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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腊八 恍惚中,她 ...

  •   听闻陆瑜的船已到了渡口,柳惜云早早地便让伙房把汤热着,又对着铜镜反复整理衣襟,这才到府门口等儿子。

      自夏日书院一别,她已有四五个月没见着儿子了。

      虽说书院离邓州不算远,可陆瑜向来用功,她不愿去打扰,如今儿子归家,心里满是盼切。

      张婆子在一旁看着,笑着劝道:“夫人别心急,渡口到府里也就两刻钟的路,哥儿很快就到了。”

      话音刚落,远处就传来马车轱辘声。

      柳惜云定睛一看,那车夫正是家里的仆从,张婆子也瞧出是家里的马车,主仆二人皆欢喜地下了台阶去迎。

      陆瑜刚从马车上下来,柳惜云就伸手想去拂他额间的碎发,语气里满是心疼:“书院离京城这么远,定是累坏了吧?”

      陆瑜轻轻抓住母亲的手腕,将手覆在母亲的手背上,道:“水路平稳,沿途看了些风景,倒不觉得累。”

      张婆子适时开口:“夫人,外头风大,快带哥儿进屋吧,羊脂羹还热着呢。”

      柳惜云这才反应过来,拉着陆瑜往府里走,却没去熟悉的东厢房,反而转向了西厢房。

      见陆瑜脸上露出疑惑,柳惜云拉着他的手一顿,轻叹了口气:“你陆晚妹妹从盛州来了,年后你大哥或许也要回府住。”

      长子居东、次子居西是规矩,从前大哥和小妹常年不在家,陆瑜才住了东厢房。

      陆瑜倒不在意这事:“大哥回来,东厢房本就该给他住。”

      柳惜云听了,既欣慰又心疼:自己的儿子这般懂事,却总要让着陆桓。当年自己入府时,陆桓的母亲也要对自己退让三分,如今她死了这么多年,她的儿子倒是有了出息在京城做官。

      想到这里,柳惜云心里隐隐泛起不平。

      这时下人来报,陆晚已回府。

      柳惜云眼睛一亮,对正喝汤的陆瑜道:“你也好几年没见你陆晚妹妹了,走,咱们去前厅一起用晚食。”

      陆晚在马车上早已从苏音和秋菱口中知晓了湖心撞船尹贺落水的事,回府后又见柳惜云借着陆瑜归家的由头要一起吃饭,料定她已知道此事,便和苏音、秋菱在房里商量好了对策,这才往前厅去。

      进了厅堂,陆瑜先颔首:“陆晚妹妹来了。”

      陆晚打量着他,几年不见,二哥褪去了少年气,身着锦袍,倒有了几分世家公子的风姿,便也回了一礼:“陆瑜哥哥。”

      柳惜云笑着让她坐下,吩咐下人上菜。

      苏音侍立在屋外,闻言端着托盘进屋布菜。她低着头专注摆放碗筷,丝毫没察觉有道目光落在自己身上。

      陆瑜看着她身上的青布丫鬟服,想起湖心船上那身水绿色袄裙,又多看了她两眼,才确定她就是今日自己遇到的那个女子。

      心中又惊又疑:她是府里的丫鬟!她怎么会是府里的丫鬟?

      他喉结动了动,说不清是遗憾还是庆幸。

      她不是哪家的娇小姐,而是他陆府里的一个寻常丫鬟。

      柳惜云见儿子的目光停留在苏音身上,便问道:“瑜儿,你看什么呢?”

      陆瑜耳尖微热,慌忙收回目光,指着刚放下的鱼盘岔开话:“我是瞧这鱼个头不小,肉质看着紧实,比我在邓州书院吃到的鱼还要鲜活些,想着滋味定不差。”

      柳惜云笑道:“知道你要回来,特意让厨房挑的,你多吃些。”

      苏音布好菜准备退下,听到陆瑜的声音无意间抬头瞥了他一眼,心头猛地一顿:怎么会是他?!他竟是陆晚的二哥,柳姨娘的儿子!

