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桓桓知我音》芋圆橙子

33、花船 苏音看着对

　　到了滚灯摊前，苏音才看清，滚灯是拳头大小的圆球灯，外壳雕着花纹，通身描着浅金，最神奇的是里面的烛火无论怎么滚动都不会熄灭。

　　京中玩法也简单，每人选一盏灯下注，待锣鼓声响，数盏灯同时从木槽里滚出，先到撞到终点铜铃者为赢，赢者可任选一样奖品，倒有几分□□的趣味。

　　陆桓本就对这类玩闹没兴致，见几位小姐凑在灯前挑得热闹，便往后退了半步：“诸位小姐先选吧。”

　　小姐们闻言，笑着选了自己喜欢的灯，最后剩下一盏绘着竹纹的滚灯，孤零零放在木槽边，陆桓才伸手拿起。

　　苏音站在他身侧，小声问道：“大人，这灯看着滑溜溜的，会不会滚到半路就歪了呀？”

　　陆桓侧头看她，见她眼底满是担忧，安慰道：“不过是玩闹，输赢都无碍。”

　　话音刚落，锣鼓咚地一声响起。

　　五盏滚灯同时从木槽里窜出，苏音瞬间屏住呼吸，目光死死盯着陆桓的那盏滚灯。

　　起初几盏灯还并驾齐驱，可没过片刻，竹纹滚灯便渐渐领先，避开了另外两盏灯的碰撞，最后叮地一声撞响铜铃，第一个冲过终点。

　　“陆公子好厉害！”穿鹅黄裙的小姐率先欢呼。

　　“先前只知公子科考厉害，没想到运气也这么好！”其他小姐也跟着附和。

　　陆桓淡淡颔首，没多在意她们的话。

　　目光扫过人群时，忽然顿住——他似乎看见了陆晚。

　　上午离府时，他还问过她要不要来赏灯，她推说身子不适不能出门，此刻却独自出现在这里，实在反常。

　　滚灯摊前的小贩眼瞧着陆桓赢了，连忙捧着个木盒凑上前，脸上堆着笑，声音洪亮：“这位公子好运气！奖品里有新扎的花灯，还有绣帕子，您瞧着要哪个？”

　　陆桓没看那木盒，转头看向苏音：“你看着选个喜欢的。”

　　苏音早盯着木盒里那盏雪白的兔子灯挪不开眼了。

　　那兔子灯身绣着细密的绒毛，兔耳朵上垂着浅粉流苏，烛火正亮着暖黄的光，映得绒毛像真的会动一样。

　　她立刻点点头，快步上前抱起兔子灯，指尖轻轻碰了碰流苏，抬头看向小贩，声音软乎乎的：“我就要这个，谢谢老板。”

　　刚提稳灯，便见陆桓正跟几位贵女拱手拜别，他眉头微蹙，神色带着几分匆忙。

　　苏音忙提紧灯绳，快步跟上他的脚步。

　　两人往人群深处走了没多远，陆桓忽然停在一个面具摊前，摊上摆着各式面具，有青面獠牙的小鬼，也有憨态可掬的神仙。

　　他没多挑，从腰间摸出碎银放在摊上，随手拿起两个面具，一个塞到苏音手里，声音压得低了些：“戴上，别让人认出来。”

　　苏音低头一看，是个圆胖的禄星面具，眉眼弯弯的，还沾着细碎的金粉。

　　再看陆桓，已将一个门神面具扣在脸上 —— 墨黑的虬髯垂到下颌，眉毛竖得笔直，眼窝处涂着深褐颜料，瞧着竟有几分像街头耍把式的艺人，与他平日不苟言笑的模样截然不同。

　　苏音忍不住抿嘴笑了笑，手指捏着面具边缘，轻轻扣在脸上，只露出一双亮晶晶的眼睛，紧紧跟着陆桓往前走。

　　可到了石桥边，陆桓四处张望，却没再看见陆晚的身影。

　　“这丫头，到底跑哪儿去了。”

