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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6、招儿 大人这般良 ...

  •   陆桓一行人离京时,不过二月下旬。

      虽已入春,可近日倒春寒来得凛冽,苏音裹着厚实的冬日棉袍,才勉强抵挡住寒意。

      那日从陆桓身边的随从口中偶然听闻贬谪之事,向婆子顿时被唬得脸色发白,私下里不住念叨:“哥儿怎么就被贬到那般蛮荒之地去了?到底是因何事遭此责罚?”

      苏音不知潜县,可听向婆子说是在南方,有瘴气,便知绝非富庶安稳之地。

      从繁华京城到偏远荒僻之所,这般落差,换做旁人怕是早已愁眉不展。

      可陆桓回来自始至终神色未变,依旧如常般处理事务,仿佛只是寻常赴任,不见半分焦躁或怨怼。

      当晚,陆桓将苏音唤至书房。

      他取出此前的卖身契约,连同一包银钱推到她面前:“这契约你收着,银钱你也带好。如今我遭贬,前路未知,你不必跟着我受苦,拿着这些钱,回家寻个安稳去处,或是另谋生计,都好。”

      苏音望着桌上的契约与银钱,心头一热,却并未伸手去接。

      她垂首躬身,语气诚恳坚定:“大人,奴婢感念您的好意,可这钱与契约,奴婢不能要。当初奴婢入府受欺,是大人收留了我,不仅未曾苛待,还处处为奴婢着想。在府中这些时日,大人待下人的宽厚,奴婢都记在心里,半点不敢忘记。”

      她抬眼看向陆桓,目光澄澈,没有半分怯懦:“您说潜县山高水远,可奴婢本就是乡下长大的,什么样的苦都吃过,粗茶淡饭、简陋居所,于我而言都不算什么。再者,契约既已签下,便是承诺,如今大人有难,我怎能背信弃义、一走了之。我虽未读过什么书,可知恩图报的道理我还是知道的。”

      “大人不必担心我受不了南方的气候,奴婢身子结实,寻常病痛都能扛过去。跟着您去潜县,我虽帮不上什么大忙,却也能帮大人打理些杂务,总好过您孤身前往,连个贴心伺候的人都没有。”

      陆桓静静听着,指尖摩挲着桌案上的契约,目光落在苏音身上。

      她身形纤细,裹着棉袍更显单薄,可眼神却异常坚定,有股纯粹的真诚与执拗。

      原以为她只是个寻常丫鬟,遇事定会趋利避害,却未想她竟有这般重诺知恩、不畏艰难的骨气。

      他沉默片刻,收回手,将契约与银钱收好,语气依旧平和,眼中却多了几分欣赏:“既然你执意如此,那便一同去吧。只是前路艰辛,你若中途反悔,随时可以说。”

      苏音闻言,脸上露出一丝浅浅的笑意,躬身应道:“谢大人成全。奴婢既做了决定,便不会反悔。”

      转身退出书房时,苏音的脚步轻快了些。

      其实她心里并非毫无顾虑:潜县离家愈发遥远,怕是要到五年期满,她才能回去。可她更清楚,做人该有底线,陆桓待她不薄,如今他落难,她若袖手旁观,便是失了本心。

      倘若她真的领了银子回家,那便辜负了从前哥哥对她的教导了。

      出了京城已过三日,车窗外的景致从京城的朱墙黛瓦换成了连绵的田埂与远山,苏音心头开始时那份离京的低落,也渐渐被沿途新鲜的风物冲淡。

      白日赶路时,陆桓总在车厢内静读,书卷翻页的沙沙声伴着车轮碾过土路的轱辘声,成了路上的常景。

      苏音则安安静静坐在一旁,手肘支着车窗,目光追着窗外掠过的杨柳、村落,偶尔还能瞧见溪边浣纱的农妇,眼底不自觉漾起几分鲜活。

      这日马车驶入信州境内,颠簸了数日的山野路,竟豁然撞见一处热闹市集。

      远远听见摊贩的吆喝声和骡马的嘶鸣声混作一团,苏音原本恹恹的神色瞬间亮了起来。

      陆桓闻声放下书卷,抬眼瞥见她贴在车窗上的侧脸,唇角微不可察地弯了弯:“赶了半日路,正好在此处歇脚,买些吃食与补给。”

