情况于我治理潜县大有帮助。”
苏音福了福身:“不辛苦,只要能帮上大人就好。”
陆桓望着苏音恭谨的模样,忽然忆起她识字的过往,心中猛然生出一个念头。
他开口问道:“我记得你先前说自己识得字,可否写几个字给我看看。”
苏音愣了一下,眼中闪过一丝疑惑,却还是顺从地应了声是。
她走到案前,在陆桓的示意下拿起搁在砚边的那支狼毫,随即俯身,将笔尖在墨碟中轻轻旋了旋,待吸足了浓墨,便悬腕落笔,在宣纸上一笔一划地写了个“潜”字。
她的字如其人,纤细却不失笔锋,横平竖直间透着一股韧劲,没有女子常见的柔媚,反倒带着几分规整的认真。
陆桓的目光由宣纸移到她握笔的手上,她的手不算纤细,指腹带着些许薄茧,想来是常年干活留下的痕迹,可握笔时异常平稳,没有半分颤抖。
不由心中暗忖,这般心性与底子,若能加以培养,定能有所长进。
“再照着这书上写几个。”陆桓递来一本摊开的《千字文》。
他的靠近让苏音心头一跳,握着笔的手微微一颤。
苏音忙低下头,照着书上的字又写了“天地玄黄,宇宙洪荒”八个字。
“你先前看过什么书?”
陆桓收回目光,声音依旧平和,却多了几分探究。
苏音搁下笔,躬身回道:“奴婢的哥哥是读书人,幼时哥哥教我识了些字,奴婢不过是看过些《三字经》《弟子规》之类的书,更深的便不懂了。”
陆桓唇角微不可察地弯了弯:“这些已足够了。”
足够?她不过是习得了几个字,怎得大人如此评价。
想起今日在南安乡见到的那些孩子,苏音似乎猜到他的用意。
她抬头看向他,试探着问道:“大人的意思是……让我去教那些孩子读书识字?”
陆桓没有应声,只定定地看着她,目光沉静,却又似含着几分笃定的期许。
见他的心思果真如此,苏音顿时慌了神,连连摆手,声音里都带了几分急色:“不成不成,大人,我懂得实在有限,不过是些皮毛功夫,哪能教这些孩子呢,若是误了他们的前程,那可怎么好。”
“无妨,”陆桓看着她急得脸颊通红的模样,眼神里多了几分柔和:“这些启蒙知识,对于未开蒙的孩童已然够用,不止是乡里的孩子,乡里的妇女也该习一些字。再者,你心性纯良,有耐心,让你去教比让那些只懂经书的先生教更合适。”
见她仍有退缩之意,他又补充道:“教习的事现下还不急。往后你跟在我身边,每日抽出一个时辰,我教你习字读书,待你学问精进些,再去教授他们不迟。”
说罢,他转身走到墙角尚未完全理好的红木木箱旁,弯腰翻找了片刻,取出一本线装的《增广贤文》。
他拿着书走回来,递到她面前,问道:“这本书你先前可有读过?”
苏音抬眼看向书封,顿觉熟悉,这书的刻版,竟与哥哥先前所用的那本一模一样。
“我未曾通读整本,只是晓得些里面的一些话,诸如‘路遥知马力,日久见人心’、‘人无远虑,必有近忧’之类的。”
陆桓翻开书页,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好,那便从这本学起。”
他将书递给她,目光落在她微怔的脸上,温声道:“你先试着念一段来听听。”
苏音心头一跳,原以为教授的事只是随口一提,没想到陆桓是认真的。
她定了定神,不再推让,双手接过书册,目光凝注在上面的墨字间,一字一句,缓缓念了起来。
那声音清浅,带着几分生涩,却又格外认真。
偶尔遇到生僻字,便停顿一下,抬头望向陆桓,他便会轻声提点。
一连念了五六页,陆桓才让她停下:“把刚才读的这些字,誊抄一遍。”
苏音依言提笔,腕间微微用力,忽觉一道沉静的目光落在纸页上。
指尖几不可察地一顿,她旋即敛了心神,下笔愈发谨慎,每一笔横平竖直都写得格外端正。
陆桓见她落笔虽稍显生涩,却字字工整,便不再细看,转身坐回案后,随手翻开案上一本《潜县古志》。
他自幼长在北方,习惯了平原辽阔,对南方沿海这种山海相间的地貌、潮润多风的气候,乃至俚俗各异的风土人情,本就十分生疏,再加上他从前在京中吏部任职,终日与文书案牍、典章规制打交道,往来皆是同僚官吏,行事自有成规可循。
纵是在盛州参与试点新政,也多是居于案前擘画宏观、拟定条陈,何曾有过躬身打理一县之民生实务的经验。
如今直面田荒民饥的困局,既要筹谋补粮、兴修水利,又要料理户籍赋税、乡规民讼,从前在京城攒下的那些为官之道,到了这地方倒显得捉襟见肘了。
他亟需了解这片土地的过往,读懂它的来路。
或许,从前人的得失里,能为如今的困局寻得一丝破局的出路。
待见古志中反复提及的“潜园茶”,书中所载昔年潜县茶叶曾名噪一方,陆桓眼前一亮,心中又多了几分盘算。
这潜县的未来,或许未必如眼前这般灰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