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桓桓知我音》芋圆橙子

29、私宅

　　外头的小厮好说歹说，总算从婢女手中接过汤药，轻手轻脚推门而入。

　　听到门轴转动的声响，陆瑜为苏音掖被角的动作猛地一顿，回头看了眼门口，指尖却未从苏音微凉的手背上移开。

　　“主子，该走了，”小厮将汤药搁在床头矮几上，压低声音催促：“方才那婢女说去取汤婆子，估摸着很快便回来了。”

　　陆瑜看了看苏音，只好将她握住自己的手掰开。

　　苏音力气不大，又在病中，陆瑜没怎么用力，那只手便松了开来，被他塞进被褥里。

　　陆瑜刚走，陆桓便从隔间走出。

　　他看向苏音的眼神冷得发沉，可下一秒却露出一副漠不关心的模样，仿佛对这屋内的一切毫不在意。

　　“大爷。”负责照看的婢女端着汤婆子进来，见陆桓还在，不由愣了愣。

　　陆桓看了眼婢女手中的汤婆子，语气仍维持着往日的平淡：“好好照顾她，有任何情况随时来报。”

　　说罢，便转身迈步向外走，绯红官袍的下摆随动作轻轻扫过地面。

　　婢女对着他的背影恭敬行礼，待那身影彻底看不见了，才犯起嘀咕来：方才明明见二爷的小厮在门口守着，怎么没见二爷进来？难道刚才大爷在里面时，二爷也在这儿？

　　她皱着眉琢磨，却想不出个究竟，只好摇摇头，赶紧回屋守着病中的苏音。

　　苏音的烧虽连夜退了，却足足修养了七日才彻底好转。

　　病愈后，她便又回陆桓身边伺候。

　　陆桓这些日子除了上朝当值，其余时间都待在府中，即便苏音常在后院忙活，也能察觉出他比从前清闲了不少。

　　这日是小年，陆府阖家用饭，苏音立在屋内伺候。

　　她拿起勺子为陆桓盛饭，刚递到他手边，就见陆瑜顺手将空碗递了过来，眼神里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期待。

　　苏音一愣，还是很快接过来，为他满满盛了一碗。

　　陆瑜接过被盛满的饭碗，望着她的眼神软了几分。

　　这般不加掩饰的神色，全落在了柳惜云眼里，她不动声色地看了苏音一眼，眼底含着一丝审视。

　　察觉到那道不善的目光，苏音心头一紧，忙垂手退到角落。

　　可陆瑜似是毫不在意，说话时视线总不自觉飘向她，那灼热的目光让她局促不安。

　　陆瑜的心思，她如何感受不到。

　　病中那几日，陆瑜身边的小厮天天来送补品和暖垫，她几番推辞，小厮却执意要她收下，说是“主子吩咐，不敢违逆”。

　　苏音不愿为难旁人，只得先收下，将东西都好好地放在柜子里，想着找机会还回去。

　　转眼到了宴席散场，苏音回到耳房，第一时间便从柜子里取出那些东西，一一清点妥当，装进一个素色布包里。
　　她提着包裹，借着廊下灯笼的微光，轻手轻脚往西厢房去。

　　此时的陆瑜有些几分酒意，他正靠在窗边的软榻上，望着案上的烛火出神。

　　忽闻门外传来轻叩声，有丫鬟低声通报：“二爷，苏音姑娘求见”。

　　陆瑜闻言，忙起身快步去开门相迎，脸上难掩欢喜。

　　可瞧见苏音手中的包裹时，脸上的笑意瞬间僵住他愣了愣，才轻声问道：“你这是……”

　　苏音福了福身，语气恭敬疏离：“二公子的东西，奴婢不敢擅用，特来完璧归赵。”

　　见她转身要走，陆瑜上前一步，伸手拦住她：“我送你便是你的，何必如此见外。你若觉得过意不去，往后多来我这儿走动便是。”

　　苏音轻轻推开他的手：“奴婢身份低微，不敢受二公子如此厚待，还望二公子体谅。”

　　她转过身想走，却被陆瑜叫住：“不许走。”

　　主子发话，奴婢岂敢不从。

　　苏音停下脚步，心中满是无奈。

　　陆瑜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几分恳切：“你若愿意，便来我身边伺候吧，有我护着你，往后在这府里，谁也不敢给你气受。”

　　苏音闻言身子一僵，猛地转过身屈膝跪下：“二公子万万不可！您身份尊贵，身边也不缺奴婢一人伺候，奴婢在大公子跟前做惯了活计，换了地方反倒碍眼，求二公子高抬贵手，别再为难奴婢了！”

　　陆瑜连忙蹲下，伸手攥住她的胳膊想拉她起来：“怎么能说我为难你！我是真心喜欢你，想让你陪着我。你别总说这些见外的话，我心里有你，才想让你在我身边啊。”

　　他话音刚落，屋门突然被人推开，柳惜云沉着脸站在门口，目光扫过跪在地上的苏音，又看向一旁的陆瑜，语气冰冷：“瑜儿，你们在做什么？”