      他离京仓促,随身只带了两个红木箱子,装的不过是些换洗衣裳与常用书卷,连日奔波下来,倒真是缺了不少日用细物。

      一行人先寻了家临街的食肆用饭,而后又到周遭铺子添置了些火折子等日用物品。

      待采购完毕往马车处走时,苏音忽然瞥见街角围了一圈人,叽叽喳喳的不知道在说什么,她脚步顿了顿,忍不住朝那边多望了几眼。

      “若是想看,便去瞧瞧。”

      似乎知晓她的好奇,陆桓转了方向,竟朝人群那边走去。

      苏音闻言脸颊微热,大人待下这样体察入微,似乎能将她心里所想都看出来。

      她有些不好意思,可脚步却没停下,跟着陆桓朝人群走去。

      原本只悄悄跟在大人身后,可到了人群外围,她踮着脚尖也瞧不真切,不知不觉便挪到了陆桓身前,半个脑袋探在他身前,努力往人圈里望。

      苏音踮着脚尖朝围观人群的中间看,只见个十五六岁的少女跪在地上,身上穿着孝服。

      她身前铺着块粗糙的木板,上面歪歪扭扭写着“卖身葬父”四个墨字。

      少女垂着头,脸埋在袖管里,只露出一截苍白的脖颈,身形单薄得仿佛一阵风就能吹倒。

      围观的百姓七嘴八舌地议论着:“这姑娘不像是骗人的,只要五两银子葬父。前阵子我还见着个张口要五十两的,那哪是葬父,简直比给楼里的姑娘赎身还贵!”

      “年纪轻轻就没了爹娘,身边连个帮衬的人都没有,真是可怜。”

      这样的事情,苏音以前也是见过的。

      那时村里有个姐姐,也是这样无依无靠,刚把双亲下葬,就被族老们做主,送去给邻乡一个五旬的乡绅做了妾,此后便再没了音讯。

      原以为信州这般富庶之地,断不会有这般凄凉事,可眼前少女麻木的模样,却狠狠揪了她的心。

      只是她深知自己人微言轻,自己尚自顾不暇,又怎么敢去管别人的事情。

      苏音暗暗叹了口气,正打算离开,人群里突然猛地挤出个膀大腰圆的妇人,叉着腰尖声喝道:“招儿!你是作死不成?还不快跟我回去!”

      听到声音,那女子闻声一颤,原本低垂的脑袋猛地抬起,脸上忽然显现出害怕的情绪,身子也下意识往回缩,仿佛那妇人的声音比刀子还吓人。

      妇人几步冲到她面前,伸出食指狠狠戳在她的脑门上,力道重得让女子歪倒在一旁。

      妇人随即转向围观的百姓,脸上堆起假笑:“各位乡邻莫怪,我是她亲嫂子!这死丫头在家正事不干,竟跑出来装可怜骗钱,我这就把她带回去好好管教,大家都散了吧!”

      “啧,又是个骗钱的,白瞎了我这同情心。”

      人群里有人鄙夷地啐了一口,甩着袖子便走,其余人也跟着三三两两地散去。

      女子望着渐渐稀疏的人群,像是攒了满身的力气,突然抬头喊道:“我没骗人!爹病逝后无钱安葬,嫂子为了给爹办后事,在外头借了高利,如今债主逼得紧,她是想把我卖到城里的勾栏院抵债!我若是不从,要么被债主拖去百般糟践,要么爹的尸骨便只能曝尸荒野。我卖身葬父,只求换几两银子还清债务,让爹入土为安,绝非贪图钱财!”

      这话一出,刚走没几步的几人又停了脚步,回头打量着这姑嫂二人。

      妇人见状慌了神,扬手就要去打招儿的嘴,嘴上骂道:“你这小贱蹄子还敢胡说!看我不撕烂你的嘴!”

      她用手狠狠拧住招儿的脸颊,指腹掐进细嫩的皮肉里。

      招儿疼得闷哼一声,眼泪瞬间涌了出来,半边脸颊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红肿起来。

      方才还强撑的骨气瞬间泄了,她像颗被放蔫儿的茄子,耷拉下了脑袋,只剩肩膀还在无声地发抖。

      苏音攥紧了拳头,指甲几乎嵌进掌心,她想上前帮那姑娘,可理智告诉她,自己根本无法帮她解决问题,若莽然上前,说不定还会被那妇人狠骂一通。

      苏音低了头不再去看,她压下满心的同情,转过身准备随陆桓离开。

      陆桓将她的神色变化尽收眼底,走了数步后忽然开口:“不想救她?”