　　陆桓低声嘀咕了一句，本想再找，眼角余光却瞥见苏音的目光落在水面河灯上，似乎对此很感兴趣。

　　他顿了顿，放缓语气：“我还有些事，你在这儿看河灯，若是表演结束我还没回来，你就先回府。”

　　苏音闻言，立刻收回目光，眼底满是担忧：“大人，是不是出什么事了？要不我跟您一起去，或者我现在回去。”

　　陆桓看着她紧张的模样，心头微动，却还是摇了摇头：“没什么。京城的河灯难得一见，你既然来了，便好好看个够。”

　　苏音见他坚持，只好点头：“那大人您一定要注意安全，别被人群冲撞了。”

　　陆桓“嗯”了一声，转身便融入人群，很快没了踪影。

　　苏音望着他消失的方向，心道这样热闹的节日，大人还要忙着做事，当真是辛苦。

　　她叹了口气，转头看向湖面，各色河灯飘在水上，映得湖面波光粼粼。

　　不远处还有两三辆画舫缓缓驶来，画舫二楼的舞女伴着琵琶声缓缓起舞，裙摆像春日河堤的柳枝随风飘拂。

　　只是从苏音的视角看，只能看见舞女的背影，舞女面向的方向，正是河对岸。

　　苏音挤在人群中，听见身边两个妇人闲聊：“你瞧刚才那画舫上的戏，唱得多好！听说啊，都是京里那些世家大族特意雇来的班子，专在今儿元宵摆出来，陪着咱们百姓一块儿乐呵呢！”

　　不远处又有几个书生模样的人在议论，语气里带着几分赞叹：“世家肯出银钱办这些演出，倒也难得。寻常日子哪能得见这般好景致，也算不负这元宵佳节了。”

　　苏音闻言，不由朝对岸看了一看。

　　河对岸有专人守着，衣着讲究的公子小姐坐在临河的亭子里，亭子四周挂着挡风的纱帘，里面还生着炉火，所以亭中的人穿得都很轻便，不像普通百姓裹得臃肿。

　　苏音望着对岸，心里清明得很。

　　对岸的世家公子与名门闺秀，与岸这边挤在人潮里的百姓，本就是两种活法。

　　她既不羡慕高门大户的锦衣玉食，也不觉得眼下的热闹有半分局促，不过是各有各的景致罢了。

　　这般想着，便收了思绪，正要转回视线，好好听那舫上飘来的戏词，却瞥见对岸亭外有抹熟悉的身影：那人手里拿着个门神面具，正是陆桓。

　　他走进亭子，亭子里的人立刻起身行礼，随后他便坐下，纱帘挡住了视线，再也看不清了。

　　原来大人是去赴宴。

　　苏音看着对岸模糊的身影，心中似乎被什么东西击了一下。

　　或许是大人平日待下太过温和，竟让自己不知天高地厚地将大人视为和她一样的人。

　　她悄悄抬起另一只手，用指甲轻轻掐了下手臂，细微的痛感让她瞬间回神。

　　“别再想了。”她在心里轻声告诫自己。

　　不过看了会儿湖面上的花船表演，苏音便摘下脸上的面具，转身想离开人群。

　　却没注意到，朱楼观景台上，一双眼睛正盯着她。

　　“公子，您看，那是咱们刘府的花船！”岁喜指着湖心的花船，语气带着几分得意。

　　刘庆纪顺着他的手指看去，目光却顺着花船在人群中一抹玉色身影上定住。

　　他猛地攥紧栏杆：是她，她怎会在此？

　　岁喜见他半天没说话，疑惑地问：“公子，您怎么了？是不是哪里不舒服？”

　　刘庆纪回过神，强压下心头泛起的波澜，声音有些发紧：“没什么，只是觉得花船的灯太晃眼了。”

