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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乞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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繁华的街市上,人声鼎沸。
两个年轻公子刚在如意酒楼大门前站定,便有个衣着洁净的小厮快步迎上,脸上堆着热络的笑:“二位可是我们赵公子的同窗好友?”
许广介与苏慎对视一眼,前者眉梢微挑,唇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对那小厮慢悠悠道:“对,我们是你家公子的——同窗好友。”
得到肯定回答,那小厮忙侧身引着二人往里走,全然没听出他语气里藏着的几分讥诮。
他话里有话,一旁的苏慎自然听得懂。
他垂眸瞥了眼自己身上洗得发白的旧长衫,这般清寒的穷秀才模样,与那位素来华衣佩玉的公子相较,实在不像能同窗共读的模样。
他不由轻轻摇了摇头,唇边漾开一丝无奈的笑。
如意酒楼是盛州城里响当当的招牌,除了脍炙人口的佳肴,最叫人津津乐道的便是它独特的九层楼阁形制。
其最底两层与北面翔云楼相连,中间数层内廊相通,而顶部三层又是不同的建筑样式。
听闻站在最高一层的露台上,可将盛州城全景尽收眼底,远眺数里外的玉带湖,方能领会“玉带”之名的由来。
只是这顶楼从非寻常人能踏足,像他们这般寻常百姓,能入楼一观已是心满意足。
二人拾级而上,苏慎用余光细细打量着每层的景致。
一楼的装潢尚显朴实,越往上走,雕梁画栋便越发精巧,朱漆梁柱配着描金纹饰,窗棂间悬着的菱花纱帘随风轻晃,处处透着奢华。
相较于苏慎的拘谨审慎,许广介倒显得大方自在,他左瞧右看,心底暗忖:赵浔这小子竟这般阔绰,连五楼的包厢都能订到,今晚定要好好敲他一笔,才算不亏。
小厮将二人引至一间包厢门口,抬手轻叩门扉,扬声道:“赵公子,您等候的两位公子到了。”
不等门内回应,许广介已径直推门而入。
他扫了眼帘后坐弹琵琶的歌女,目光落回桌前的赵浔身上,朗声道:“雅,实在是雅!方才尚未进门,便听见赵兄这屋内的琵琶声婉转悠扬,赵兄果真是精通诗书礼乐的雅士啊!”
说罢,他抬手朝赵浔拱了拱手。
整个书院,谁人不知赵浔琴艺不精,次次考核都垫底。
桌上其余几人闻言,端着酒杯的手微微一顿,脸色都有些尴尬。
赵浔却神色未变,从容起身拉开身旁的两张凳子:“二位快请坐。”
许广介也不客气,一屁股便坐到了赵浔身旁,苏慎见状,也顺着空位挨着许广介坐下。
许广介抬眼扫过桌旁众人,皆是书院里月月考核名列前茅的学子,他转头瞥了眼身侧的苏慎,心中已然明了,这场宴席怕是醉翁之意不在酒。
赵浔端起桌上的酒杯,朗声道:“今日请诸位同窗前来,不过是尽一尽地主之谊。这两年赵某在书院多有打扰,还请各位海涵。”
说罢,他仰头将杯中酒一饮而尽,又笑道:“大家今晚不必拘束,只管尽兴享宴便是。”
话音刚落,门口便不知何时多了几位妆容艳丽的姑娘,在赵浔的示意下鱼贯而入。
一时脂粉气盈满屋子,许广介猝不及防,猛地打了个喷嚏,忙掏出手帕捂住口鼻。
他转头看向赵浔:“我们不过是书院学子,吃饭哪里需要这般,可见赵兄来者不善。”
赵浔闻言笑了笑,示意身旁的仆从端了一杯酒递到他面前:“不过是侑酒助兴罢了,愚弟一番美意,许兄何必拒人千里?”
许广介垂眸瞥了眼那杯酒,抬手挡开,沉声道:“赵兄若真心相邀,当让宾客如归才是。这般阵仗,实在不妥。赵兄的好意我心领了。”
说罢,他便要起身离席。
赵浔眼疾手快,一把按住他的胳膊:“许兄莫恼,不过是开个玩笑罢了!愚弟这就向你赔罪。”
说着,他挥手示意那些姑娘退下,又端起自己面前的酒杯,再次一饮而尽。
宴席尚未正式开始,赵浔已连饮两杯酒,这般步步退让的姿态,反倒让苏慎心中警铃大作。
他素来知晓赵浔心高气傲,绝非肯委曲求全之人,今日这般反常,必定有所图谋。
似是察觉到苏慎落在自己身上的探究目光,赵浔转头直直看向他,端起新满上的酒盏递了过去,语气热络:“润钦,来,这杯我敬你。”
夜色如墨,苏音躺在床上辗转反侧,难以入眠,这是她第一次离家这么远,心中难免忐忑。
胡思乱想了许久,倦意终于袭来,她才沉沉睡去。
许是异乡眠浅,天还未亮,她便被声音惊醒。
外院传来争执声,其中还夹杂着“苏慎”二字。
苏音瞬间清醒过来,快手快脚地穿好衣裳,随意挽了个发髻,便急急忙忙地奔出房门,往前院去。
刚到前院,便看见许广介正与另一个公子争执,那人死死拦着门口,不让他出去。
“赵浔那人心术不正,阴险狡诈!昨晚故意将我们灌醉,又故意摆了鲜花,惹得我旧疾发作!苏慎为人良善,没那么多心机,指不定被他用什么法子算计了去,我必须得去看看!”