      苏音脚步匆匆退出厅堂,心里又慌又乱,想进去提醒陆晚,又怕打乱商量好的对策,只好在门口竖着耳朵听里面的动静。

      果然,柳惜云很快问起今日赴宴的事。

      陆晚指尖轻轻绞着帕子,垂下的眼睫颤了颤,语气带着几分恰到好处的委屈:“今日去了才知道,姐姐们都临时有事没来,只余下尹公子在。他说怕我闷,便陪着我在湖边走了走,后来还说要划船赏景,我推辞不过,便坐了一会儿。”

      柳惜云一听,脸上立刻露出笑意,顺着话头夸道:“我这外甥打小就沉稳,读了几年书更是知礼,待人体贴,晚娘跟他相处,应当不觉得拘束吧?”

      柳惜云刚夸完,张婆子就急匆匆掀帘进来,凑到柳惜云身边低声耳语了几句。

      柳惜云脸上的笑意瞬间僵住,对张婆子吩咐:“快让人去请医官,务必仔细些!

      张婆子应声跑出去,柳惜云的目光立刻落到陆晚身上,语气带着明显的质问:“尹贺掉水里这么大的事,你怎么半字不提?”

      陆晚像是被问懵了,眼睛微微泛红,瘪着嘴道:“姨娘,不是我故意不说。是尹公子自己非要划船,我说湖面风大,让他慢些,他偏不听,还说自己水性好。后来船晃了晃,他没站稳才掉下去的,还好有路过的好心人救了他,我想着没出大事,又怕您担心,才没敢说。”

      她顿了顿,声音更低了:“再说了,姨娘,我一个姑娘家,无媒无聘的,跟尹公子单独在船上,本就不妥。若是这事传出去,旁人还不知道怎么编排我呢……”

      坐在一旁的陆瑜不语,心里已然理清了前因后果。

      陆瑜闻言大概猜出了前因后果,想来今日落水的那人,便是他从未见过的表兄弟尹贺,而他遇见的那位小姐,是替陆晚赴约的陆府丫鬟。

      见柳惜云还想说什么,陆瑜开口帮腔:“母亲,陆晚妹妹说得在理。尹贺既知她是女子,就该避嫌,还强拉着划船,落水本就是他自己不小心,您确实该好好说说他,免得往后再这般冒失。”

      柳惜云没料到儿子会帮着陆晚,不由看了他一眼。

      可连儿子都这么说了,她也不好再计较,只得压下心头不悦,放缓语气道:“罢了,也是他自己不小心。只是他落水后受了寒,如今发着高烧,咱们陆府总不能不管。”

      陆瑜当即对候在门口的管家道:“去挑两个细心的仆从,再从库房取些参片当归,送到尹公子处,让他们好生照顾,有什么情况随时来报。”

      陆晚坐在一旁,心里满是诧异,从前二哥与她一向不睦,今日怎么突然向着自己了。

      难不成是在书院多读了几年书,终于良心发现,想起要爱护妹妹了?

      可这转变来得也太突然了,倒让她有些不适应,总觉得哪里不对劲。

      屋外的苏音也有些惊讶,柳姨娘刻意为难,想借着尹贺落水敲打小姐,可二公子却处处帮着小姐。

      难不成二公子虽跟着柳姨娘长大,却没染上那般计较的性子,对小姐是真的存着几分兄妹亲情,不愿看着她被刁难?

      晚食散后,苏音端着叠好的碗筷往伙房走,长廊里的风带着寒意,吹得她鬓边碎发轻晃。

      刚转过拐角,就撞见了迎面而来的陆瑜。他身着锦袍,墨发用玉簪束着,立在廊下的光影里,让她避无可避。

      眼见避不开,苏音忙低下头屈膝行礼,声音压得极低:“二公子。”

      本以为行过礼便罢了,可刚要抬步,胳膊却突然被他攥住。

      陆瑜的指尖温热,力道不重却让她挣不开,他俯身靠近,只有两人能听见:“今日你替陆晚见尹贺的事,我不会跟母亲说。”

      苏音浑身一僵,猛地抬头看他,仍强装不解,用力想甩开他的手:“公子说什么,奴婢听不懂。”

      看出她眼底的紧张,陆瑜嘴角忽然勾起一抹浅笑:“怎么,换回丫鬟衣服,就不认账了?要不要我现在让人去请尹贺过来,让他来认认,和他划船的陆小姐,到底是谁?”

      苏音沉默不语,指尖紧紧攥着衣角,连呼吸都放轻了。

      陆瑜见她这副模样,语气软了下来:“放心,我不会说出去。我只是想知道,你叫什么名字。”

      就在这时,不远处传来婢女的说话声,苏音忙往后退了一步,拉开距离,声音带着几分急促:“公子若无别的事,奴婢还要去伙房送碗筷,先行退下了!”

