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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7、知县 若不是走投 ...

  •   船缓缓靠上了建州城西码头的青石板岸。

      苏音与招儿挽着袖口,和小厮一道将舱中的木箱搬下船,这一路上行囊里多了些许沿途添置的日用,箱子比离京时沉了不少。

      码头边的掮客眼尖,见他们行李颇丰,立刻三三两两围上来,操着一口浓重的闽地方言揽生意:“客官要运货不?我这板车稳当,价钱公道!”

      小厮熟稔地同他们讨价还价,敲定后便押着行李先往潜县去了。

      不远处的漕运码头边,马船此时也泊在岸侧,船工们正吆喝着将舱内的牲畜牵下船。

      元庆寻了棵枝繁叶茂的桂花树,将三匹马拴在树荫下,正弯腰往食槽里添着精料,时不时抬手替马驹拂去鬃毛上的尘土。

      这三匹马皆是北方难得的良驹,比南方本地的驽马要金贵数倍,可长途船运的耗费实在惊人,不仅要备足沿途的草料,还得给船家支付高额的押运费用。

      早在登船之前,陆桓便已算清了这笔账,将多余的车马尽数变卖,只留下这三匹脚力最好的,以备不时之需。

      招儿虽才十五,做事却极有分寸。

      她踮着脚帮苏音将最后一口木箱搬上板车,又蹲下身,将车辕两侧的绳索来回勒紧,打了个结实的双环结,确认箱笼不会晃动,才拍了拍手上的灰,小步跟着苏音往陆桓立着的方向走。

      苏音望见码头旁青灰石碑上凿着的“城西码头”四个大字,碑身已被江风潮气浸得发暗,耳旁涌来满是叽喳的陌生乡音,微风里还裹挟着与北方的干爽凛冽截然不同的南方气息。

      心头忽然涌起一股真切的恍惚,自己是真的到了千里之外的南地了。

      清明将至,南方的日头已带了几分暑气。

      先前在漕船上时,江风习习,尚不觉得热,此刻踏上陆地,身上那件薄夹袄便显得格外厚重,黏在后背竟有些发闷,苏音悄悄抬手用袖角擦了擦额角的细汗。

      见二人走近,陆桓抬手拂了拂衣摆上的尘土:“我们在这附近寻个食肆,用些吃食,再继续赶路。”

      苏音和招儿连忙低眉应声:“是,大人。”

      话音刚落,元庆牵着一辆套好的马车从树荫下转出来,他快步上前躬身行礼,语气恭谨:“公子,车马已备妥,您先上车歇着吧。”

      码头往西南行不过半里,便是咸米镇。

      镇口的土路坑洼不平,马车碾过扬起一阵细尘,不多时便在一家临河食肆前停了下来。

      这南地小镇不比中原州县富庶,食肆也透着几分简陋:正门没装门板,只悬着块粗布帘,帘脚坠了个锈迹斑斑的铁秤砣,风一吹便左右晃悠,撞在门框上发出哐当的轻响。

      食肆外的临河栏杆上,还随意搭着几串风干的鱼干,混着水汽散出淡淡的咸腥气。

      陆桓垂眸瞥了眼脚下的土路,又抬眼扫过周遭错落的低矮平楼,见屋顶多覆着茅草,墙垣也有些斑驳,显然是寻常百姓的居所。

      他微微敛了敛袖摆,便抬脚上前,伸手掀了那道粗布帘,率先走了进去。

      食肆里卖的都是闽地风味,灶台边摆着刚蒸好的纳底米粿、毛芋馅的芋饺,还有炉上烤得焦黄的光饼,香气混着烟火气扑面而来。

      老板见元庆一口的北方官话,连忙凑上来热情引荐:“客官哟,恁是北方来的贵客嘛,可得尝尝咱本地的好料!不妨尝尝咱这儿的二米饭,二米饭是香米掺着糯米蒸的,黏糊糊、香喷喷;荞麦饼现烙现卖,外酥里软,咬一口喷香;还有刚起锅的春卷,里头包的笋尖豆芽都是前日山里新采的,鲜着呢!”

      他说着侧身露出身后柜台上整齐排列的应季粿品:“喏喏喏,咱们咸米镇的清明粿更是顶顶绝的,甜的咸的都有,恁保证喜欢。”

      陆桓依言点了几样,转头看向立在一旁的元庆与苏音:“都坐下吧,不必拘礼。”

      主仆有别不该同席,苏音便拉着招儿,和元庆还有另两个小厮在邻桌落座。

      不多时伙计端上饭菜,几样新奇吃食摆了半桌,几人都忍不住探头打量。

      苏音捏起一枚翠绿的清明粿仔细看了看,见它热气未散,一股清新的艾草香混着淡淡的甜意钻进鼻腔。

      她小心翼翼咬了一口,绵密的红豆沙便从裂口处溢了出来,她看向招儿:“是甜的。”