许广介心急如焚,说话间呼吸越发急促,忍不住剧烈地咳嗽起来。
他身旁的刘彦卿连忙拍打他的后背,想帮他顺顺气。
可许广介全然顾不上自己的身体,挣脱开刘彦卿的手,便要往门外冲。
苏音在一旁听了几句,已然提取了重要信息:哥哥昨晚彻夜未归,是被书院的赵姓公子带走的。
她快步上前,对着许广介道:“许公子,您先别急,还是回屋歇息片刻吧。哥哥他与赵公子是书院同窗,想来赵公子不至于做什么伤天害理之事。许是哥哥昨晚喝醉了,在酒楼歇下了也未可知。我现在就去如意酒楼找他。”
见苏音已然知晓此事,许广介脸上露出几分愧疚之色,他再次掏出手帕捂住口鼻,喘息着道:“可是我……”
刘彦卿见状,连忙打断他的话:“苏家妹妹说得在理。赵浔虽说纨绔了些,但还不至于谋害同窗。由苏慎妹妹亲自去寻,想必赵浔也不好故意刁难,定会放人。”
苏音朝刘彦卿点了点头,又转头宽慰许广介:“许公子放心,我哥哥向来机敏,即便遇到什么事,也定然能妥善应对,全身而退。如意酒楼,找赵公子,我都记牢了。”
如意酒楼与他们居住的地方颇有一段距离,苏音一路边走边打听,脚步匆匆,不多时便找到了地方。
可抬眼望去,如意酒楼的朱漆大门紧闭着,门扉上的铜环在晨雾里泛着冷光。
苏音暗道自己来得太早,这般气派的酒楼,大抵要正午时分才会开张。
但她心有牵挂,还是上前伸出手指,轻轻叩了叩门环。
苏音敲了许久,门才从里面缓缓拉开一条缝隙,一个睡眼惺忪的伙计探出头来,打着哈欠嘟囔:“是谁啊?这么早来敲门扰人清梦。”
苏音忙上前一步,温声说明来意。
那伙计闻言,揉了揉眼睛,上下打量了她一番,这才懒懒地道:“赵公子昨晚就离开了,现下不在这里。”
“那与他同桌的其他书生呢?”苏音心头一紧,连忙追问。
想起昨晚那群喝得酩酊大醉的书生,伙计脸上露出几分不耐烦:“谁知道他们去了哪儿?多半是各自回家去了吧。”
说罢,他便要关门回去补觉,奈何苏音不肯罢休,仍在门口追问不休。
“姑娘你别再问了!”
伙计的语气越发不耐:“我们做买卖的,哪会多嘴问客人的去向?你还是去别家打听吧。”
话音未落,他“砰”地一声利落地关上大门,任凭苏音再敲门,也不再理会。
未能得到半句肯定答复,苏音站在原地,心头忽感几分失落。
盛州城这么大,哥哥到底去了哪里?
“姐姐,可怜可怜,给点钱吧……”
身后忽然传来稚嫩的乞讨声,苏音回头,只见一个个头只到她腰间的小男孩:脸上灰扑扑的,身上的粗布衣服黑得发亮,早已看不出原本的颜色,手里端着一个豁了口的破碗。
苏音心头一软,蹲下身子,从随身的荷包里掏出几枚铜板,轻轻放进男孩的破碗里,温声问道:“小朋友,姐姐问你,昨晚你有没有看见一群书生在这家酒楼里吃饭?”
那男孩低头看了看碗里的铜板,又抬眼望了望如意酒楼的招牌,茫然地摇了摇头。
苏音轻轻摸了摸他的头,暗自安慰自己:这孩子年纪尚小,想必记不住这些事。
“我看见了,”一个略显沙哑的声音忽然响起:“昨日辰时四刻,有一群书生从这酒楼里离开。”
苏音循声望去,不知从哪里钻出来一个少年,个头比她略低些,虽不似那小男孩那般脏乱,身上的粗布衣裳却宽大得不合身,松松垮垮地挂在身上,瞧着也是以乞讨为生的。
苏音心中一喜,连忙起身问道:“他们离开后往哪个方向去了?”