　　“娘，是我让她来的。”陆瑜忙站起解释，想护着苏音。

　　柳惜云却没理他，径直走到苏音面前，上下打量她一番：“你就是苏音？”

　　苏音此刻也直起身子垂头回话：“是。”

　　一旁的张婆子斜睨着苏音，语气里满是讥讽：“从前见你在晚小姐身边伺候，怎么转眼又到了大公子跟前？倒是会挑主子。”

　　知晓她有意为难，苏音身子微微一欠，声音不高却清楚明白：“奴婢本就是大公子身边的人，此前因晚小姐身边缺人，才暂时去照料，如今晚小姐身边已有合适的丫鬟，奴婢便回了大公子身边。”

　　苏音的回答滴水不漏，张婆子一时语塞，只好看向柳惜云。

　　柳惜云没立刻说话，屋内静了片刻。

　　她看着苏音恭顺的模样，又想起方才自己儿子的态度，终是开口道：“既然你并非大公子的贴身侍婢，往后便去瑜儿身边伺候吧。”

　　这话一出，苏音猛地抬头，满眼诧异。

　　陆瑜则喜出望外，他没想到母亲竟会同意她来自己身边伺候。

　　苏音闻言忙叩首道：“姨娘明鉴！奴婢在大公子身边伺候久了，知道大公子的习惯，可二公子的喜好，奴婢半点不知。二公子性子细致，奴婢怕笨手笨脚惹二公子烦心，实在担不起这份差事，求姨娘收回成命。”

　　“不过是个丫鬟，伺候哪个主子怎么还由得你选。”张婆子往前站了半步，看她的眼神里满是不耐。

　　苏音咬着唇，正想再说些什么，外头突然跑进来一个丫鬟：“姨娘，大、大公子让奴婢来传话，说现下就要苏音姐姐过去伺候呢。”

　　柳惜云捻着帕子的手猛地一顿，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愠怒。

　　不过要个丫鬟，陆桓这般急着阻拦。这份护短的架势，倒真和陆晚是一家人。

　　看来这对兄妹，心里都没把她这个后宅姨娘当回事。

　　柳惜云想发作，可转瞬念及陆桓是府中长子，又是朝廷命官，即使她有意立威，却也不敢真跟陆桓对着干。

　　苏音将柳惜云脸色的变化看在眼里，见她神色松动，忙撑着身子站起来，恭恭敬敬行了一礼：“大公子既然有吩咐，奴婢不敢耽搁，先过去伺候了，改日再给姨娘请安。”

　　“我与你一同去。”见她要走，陆瑜也忙跟上。

　　两人来到陆桓的书房时，陆桓正坐在书桌前作画。

　　见他们二人一同进来，他握着画笔的手顿了顿，心中浮起一丝疑惑。

　　“哥哥，我想让苏音来我身边伺候。”陆瑜率先开口表明来意，语气带着几分急切。

　　没等陆桓发话，苏音突然屈膝跪下，重重叩首：“公子于奴婢有救命之恩，奴婢只想留在公子身边伺候，不愿再去别处，还望公子成全。”

　　陆桓见她这般坚定，心中莫名松了口气，抬眼看向陆瑜：“你可听见了？”

　　“哥哥，我是真心想让她伺候，”陆瑜不愿放弃：“我可以给她名分，不必让她做个普通丫鬟。”

　　陆桓却摇了摇头，指尖在桌案上轻点，语气带着几分劝诫：“苏音并非死契丫鬟，期满后便要离府归家，你若真为她好，便不该强求。”

　　此时苏音也反应过来，忙转了个方向朝陆瑜跪着，声音带着几分恳切：“二公子恕罪，奴婢家中早已为奴婢定下婚事，待契约期满，奴婢便要回家嫁人。您身份尊贵，本不是奴婢该肖想的，求二公子莫再为奴婢费心了！”

　　陆桓看着陆瑜紧绷的侧脸，缓声补充道：“明日我让管家去京郊的庄子上挑几个伶俐的丫鬟来你跟前伺候，你若不满意，便自己去挑，如何？”

　　陆瑜咬着牙，刚要开口反驳，手腕却突然被赶来的张婆子死死攥住。

　　张婆子压低声音急道：“二公子，姨娘特意吩咐了，让你莫要跟大公子起争执，免得惹老爷不快。”

　　陆瑜狠狠瞪了眼苏音，又看了看陆桓沉稳的神色，终究是咽不下这口气，却也无可奈何，只得甩开张婆子的手，愤愤地转身离去，脚步踏得地面咚咚作响。

　　看着陆瑜的背影消失在门外，苏音才松了口气。

　　目光落在桌案上的画纸，见墨色初定却未全干，忙上前躬身请示：“公子，这画的墨还润着，若久放桌上怕蹭坏了，奴婢拿去东廊下晾干吧。那儿通风好，也不会落灰。”

　　陆桓点头，似乎是想起了什么，忽然抬眼看向她：“今晚收拾东西，明日随我回去住。”

　　翌日，苏音随陆桓来到城外的胡同，才知他在京中租有一处宅院。

　　院子不大，墙角种着一丛翠竹，收拾得干净雅致，比陆府后宅多了几分清净。

　　有一穿着青布衣裳的婆子迎了上来，陆桓介绍道：“这是向婆子，在我身边多年，你往后有不懂的事便问她。”

