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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政止 皇帝一向多 ...

  •   陆桓是被圣上急召回京的。

      消息传来时,他正蹲在河渠边,指尖捏着图纸,与匠人仔细核对闸门的细节。

      河渠疏浚工程才刚起步,正是要抢工期赶进度的时候,他半点不敢松懈。

      数日前,盛州各县突然递上折子,联名弹劾陆桓好大喜功,劳民伤财,当地百姓不堪重负,怨言颇深。

      皇帝初看折子时,心中犯疑,与皇后商议时语气犹疑。

      皇后素来敬重吴相的才干,轻声劝道:“吴士瑞历事三朝,行事向来稳妥有度,从无逾矩之举。陆桓是他的门生,自然懂得量力而行,断不会苛待百姓、滥用职权。”

      可这话刚落没几日,密探便呈上了一份足以动摇皇帝信任的密报。

      从吴相的往来书信里,翻出了他与门生故旧商议新政的信函,字里行间虽未明言结党,可信中透露出来的亲近与默契,辞间的隐晦呼应,足以引人遐想。

      皇帝一向多疑,最忌臣子结党营私。

      赵贵妃瞧准时机,趁机煽风点火,加深皇帝的猜忌:“陛下,朝臣相交本是常事,可吴相身为重臣,与友人相交甚密,还暗议新政,若真有不臣之心,可如何是好。”

      翌日早朝,便有御史出列弹劾吴士瑞,说他违反宵禁,深夜才归府。

      朝臣偶因公务晚归,这本是件无伤大雅的小事。

      可架不住皇帝对吴相早已存了偏见,当即下旨罚吴士瑞闭门自省一月。

      紧接着,那道急召陆桓回京的秘旨,便快马加鞭送到了盛州。

      陆桓听闻吴相被罚赋闲在家,心头猛地一沉,猜到是有人刻意为之。

      他没敢耽搁,当即嘱咐副手暂管工程,简单收拾了行装,轻车简从日夜兼程奔回京城。

      抵京当日,陆桓连家也没回,直接换乘宫车,匆匆入宫述职。

      乾清宫内,檀香袅袅,皇帝坐在龙椅上,将盛州的折子拿给他看。

      陆桓上前,双手接过折子,指尖触到纸页,只觉一片冰凉。

      他先粗粗扫了一眼,目光在几个署名上停留了片刻,随后抬起头,声音沉稳又带着几分恳切:“皇上明鉴,盛州河防积弊已久、不能不重。如今正值农闲,征调民力修堤筑坝,看似劳民,实则是为了千秋功业,盛州河防不仅能保来年农事丰收,更能让百姓安居乐业,免受水患之苦。臣敢以项上人头担保,臣在盛州绝无半分苛待百姓之举。”

      皇帝却半点不松口,他靠在龙椅上,手指轻轻敲击扶手,语气里带着不容置疑的疏离:“新政推行数月,惹出不少事端。吴相近来身体抱恙,怕是难以再掌控朝堂大局。朝廷近来事务繁杂,你还是先回原职,盛州的事,暂且放一放。”

      陆桓闻言心头一震,皇上这话,分明是要中止新政。

      他往前半步,还想再劝:“皇上,新政初见成效,目前河渠已清了大半,土地也刚刚重新丈量好,此时搁置,先前的努力便全白费了……”

      “够了,”皇帝猛地抬手打断他,龙椅扶手被按出一道印子,语气里满是不耐:“朕说的话,陆卿听不懂吗?朕意已决,不必多言。退下。”

      看着皇帝决绝的眼神,陆桓知道此事没有转圜的余地。

      此刻他若再争辩,只会让皇上更反感。

      陆桓压下心头不甘,缓缓躬身行礼,声音带着几分艰涩:“臣……遵旨。”

      陆桓刚从皇宫出来,便径直去督察院交接公务。

      马车轱辘滚滚,不多时便到了督察院门前,却见大门紧闭,连值守的衙役都不见踪影。

      望着门楣上挂着的腊梅枝,陆桓忽然记起今日是腊八,按例各衙署皆休沐一日。

      陆桓掀开车帘吩咐车夫:“调转马头,先回陆府。”