　　可当他再看向人群时，那抹茜色身影却已消失不见，仿佛刚才看到的只是他的错觉。

　　刘庆纪揉了揉眼睛，心道自己定是这几日忙昏了头，才会想起从前的人和事。

　　苏音挤出人群，江边的人都围着看花船，此时路边的小摊贩倒是无人问津。

　　她走到一个首饰摊前，想为向婆子选支簪子。

　　这些时日她教自己绣花，还跟她说了不少在大户人家生存的道理，苏音很是感激。

　　除夕那晚公子发的礼钱还在兜里，她正好买个节礼以表心意。

　　苏音在摊上挑了半天，选了支颜色稳重的木钗，钗头镶着朵贝壳雕成的花，款式简单大方，很适合向婆子的年纪。

　　摆摊的是个四十岁左右的妇人，身边还带着个十岁左右的小女孩。

　　女孩本在台阶上坐着，伸着脖子往江边看，可一看见苏音手里的兔子灯，眼睛立刻亮了，目光一直盯着，怎么也挪不开。

　　苏音见状，故意把兔子灯往她面前挪了挪，女孩的目光也跟着灯左右晃。

　　她忍不住笑了：“小姑娘，你很喜欢这个兔子灯吗？”

　　女孩看着她，用力点了点头，可又很快摇了摇头，起身躲到母亲身后，小手紧紧攥着母亲的衣角。

　　“没关系的，你要是喜欢，我就送给你。”苏音笑着把兔子灯递过去。

　　女孩有些心动，抬头怯生生地看着母亲，小声问道：“娘，我能要吗？您说过不能白拿别人的东西……”

　　妇人见苏音一片好意，笑着对女儿说：“既然姐姐送你，你就拿着，记得说谢谢。”

　　女孩接过兔子灯，小声说了句“谢谢姐姐”，便开心地跑到一边玩去了。

　　妇人为了感谢苏音，在找零时特意从摊上拿了支梨木雕花簪，塞到她手里：“姑娘，这簪子你拿着，不值什么钱，就当是谢礼了。”

　　苏音推辞不过，只好收下，笑着道了谢。

　　陆桓在熙攘的河沿寻了半晌，眼尾扫过无数提着花灯的人影，却始终没见着陆晚的身影。

　　正想转身往巷口去，手腕忽然被人攥住，力道不轻不重，带着几分熟稔的拉扯。

　　“我说你小子，跑这儿躲什么呢，”任昭的声音带着笑意传来：“方才玩滚灯玩得好好的，怎么一转眼就没影了？婉仪还说要给你介绍几位闺友，你倒好，一会儿不见就玩起了失踪。”

　　说着也不给他反驳的机会，拽着他的手腕就往河边走：“婉仪好意给你牵线，你可别不识趣。走，跟我去对岸亭子坐坐，都是熟人，别扫了大家的兴。”

　　陆桓无奈，知道任昭的性子，只得被他半拉半拽地踏上渡船。

　　船桨划开河面，溅起的水花沾在衣摆上，带着几分凉意。

　　船行至对岸，刚踏入临河的朱红亭子，便见亭中已围坐了几人。

　　除了方才一起玩滚灯的几位小姐，还有位陌生女子，身着月白罗裙，裙角绣着细碎的兰花纹，鬓边簪着支莹白珠花，瞧着气质温婉，却隐隐透着几分疏离。

　　任昭推了陆桓一把，笑着同他介绍：“这是礼部尚书的独女沈幼清，幼清，这位是陆桓陆大人，如今在吏部任事。”

　　陆桓拱手行礼，声音沉稳：“沈小姐安好。”

　　沈幼清素来不喜这般场合，今日便故意到的晚些，想避开这些刻意的介绍，没成想还是赶上了。

　　可在看到陆桓的一刹那，她握着绢帕的手忽然顿了顿，只觉心头微动。

　　不过愣了一瞬，忙站起身还礼，站直时忍不住抬眼多瞧了他一眼。

　　先前就听父亲说过，吏部的陆桓是年少得志，是难得的栋梁之材。

　　原以为是个刻板严肃、老气横秋的模样，没成想竟这般俊秀。

　　玄色锦袍衬得他身姿挺拔，腰间系着墨玉扣，没缀什么多余的饰物，倒显干净利落。

　　眉宇间虽带着几分公事公办的严肃，可眼尾微微上挑，又藏着少年人的英气，比京中那些只会吟风弄月、满身脂粉气的公子，强上太多。

　　陆桓落座后，便没再说话，目光时不时飘向亭外。

　　亭中气氛一时有些冷，杜婉仪握着茶盏的手转了两圈，主动端起茶杯，笑着开口：“今日江上的花船倒是比往年精致些，方才我还看见刘府的花船，上面的舞女跳得极好，陆公子方才在河边可瞧见了？”