      招儿也拿了一块咬下,嚼着软糯的粿皮,眯眼朝苏音笑:“这口感倒像汤圆一样甜滋滋的,怪好吃的。”

      桌旁两个小厮早饿极了,先扒了两碗二米饭垫肚子,啃完粟米糕,才舍得伸手去拈那些精巧的小食。

      几人正围坐在桌边着用食,谁也没留意到,食肆角落的一张桌边,有双眼睛已悄悄盯上了一旁静坐的陆桓。

      那人手里攥着竹筷,看似漫不经心地扒拉着碗里的粟米饭,筷子戳着米粒半天没往嘴里送,余光却把陆桓打量了个遍。

      他身上那件素色锦袍看着款式低调,可料子却并不常见,腰间垂着的羊脂玉坠和墨色香囊,无一不昭示着此人身份不凡。

      更重要的是,他身边的小厮一口字正腔圆的话,带着十足的异乡腔调,显然是初来乍到,对这地界还全然不熟。

      那人又偷偷扫了眼周遭食客,见众人都自顾自扒饭,没人注意他,这才将碗中最后一点米用完,慢吞吞放下筷子,摸出怀里仅有的十余枚铜板,往案台上一搁,算是结了账。

      回身时他故意放缓脚步,装作不经意地从苏音那桌旁经过,目光飞快瞟到苏音身侧的小包袱:包袱用青布裹着,瞧着不算大,却鼓鼓囊囊的,想来有些细软。

      那人心中咚咚作响,不过犹豫片刻,便心下一横,脚步微顿,手迅速探了过去。

      可他不知道,苏音早因这包袱里装着几锭碎银,特意用裙角压住了一角。

      他的指尖刚触到包袱,苏音便觉不对,猛地扭头看去。

      那人见苏音发觉,也顾不得其他,攥住包袱使劲往外一拽,转身就往食肆外冲。

      “抓小偷!有人偷东西!”

      苏音又急又气,起身就追,可她一介女子,哪里跑得过常年混迹街头的少年,不过追出数步,便已气喘吁吁。

      正焦灼时,两道身影如疾风般从她身后掠过,正是陆桓随行的侍卫。

      苏音这才松了口气,扶着墙弯腰大喘,心知侍卫武功高,这小贼定然跑不掉。

      果然回去不过片刻,就听外面传来一阵挣扎的叫嚷,随即那少年便被侍卫反剪着胳膊押了进来,方才被抢的小包袱也完好无损地攥在侍卫手里。

      苏音连忙接过包袱,细细翻查了一遍,确认没丢东西,才松了口气,朝陆桓点了点头。

      陆桓看了那少年一眼,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送到就近官府处置。”

      少年一听要送官府,原本蔫耷耷的身子猛地挣动起来,喉咙里挤出慌乱的叫喊:“别送官府!我再也不敢了!放开我!”

      “老实点!”侍卫手上加了力道,少年疼得龇牙咧嘴,却仍不死心地扭动着,食肆里的客人都被这动静惊动,纷纷侧目看来,窃窃私语声渐起。

      少年挣不脱,忽然梗着脖子看向陆桓,眼底竟涌起几分嫉恨,扯着嗓子喊:“你们这些富户,惯会欺压我们百姓,哪里晓得我们穷人的难处!”

      元庆在一旁听得皱眉,心道这小贼偷东西被抓,反倒倒打一耙,真是荒唐。

      陆桓却没动怒,只淡淡打量着小贼。

      他年岁尚轻,偷东西时手法生涩,被发现后慌不择路,连逃跑都只晓得往人多的街口冲,被押回来时脸都吓白了,显然不是惯犯。

      再瞧他那身破旧的衣裳,粗布短褂打了好几块补丁,裤腿处多有磨损,脸上还沾着些许尘土,应是个卖力气为生的,像是走投无路才铤而走险。

      陆桓此番南下本是贬谪,不欲在地方上多生事端,更不想因这点小事毁了一个少年的前程。

      思及此,陆桓开口道:“你偷窃我婢女财物,本就触犯大燕刑律,何来‘欺压’一说?”

      他朝侍卫抬了抬下巴:“松开他。”

      侍卫依言松了手,少年胳膊一得自由,竟有些发懵,僵在原地不知所措。

      又听陆桓道:“看你年纪尚浅,又不似惯犯,想来是有难处。念你是初犯,今日我放你一次,只是往后莫要再走这歪路了。”

      少年僵在原地,攥着拳头的手松了又紧。

      原以为自己要么挨顿狠揍,要么被扭送官府吃牢饭,怎么也没料到,眼前这人竟会轻飘飘一句就作罢,连半点惩戒都没有。

      这不是怜悯是什么?他偏不领这份情。

      少年垂了垂眼,攥紧满是补丁的衣角,起身时飞快抬眼看了陆桓一下,什么也没说,带着股子硬邦邦的倔劲,扭头就朝外走去。

      元庆见这少年一副不知好歹的模样,抬脚便要过去拦,却被陆桓抬手按住了手腕:“正事要紧,不必与他计较。”