      马车停在陆府门前,陆桓下车时未作停留,径直往正厅走去。

      腊八祭祖是家中规矩,即便归京仓促,他也不敢懈怠。

      可刚过垂花门,余光却瞥见西侧角落的阴影里,似乎缩着一道单薄的身影。

      起初只当是哪个犯错的丫鬟,他习惯性朝那边扫了一眼,脚步却骤然顿住。

      那跪在地上的身影,竟有些像苏音。

      陆桓又往前走了两步,借着廊下的烛火仔细一瞧——果真是她。

      苏音的头垂着,一副摇摇欲坠的模样,显然已跪了许久,连维持姿势的力气都快没了。

      他来不及多想,转了个方向大步流星就朝她那儿走去。

      刚到近前,就见苏音直直地朝地面倒去。

      陆桓赶忙蹲下,接住她单薄的身躯。

      指尖触及她冰凉的衣料,陆桓的眉头瞬间皱起。

      他将苏音放在东厢房的一间耳房里,又命元庆去唤医官来。

      正厅祭祖的众人也听见动静,纷纷回头去看,见陆桓正大步朝这边来。

      陆宣舟见长子突然出现,脸上满是惊讶:“桓儿,你怎么回来了。”

      柳姨娘站在一旁,手里的帕子悄悄攥紧,眼神里满是疑惑:陆桓怎么突然就回京了。

      见哥哥回京,陆晚眼睛一亮,脸上立刻绽开笑意,忽想起先前因为和卫渊的事情与他闹得不愉快,脸上的笑容又很快收了起来。

      陆瑜抬眼望着陆桓,只见兄长身姿挺拔如松,眉宇间褪去了往日的青涩,多了几分让人不敢轻慢的威严,举手投足间都透着为官者的沉稳从容。

      不由将目光落在他那身象征品级的绯红官袍上,陆瑜只觉心里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

      陆桓迎着众人的目光,语气平静地解释:“京中出了些事,圣上召我回来。”

      陆宣舟闻言,瞬间想起不久前吴士瑞被圣上斥责罚闭门自省的事,心中隐约有了猜测,却没再多问,压下情绪对他道:“既回来了,那便先拜过祖先。”

      下人很快递来三炷香,陆桓接过,撩起官袍屈膝跪下,烛火映着他的侧脸,神情肃穆。

      陆宣舟看着儿子拜完祖先,抬手屏退了所有人。

      正厅里只剩父子二人,烛火在寂静中跳动,映得他神色凝重:“圣上召你回来,可是为了盛州的事。”

      陆桓垂眸颔首,语气平静:“父亲都猜到了。”

      “我早劝过你,”陆宣舟往前跨了半步,声音里带着几分恨铁不成钢:“吴士瑞为人太过耿直,眼里揉不得沙子,他这些年在朝中树敌颇多,只新政一事便牵扯到多少人的利益。他们早就想找机会扳倒他,你倒好,偏要做他的马前卒,这不正好成了别人的靶子。”

      话落,他重重叹了口气,眼底藏着担忧:“我知你心中有抱负,想为百姓做些实事,可再大的抱负,也得有命扛着。只看吴士瑞,从前圣上多倚重他,如今不过是一点小事,圣上不也说罚就罚。皇上本就多疑,最忌臣子揽权,你再跟着吴士瑞硬扛,迟早要把自己的前程搭进去。听爹的,往后离新政远些,明哲保身才是正道。”

      陆桓抬眼看向父亲,眼神里带着几分坚定:“父亲,吴相是我的恩师,当年若不是他一力举荐,我进不了朝堂,这些年他悉心教导儿子为官做事,待我如亲子,如今他身陷非议,我若抽身而退,与那忘恩负义、见风使舵之辈有何区别。”

      “你!”陆宣舟被堵得一时语塞,指尖在袖中攥得更紧。

      他沉默片刻,目光扫过紧闭的门窗,确认无人在外,才压低了声音:“你父亲我浸淫官场几十年,能安稳至今,靠的就是明哲保身四个字,说句大不敬的,皇上虽有雄才,却没那份硬魄力。新政再好,毕竟牵扯到世家大族的利益,但凡有人暗中联手,朝臣一起反对,圣上绝不会为了你,去得罪满朝文武。你务必记牢,莫要一意孤行!”

      陆桓沉默着,父亲连这种大逆不道的话都能说出来,这份舐犊情深,没有半分虚假。

      可他心里的道,与父亲的谋终究不同。再多争辩,也只是各执一词,徒增烦恼。

      良久,他才缓缓开口:“父亲的心意,儿子明白。但新政之事,我不能退。您放心,若真有那一日,我自会一力承担,绝不会连累陆家分毫。”

      陆宣舟看着儿子决绝的模样,心里又急又无奈:“我哪里是怕你连累陆家?我是怕你自小苦读这些年,好不容易挣来的前程,最后全成了泡影。”

      陆桓想起方才在宫中,皇上那句“新政暂且搁置”的决绝,喉间泛起苦涩。

      他没再多言,只对着父亲深深躬身行了一礼,转身拉开房门,大步走了出去。

      廊外的寒风扑面而来,刮在脸上生疼,他却浑然不觉。

      刚走了几步,就见不远处的廊柱后,陆晚正攥着帕子等着他。

      “这些日子,你便是这般苛待苏音的。”陆桓走上前,语气里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冷意,开门见山地质问。

      陆晚本还带着几分见到兄长的欢喜,闻言一愣,皱起眉:“什么。哥哥这话从何说起?”