　　陆桓收回飘向亭外的目光，看向杜婉仪，语气平淡却透着几分谦和：“方才在人群中瞧见不少热闹，花船倒是只瞥见一眼，未曾细看。”

　　沈幼清闻言，眼底掠过一丝疑惑，轻声道：“既是赏灯，大可寻一处高楼雅座，或是乘画舫游江，何苦挤在百姓堆里？那般人多嘈杂，怕是连灯影都看不太清，反倒委屈了公子。”

　　陆桓闻言，目光又望向亭外熙攘的人群，语气多了几分认真：“沈小姐此言差矣。高楼上看灯，固然能将江景全貌尽收眼底，可隔着一层楼板，到底少了几分人间烟火气。在人群中虽嘈杂，却能瞧见百姓们赏灯时的欢喜。这般鲜活的场景，可不是高楼雅座上能瞧见的。”

　　他顿了顿，看向沈幼清，眼神清明而坦荡：“再说，赏灯本是元宵同乐之事，何来‘委屈’一说。百姓能在灯影中寻得快乐，我亦然。不过是赏一盏灯、享一刻热闹，何必分什么高低贵贱。”

　　沈幼清握着茶杯的手微微一顿，面上的疑惑渐渐消去，取而代之的是几分惊讶与认同。

　　她自幼生长在官宦之家，见惯了尊卑有序，从未听过有人会说这样一番话。

　　心头那点因被好友设宴相看而起的抵触，竟悄悄淡了些，反倒对其添了几分好感：这番话虽平淡，却足以看出他人品贵重，不重身份高低。

　　沈幼清轻轻颔首，语气也放软了许多：“陆公子说的是，最真切的热闹，本就藏在市井百姓之中，是我失言了。”

　　她顿了顿，抬眼时眼底带着几分真诚：“公子这份‘一视同仁’的心意，实在难得。”

　　陆桓闻言微微颔首，算是回应了这份称赞：“沈小姐过誉了。”

　　杜婉仪见气氛缓和，浅笑着放下茶杯：“说起来，方才玩滚灯时，陆公子选的那盏竹纹灯，倒是跟您的性子很像，沉稳却不张扬，最后还稳稳赢了。可见公子不仅做事稳妥，连运气都好。”

　　陆桓闻言，面上丝毫没有被称赞的自得：“不过是巧合，那盏灯的竹骨做得扎实，滚起来稳，算不得我的本事。”

　　一旁穿粉衣的小姐道：“婉仪，这你就不知道了，陆公子哪是选的竹纹灯呀，那是我们挑剩下的，非是陆公子选的。”

　　一旁的沈幼清将他们的对话听在耳里，心底那点自初见而起的好感，又悄悄浓了几分。

　　只是她素来端重，面上半分也不显，依旧垂着眼帘，指尖漫不经心地摩挲着茶盏边缘，仿佛只是寻常听着旁人说笑。

　　任昭趁机上前道：“允成不计较输赢，同我一样有君子之度。输赢哪有佳人开心重要，是吧允成？”

　　说着还撞了撞陆桓的胳膊，一副“你快附和我”的模样。

　　其他小姐闻言都捂帕偷笑。

　　杜婉仪脸上倒是臊得微微发红，捏着绢帕轻轻拍了任昭一下，娇嗔道：“你呀！就会说这些没正经的，也不怕人家笑话。”

　　任昭嘿嘿一笑，反而顺势转移话题：“一会儿江上有烟花，咱们现在不如去朱楼上等着，正好瞧瞧——你们说好不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