      几人没再多耽搁,草草用罢饭便重新登车赶路。

      马车辘辘驶过咸米镇的土路,往南再行数十里,便驶入了潜县地界。

      刚过界碑,沿途镇市的风貌陡然换了副模样,渐渐显露出几分掩不住的颓败之态。

      街头只有零星几个挑着担子的小贩,嘶哑着嗓子吆喝,却鲜有人问津;那些有门面的铺子,大多门板半掩,柜台积了薄尘,偶有顾客也是买些最便宜的杂粮,匆匆来去,全然不见小城镇的热闹烟火。

      陆桓掀着车帘,将这空寂景象尽收眼底。

      来之前,他便从吏部文书里知晓潜县贫瘠,早已做好了吃苦的准备,可当马车行至县衙所在的街巷,他才真正感受到这份贫瘠的锥心之切。

      县衙的大门窄窄的,不过与陆府的偏门相当,门楣斑驳,连块像样的匾额都没有,只在门柱上歪歪扭扭刻了“潜县县衙”四字。

      门柱的漆皮早已剥落,露出底下朽坏的木茬。

      整个县衙占地不过二亩,院墙塌了一角,用黄泥草草糊着,院内的几间瓦房也多有漏痕,风一吹,檐角的枯草便簌簌作响。

      进了县衙,迎面走来的主簿穿着洗得发白的官袍,领口还打着补丁,见了陆桓,连忙拱手行礼,动作却带着几分局促。

      陆桓扫了眼周遭,衙内吏役稀稀拉拉,有的穿着短打便服,有的甚至赤着脚,模样参差不齐,全然没有官署应有的规整。

      他随主簿入屋,看着室内虽简陋却勉强维持着整洁的环境,陆桓压下心头沉郁,目光落向身前躬身而立的邹主簿:“邹主簿,本县初来,于地方诸事尚属生疏,敢问典史何在?”

      邹平躬着身,声音低低的:“回陆县尊,因历年赋税微薄、编户不足,早在上一任知县任上,便已裁撤了县丞与典史的职缺。”

      陆桓了然,编户不足六十里之地不设县丞,这是规制,可典史也空缺,倒是出乎他意料。

      他又追问:“既无典史,也无县丞,那官仓储粮、刑狱缉捕这些要务,又由谁来总领?”

      主簿深深作揖,苦笑道:“不瞒大人,如今衙内,仅下官一人辅佐知县理事。”

      有吏员端了两盏茶来,陆桓示意邹平同坐。

      “主簿一人揽下这刑名、钱粮、户籍等诸多差事,倒是辛苦。”

      邹平依言落座,先前还勉强端着的官话里,掺了几分闽地腔调。

      他叹了口气,眉眼间满是无奈:“唉,大人有所不知,这实在是没办法的事。咱们潜县太穷了,别说添置官吏,就连衙门口那几个杂役的月钱,都时常拖上仨月俩月的,哪里还雇得起多余的人手?这些年能勉强维持县衙运转,已是万幸了。”

      陆桓的目光扫过门外空荡荡的门楣,想起方才那处本该悬着刻有县衙名号的匾额,此刻却只余几道陈旧的钉痕,又问道:“我方才入署时,见衙门口连块正经匾额都没有,这是何缘故?”

      话未说完,邹主簿便抢先接过话头,语气里混着几分痛惜:“您说那匾额,上一任知县在任时,正赶上强台风过境,沿海的民房和田地毁了大半,百姓颗粒无收,连肚子都填不饱,县衙里的衙役吏员更是几个月没领到月钱。大家伙儿走投无路,就合计着把门口的匾额敲下来卖了换粮,好歹捱过了那段日子。那木还是上好的楠木,可惜了那块御赐的匾额啊!”

      “拆卖官署匾额,这是违律之举,竟无人过问?”

      陆桓眉头微蹙,语气沉了几分,带着一丝不易察的诘问。

      邹主簿苦笑着摇头,眼底漫上一层苍凉:“人都活不下去了,还管什么律法。按理说,灾情上报后,朝廷该下拨赈灾银,可左等右等,仨月过去,只等来二十两银子,这点钱,连修补塌了的院墙都不够,更别提赈济百姓、补发俸钱了。”

      他叹了口气,语气里满是唏嘘:“您是不知,先前的知县大人是个好官,只可惜没碰上好地方。这些年潜县连年灾荒,他把自己的俸禄和家底全拿出来贴补,也只是杯水车薪。”

      “若不是走投无路,领着大伙儿把衙门口的楠木匾额拆了换粮,何至于被扣上个‘亵渎官署、私卖公产’的罪名,落得个身首异处的下场。”

      主簿说完,忙用袖子拭了拭眼角的湿意,屋内一时陷入死寂。

      陆桓心头一震,原来上一任知县,竟是这般惨烈的结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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