那少年却不再说话,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她方才放回荷包的袖口。
苏音暗道这乞丐精明市侩,她不再多言,从袖中又拿出五枚铜板,递了过去:“现在能说了吧。”
少年接过铜板,利落地扔进衣服内兜,拍了拍兜口,才开口道:“那么晚了,他们定然是回了家。”
“你怎知他们是回了家,而非去了别处?”苏音疑惑。
少年听她口音并非盛州本地人,又见她这般追问,心中愈发笃定自己的猜测。
他颇有些自得地抱胸站直了身子,带着几分主人翁的姿态说道:“盛州城巳时宵禁,这条街离最近的住处也要走一炷香的功夫。况且那赵公子家住南坊,便是坐马车,最快也要半个时辰,他们自然要尽快赶回去,免得误了宵禁。”
原来是这样。
苏音心中思忖,哥哥极有可能是跟着赵公子回了赵府。
她正琢磨着该如何前往赵府,那少年便主动上前一步,提议道:“你是要去赵府寻人吧?我可以给你带路。”
苏音下意识地摸了摸略显空瘪的荷包,婉言拒绝:“不必了,我自己能找到。”
她抬步刚要走,却被那少年伸手拦住:“你一个外乡人,怕是找不到路。等你摸索着找过去,都过午了。”
“我们刚好有驴车要往南坊去,可以顺路带你一程,不要钱。”少年补充道。
他这般积极主动,反倒让苏音心生警惕。
这少年刚才还跟她锱铢必较,现下就这般好心?
过往的生活经验告诉她,免费的就是最贵的,他这般殷勤,定然有所图谋。
苏音不再多言,只冷着脸说了句“不必了”,便转身快步离开。
“哎!你走反了!南坊在这边,你往那边去是北坊!”身后少年的声音陡然拔高,引得街上寥寥几个行人纷纷侧目朝她这边看来。
苏音脚步未停,全然不予理会,只埋头往前赶路。
这少年,真当自己是待宰的肥羊不成,她可没那么多铜板给他骗。
又走了一段路,确认那少年没有跟上来,苏音这才停下脚步,向路边一位挑着担子的货郎问路。
货郎指了指相反的方向,告知她南坊确实在那边。
苏音谢过货郎,为防万一,特意绕了另一条街往南走。
可走了没多远,便瞧见前方街角处站着两个身影——正是方才那两个乞丐。
那个年纪尚小的小乞丐正啃着一个刚讨来的馍馍,含糊不清地说:“粟儿哥,你看,那不是刚才那个漂亮姐姐吗?”
被称作“粟儿哥”的少年并未看他,目光紧紧盯着前方正朝他们走来的那个身影,语气不屑地哼了一声:“是个比吴傻子还傻的傻子。”
苏音察觉到他的目光,脚步顿了一瞬,随即若无其事地继续往前走,连眼皮都未曾抬一下。
她就不信,这乞丐今天就逮着她一个人薅不成。
又走了约莫一炷香的功夫,苏音回头望了望,确认身后无人跟随,这才松了口气,抬手用袖子擦了擦额间渗出的薄汗。
她一路朝南,走了约莫一个时辰,只觉得口干舌燥。
路边恰好有个卖茶的小摊,她本想上前讨口水喝,询问之下才知,盛州城内连喝一碗白水都要一文钱。
苏音摸了摸荷包,最终还是没能舍得买。
她抿了抿干涩的双唇,咽了口唾沫,复又继续赶路。
随着日头渐高,街上的行人也渐渐多了起来。
苏音走在人群中,总觉得有一道目光在暗中盯着自己。
她不动声色地四下打量,不经意间往路中间一瞥,正好与一双熟悉的眼睛对上——那辆慢悠悠晃着的驴车上,坐着的不正是那个少年?
目光相撞的刹那,少年迅速移开视线,转头与身边的两个同伴说笑起来,一副悠然自在的模样。
苏音心中暗自诧异,连盛州的乞丐都过得这般滋润吗?
诧异之余,一个念头在她心中悄然萌生:若是能在盛州这样的地方寻一份活计,家里的日子会不会好过一些?
等赶到赵府时,早已过了正午。
苏音自知身份低微,不敢从正门上前,便绕着赵府的外墙走了半圈,找到了一处僻静的小门。
她轻轻叩了叩门环,里面毫无回应。
接连试了好几次,门内依旧静悄悄的,只有她自己的肚子不合时宜地“咕咕”叫了两声。
苏音在门外静静等候了许久,终于听见门内传来脚步声。
小门被拉开,几个穿着短衫的小厮走了出来,像是要出府办事。
苏音连忙上前,恭敬地向他们询问哥哥苏慎的下落。
可这些小厮似乎只管外院的杂事,对内宅的情况并不清楚。
苏音见他们行色匆匆,也不敢过多纠缠,怕惹得他们厌烦。
小厮们离开后,小门处又归于寂静。
察觉到方才那些小厮并未锁门,苏音犹豫了片刻,终究是推开虚掩的门,大着胆子走了进去。
她从未踏入过这般富丽堂皇的府邸,院内长廊蜿蜒曲折,一时竟不知该往何处去,只能像只无头苍蝇般顺着长廊胡乱往前走。
没走几步,便遇上一位身着青绿色丫鬟服的女子。
那丫鬟见她不似歹人,又听她描述的兄长模样与昨日公子带回府的书生颇为吻合,便温声告知她,公子一行人去了茶楼。
她将苏音引至小门外,细细嘱咐道:“姑娘日后切不可再这般冒失地闯进来,若是被管家撞见,怕是要惹上麻烦。”
苏音连连点头称是,心中悬着的巨石终于落地。
知晓哥哥平安无事,她也不再停留,谢过丫鬟后,转身往茶楼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