      苏音抬眼看他,有些不敢置信:“大人,真的可以吗……”

      陆桓唇角微扬,露出一抹极淡的笑意,随即召来元庆俯耳低声说了几句。

      元庆领命后,脚步轻快地折回人群,陆桓则转身往马车走去。

      苏音看着元庆的身影挤进尚未散尽的人群,心里已然明了,待上了马车,便由衷称赞道:“大人这般良善,不求回报,日后定有好报的。”

      陆桓看了眼苏音,似是不信:“是吗。”

      苏音坐得笔直,眼神格外认真:“是的大人。您做了好事却不愿声张,这份仁心,老天爷都看在眼里,日后定会有回馈的!”

      陆桓被她这副笃定的模样逗笑,声音里染了几分愉悦:“那我便等着那日。”

      马车快驶出信州地界,车轮碾过碎石,发出规律的轱辘声。

      车夫忽然轻勒了缰绳,回头朝车厢里拱手道:“大人,后头有个女子一直跟着咱们,光脚跑了好几里地了。”

      苏音闻言,连忙伸手掀开车帘一角,探头望去。

      只见车后尘土里,那道单薄的孝服身影踉踉跄跄,赤着的双脚沾满泥污,不是方才市集里卖身葬父的女子又是谁?

      她连忙回头对陆桓道:“大人,是刚才那个姑娘。”

      陆桓眉峰微蹙,沉声道:“元庆,打发她走。我们赶路要紧,不必带闲人。”

      元庆领命下马,走到那女子跟前说了几句。

      可那姑娘却像是铁了心,竟不顾体力透支,拼尽最后一丝力气冲到马车前,噗通一声跪倒在地,死死拦住去路。

      她额头抵着冰冷的地面,声音嘶哑却带着决绝:“公子!求您发发慈悲带我一起走吧!我在信州无亲无故,您给的银子再多,我那嫂子也定会来抢走,我非但保不住钱,还会被她卖了!求您收留我,我什么活都能干,绝不会拖累公子!”

      说罢,她重重磕了三个响头,额角瞬间渗出血丝。

      陆桓并未动容,掀帘瞥了元庆一眼。

      元庆心领神会,语气冷硬了几分:“姑娘,我家公子既已帮你还了债,已是仁至义尽。你拿着银子找个偏僻地方安生度日,便是最好的出路,何必在此纠缠?若实在不愿要这钱,大可还回来,权当我们从未帮过你,你也别再跟着了。”

      这话堵得女子哑口无言,车厢里再没了动静,显然已是没了转圜的余地。

      她望着马车轱辘,眼底的光一点点黯淡下去,又重重磕了个头,声音里带着哭腔:“公子大恩,招儿没齿难忘,今生若有机会,定当报答!”

      她撑着地面想站起身离去,可身子晃了晃,眼前骤然一黑,直挺挺地栽倒在地,发出“咚”的一声闷响。

      听到身后重重“咚”的一声,元庆朝后看了一眼,骑马靠近车厢,对陆桓道:“大人,那人晕倒了。”

      陆桓的目光落在苏音攥紧衣角的手上,静了几秒,终是轻叹一声:“罢了,把她抬上后面的板车,带她一起走。”

      苏音心头一松,连忙点头,掀帘下车。

      触到女子的胳膊时,苏音惊了一跳,她竟还发着烧。

      她和元庆合力将女子抬上板车,看向她的神色复杂:她既为这姑娘能摆脱坏嫂子的掌控而庆幸,又隐隐有些愧疚,此行是贬谪之路,前路艰险,平白添个陌生人,怕是要给大人添不少麻烦。说到底,还是自己的善心拖累了他。

      入夜后,一行人寻了处驿站歇脚。

      苏音将招儿安置在偏房的床榻上,烧了热水为她擦拭身子。

      褪去那身破旧孝服时,她倒吸了一口凉气:招儿的胳膊和后背上,密密麻麻全是青紫的瘀痕,还有不少指甲掐出的血印,显然是常年被磋磨的痕迹,大概都是她那嫂嫂下的狠手。

      苏音忍不住叹气,又不免为她庆幸,还好她今日遇上了大人,不然这姑娘的下场,怕是不堪设想。

      她取来药膏,小心翼翼地往瘀痕上涂抹。

      药膏的清凉刚触到皮肤,榻上的人低哼了一声,不久后缓缓睁开了眼。

      女子看见蹲在床边的苏音,又迅速扫了眼周围的环境,挣扎着就要起身行礼:“多、多谢姑娘救我……”