      “你何故罚她在院中长跪?”陆桓的目光落在她脸上,带着审视。

      方才苏音那摇摇欲坠的模样,显然是跪了许久,若不是他撞见,后果不堪设想。

      “我何曾罚她跪了!”陆晚瞬间炸了毛,先前卫渊的事她本就没彻底原谅兄长,如今他刚回来就不分青红皂白地质问自己,更是委屈:“我待苏音向来亲厚,怎么会。”

      话没说完,一旁的秋菱忽然上前半步,指尖轻轻拽了拽小姐的衣袖,小声提醒了句:“小姐,方才柳姨娘那边的张婆子来找过奴婢,说苏音不懂规矩冲撞了她,让苏音在西角院跪着反省呢,那会儿您正在正厅跟着老爷祭祖,奴婢没敢贸然来扰。”

      “好个柳惜云!”陆晚气得帕子都攥皱了,转身就要去找柳姨娘:“竟敢趁我不注意动我的人,我去跟她理论。”

      “站住。”陆桓伸手拉住她,语气沉稳:“你莫要再生事。我既已回京,苏音往后还回我那里伺候,此事你不必再管了。”

      “怎是我生事!”陆晚甩开他的手,眼圈微微发红:“哥哥不知道,你不在这些日子,柳姨娘处处针对我。”

      “好了。”陆桓打断她,语气放软了些:“先回你院子去,此事我自有处置。”

      陆晚还想争辩,却被秋菱悄悄拉了拉衣袖,只好咬着唇,不甘心地转身走了。

      陆桓望着她的背影叹了口气,转身往耳房走去。

      耳房是下人住的地方,陈设简陋,不过一床铺盖和一个木柜,连张像样的桌子都没有。

      苏音躺在床上,脸色通红,眉头紧紧蹙着,嘴里还断断续续地说冷。

      一个负责照看的婢女见他进来,忙躬身行礼:“大人,大夫已经开了方子,药正在灶房熬着,喝了药退了烧就无大碍了。”

      陆桓点点头,目光扫过屋内,眉头微微皱起:“这屋里,怎么也没个暖炉。”

      婢女有些局促地低下头:“回大人,下人的屋里,一般是用不上暖炉的……不如奴婢就去灌个汤婆子来,好歹能暖和些。”

      “也好,你且去吧。”陆桓挥挥手,婢女领命退下,屋内便只剩他和苏音两人。

      陆桓望着床上的苏音,眼底掠过一丝复杂。

      往日见她,总是精神十足,一双眼睛亮得像含着光,干起活来利落细致,何曾有过这般虚弱的模样。

      此刻她面色通红,额上的冷汗浸湿了鬓发,连嘴唇也失了颜色。

      陆桓想上前替她擦去额上的汗,却又觉不妥,正要转身出去叫人,门外却传来细碎的脚步声,伴随着小厮压低的话语:“公子,就是这间耳房,奴才方才亲眼瞧见大爷把苏音姑娘安置在这儿的。”

      陆桓心思一转,脚步轻移,闪身躲进了里侧的隔间。

      门忽然从外面漏了个缝,陆瑜探头进来,见屋内空无一人,才轻手轻脚地走进来,又小心地关上了门。

      他快步走到床边,看着床上昏迷的苏音,眼底满是担忧,伸手摸了摸她的额头,见还是滚烫,便将她额上的汗巾拿下,浸过水后又为她覆上。

      苏音此刻烧得糊涂,只觉额间传来一阵清凉,像是久旱逢甘霖,下意识地往那清凉的源头靠了靠。

      待陆瑜擦完汗,正要收回手时,苏音却突然伸出手,紧紧攥住了他的手腕。

      “娘,别走……”苏音喃喃着,声音微弱,带着哭腔。

      陆瑜身子一僵,随即放缓了动作,俯身靠近她,轻声安抚:“我不走,你好好睡。”

      隔间里的陆桓将床前这一幕看得真切,他收回目光——他这个弟弟,何时竟与苏音这般亲近了。

      一股莫名的情绪陡然涌上心头,说不清是诧异,又或是别的什么,只觉胸口发闷,只想立刻出去,逼得陆瑜惊慌松手。

      可脚步却像被钉在原地一样一动也不能动,连他自己都没弄清这份突如其来的烦躁从何而来。

      就在这时,屋外忽然传来小厮的声音,带着几分急切的恭敬:“姐姐,这汤药要不还是让小的送进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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