　　“向姨好，我叫苏音。”苏音恭敬行礼。

　　向婆子打量着苏音，心中暗自思量：大人素来不喜身边有丫鬟伺候，如今带回来这么个面容姣好的姑娘，还让自己多照拂，看来这姑娘在大人心中，倒是有些不同。

　　苏音刚将自己的行李在耳房收拾妥当，见院墙的青砖缝里还沾着些落叶碎渣，便转身回屋取了块半湿的抹布，攥在手里就开始擦拭。

　　不知不觉间，天色渐渐暗了下来。

　　苏音回屋换了身轻便的衣裳，却没见向婆子回来歇着。

　　她心里惦记，出门去寻，顺着廊下的灯笼光走到伙房，果然听见里面传来切菜的声响。

　　见向姨在切菜，苏音走过去：“向姨，要做什么吩咐我来吧。”

　　向姨将剁好的鸡块放入砂锅中，抬头看了她一眼：“不妨事，你回去歇着吧。”

　　苏音接过向姨手中的刀：“我现下还不到休息的时候，正好能帮您干些活。向姨，怎么这么晚还在做饭，是大人又要用晚食吗。”

　　“不是，”向姨转身舀了几瓢水倒进铁锅：“明日大人要去相府看望相爷，吴相爷病了，大人说要带些汤食过去。”

　　苏音扫了眼案上的食材，向姨准备做的是归芪乌骨羹。

　　她想了想，提议道：“向姨，相爷病中怕是吃不惯油腻的，不如我再做道三仙糊，用山药、茯苓、芡实磨粉熬煮，既养胃又好消化，对病中之人最是相宜。”

　　向姨眼前一亮：“这主意好！还是你心思细。”

　　苏音挽起袖子，动手将食材磨成粉，又仔细熬煮，直到粥糊变得软糯香甜。

　　翌日，苏音提着食盒，随陆桓一同前往相府。

　　吴士瑞卧病在床，陆桓径直去了后宅卧房。苏音则候在屋外，将食盒交给吴府的下人温着。

　　她悄悄打量着相府的景致：吴府的院子不算奢华，却处处透着雅致，寒冬时节，院内的红梅开得正艳，墙角的盆栽也被照料得极好，足见主人的品性。

　　不多时，屋内传来陆桓的声音：“苏音，将粥呈上来。”

　　苏音“哎”了声，去侧间端了粥入内。只见陆桓正坐在床沿，有一长者靠在床头，脸色略显苍白。

　　陆桓端起一碗温热的鸡汤，递到吴士瑞床前，语气带着关切：“老师，我命人做了些粥食，您看看合不合胃口？”

　　吴士瑞接过汤碗，用勺子舀了小半勺浅尝了一口，随即轻轻放下勺子，带着几分无奈道：“允成有心了。只是我这病着的身子肠胃太弱，这般油腻的实在咽不下，倒是辜负了你的心意。”

　　陆桓连忙接过鸡汤，递给身后的苏音，又从托盘里端起另一碗粥，轻声道：“老师别这么说，是我没考虑周全。这碗粥熬得软烂，口味清淡，您再试试，说不定能吃得下。”

　　吴士瑞抬眼瞧了瞧碗里软糯的粥糊，神色缓和了些，依言尝了一口，眉梢微微舒展，眼中露出赞许：“这粥好，软糯香甜，吃着舒服。这是用什么做的？”

　　陆桓看了苏音一眼，苏音忙开口回答：“回相爷的话，这粥是用芡实、茯苓和山药磨成粉，加入冰糖做成的三仙糊，对肠胃没有负担，相爷可放心用。”

　　吴士瑞闻言，缓缓点头，看向陆桓道：“倒是你想得周到。”

　　待一碗粥见底，陆桓吩咐苏音退下，才对吴士瑞道：“老师该多保重身子才是。新政虽歇，可圣上并非完全放弃，待您身子好些，我便再入宫觐见，请圣上允我回盛州把水利的事办妥，也算不辜负您当初对我的嘱托。”

　　吴士瑞却摇了摇头，咳嗽几声后才道：“你终究年轻，未能看透这其中的关键。为了盛州的事，圣上此前几次召我入宫议事，言语间，分明是想借新政一展抱负。可朝堂从不是由圣上一人独断乾坤，那些老臣、世家出身的官员，轮着班儿地来进言，这般软磨硬劝，任谁听了都得掂量掂量，更何况是要权衡朝局的皇上。你在盛州动了太多人的利益，那些世家豪族盘根错节，京中不少官员都与他们有牵连，你得罪的何止是盛州的人。”

　　他顿了顿，语气凝重：“圣上借宵禁之事罚我闭门自省，便是在敲打我，也是在试探你的态度。如今他对我已有所猜忌，重启新政怕是要再等些时日。眼下快到年关，不如先安稳过年，待年后局势明朗些，再做打算。”

　　陆桓心中虽有不甘，却也知老师所言有理，只得点头应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