      “快躺下。”

      苏音连忙按住她的肩膀,柔声道:“你身子还虚,发着烧呢,先别动,我再给你涂些药膏,很快就不疼了。”

      清凉的触感漫开,积压多日的委屈与惊惧瞬间涌了上来,女子的眼泪毫无预兆地滚落,砸在被褥上。

      苏音忙取出怀里的帕子,轻轻为她拭去泪水,温声安慰道:“别哭呀,现在你跟着我们安全了,没人再敢欺负你了。”

      女子攥紧那方带着淡淡皂角香的帕子,哽咽着连连点头:“谢谢姑娘……谢谢姑娘……”

      “该谢的是我家大人,”苏音笑了笑:“是他准你留下的。”

      她顿了顿,又问道:“还未问你叫什么名字呢?”

      招儿松开帕子,眼角还挂着滴泪,眼睛亮亮的:“招儿,我叫招儿。”

      苏音了然,贫家父母盼着生男孩,总爱给女儿取如“招儿”“盼儿”这类的名字。

      她又追问:“那你全名叫什么?”

      招儿歪着头想了想,终是摇了摇头,声音低了下去:“我爹姓季,可自打我生下来,爹娘就只叫我招儿,好像……是没有正经名字的。”

      苏音想起她方才说的葬父之事,心头一软,又问:“你爹不在了,那你娘呢?”

      招儿的头垂得更低,指尖抠着被褥,声音带着浓重的鼻音:“我娘生不出男孩,被我爹和嫂子磋磨了好几年,前两年就在房梁上上吊了……我还有个姐姐,很小的时候就走丢了,再也没找回来。”

      “是我不好,”苏音连忙道歉:“不该提这些让你伤心的事。”

      她见招儿情绪低落,便主动缓和气氛:“我叫苏音,今年十七了,往后咱们都在公子身边伺候,自该互相照应,有什么难处尽管找我。”

      招儿抬眼,怯生生地问道:“那我能叫你苏音姐吗?”

      “当然可以!”苏音笑着点头,打量着她瘦小的身形:“瞧你这样子,顶多十一二岁吧,我确实比你大不少。”

      “我已经十五了……”招儿小声辩解,她是常年吃不饱穿不暖,身形才比同龄人矮了一截。

      苏音正想拿件衣裳给她御寒,隔壁陆桓的房间忽然传来打斗声,还夹杂着几声闷哼。

      她立刻警惕起来,立刻起身到门边,隔着门缝往外瞧。

      只见三道黑影从陆桓的屋中被踹飞出来,重重摔在院子里,元庆带着两名侍卫已提剑追了上去,不过十余步便将几人制住。

      苏音顾不上避讳,快步走到隔壁,还未进屋门便瞥见陆桓只着中衣,手持长剑,正用棉布擦拭剑身上的血迹。

      她立在门框处连忙背过身去,脸颊发烫,声音却带着急切:“大人,您可有受伤?”

      陆桓抬眼瞧见她,收剑入鞘,语气依旧平稳:“无碍,不过是几个小毛贼。”

      他将染血的棉布丢在一旁,又叮嘱道:“此地不宜久留,明日我们改道去长台关,乘船南下,你去把行囊都备好,尤其是晕船的药,多备些。”

      苏音应声退下,心里却仍有余悸。

      两日后,一行人到了渡口,登上了南下的漕船。

      招儿自小长在水乡,水性好,在船上如履平地,手脚也勤快,帮着苏音打理杂务,分担了不少活计。

      可苏音是山里长大的,别说坐船,连大河都少见,刚上船时还觉得新奇,扒着船舷看江景,没过半日便觉头晕目眩,腹中翻江倒海,连饭都吃不下。

      陆桓体谅她晕船,便没再让她伺候,只让她在舱内安心歇着。招儿也时时照料,让苏音少受了不少罪。

      这般在江上晃了十余日,船终是缓缓驶入建州地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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