      说完,她抱着碗筷匆匆往前走,脚步快得像是在逃。

      直到那身影消失在长廊尽头,陆瑜收回目光,嘴角勾起一抹浅淡却真切的笑。

      转眼到了腊八,天刚蒙蒙亮,陆府外就支起了施粥的棚子,蒸腾的热气裹着豆香,在寒风里散开。

      柳惜云和陆晚并肩立在棚下,柳惜云不时叮嘱下人做事仔细些,陆晚则在一旁打着哈欠看热闹。

      苏音见舀粥的婆子忙得满头汗,便挽起袖子上前,接过木勺帮着盛粥。

      她从前在村里见过不少富户施粥,粥稀得能映出人影,碗底连颗豆子都见不着,不过是做给旁人看的场面活。

      可陆府的粥不一样,砂锅里满是食材,盛到碗里沉甸甸的,足够穷苦人饱腹。

      苏音舀得仔细,每碗都尽量盛满,看着领粥人感激的眼神,心里也暖了几分。

      不远处,尹贺提着腊味礼盒走来,远远看见苏音,笑着快步上前:“陆小姐竟亲自施粥,这般心善体贴,真是难得。”

      苏音抬眼一瞧,竟是尹贺,她握着木勺的手僵在半空,只觉如芒在背。

      那边柳惜云也瞧见了他,招手让他过来:“贺儿!你怎么过来了?身子好些了没?”

      尹贺走过去行了礼:“劳姨娘挂心,多亏您派去的医官,如今已无大碍。只是陆小姐她……”他说着,又回头朝苏音的方向看了眼,眼神里满是疑惑。

      柳惜云顺着他的目光扫过苏音,又转头看向身旁挑眉浅笑的陆晚,心里瞬间明白了几分。

      她强压着怒意,脸上仍挂着笑,话里有话地对尹贺道:“我和你表妹在这盯着施粥,年下事杂,总有些不懂规矩的人,想借着机会添麻烦呢。”

      尹贺何等机灵,一听这话就明白自己认错人了,脸颊瞬间涨红,站在原地尴尬地手足无措。

      他慌忙将礼盒往旁边的桌子上一放,对着柳惜云潦草行了个礼:“姨娘,我家中还有事要处理,就不多打扰您了!”

      说完,几乎是落荒而逃。

      见尹贺的背影消失在人群里,柳惜云脸上的笑意瞬间消失,她先瞪了眼一脸无所谓的陆晚,又转头看向低头舀粥的苏音,眼神里满是怨忿。

      这丫鬟胆子倒不小,竟敢顶着主子的身份去见人,连她都敢骗,真是吃了熊心豹子胆!

      她攥紧了手里的暖炉,心里早已盘算好要怎么收拾这个无法无天的丫头,面上却不动声色,只冷冷道:“晚娘,这里没什么事了,你先回府。”

      晚食过后,正厅里烛火通明,陆宣舟、柳惜云、陆瑜和陆晚捧着祭祖的供品,在案前规规矩矩行礼,檀香的烟气袅袅升起。

      而苏音刚收拾完碗筷,就被张婆子堵在了廊下:“姨娘叫你去后院跪着,没她的话,不许起来。”

      苏音心里一沉,却不敢反驳,只能跟着张婆子往后院走。

      屋外寒风像刀子似的刮在脸上,地上的青砖冻得刺骨,她被指定到一不起眼的角落处跪下。

      只一身丫鬟衣裳根本挡不住寒气,苏音的膝盖刚沾地,刺骨的凉意就顺着腿往上爬,瞬间窜遍全身。

      她缩了缩身子,望着正厅方向透出来的烛光,心里又酸又涩:今日是她的生辰,往年在家时,母亲总会给她煮碗红糖鸡蛋,再温上一碗熬得软糯的腊八粥,可如今,她却只能在这冰冷的角落里受罚。

      苏音的眼眶渐渐湿润,被冷风一吹,脸颊更是冻得生疼。

      她好想回家,好想母亲,好想她的哥哥。

      不知跪了多久,她的意识开始模糊,眼前的烛光开始晃动,连呼吸都变得又轻又弱。

      恍惚中,她仿佛瞧见一个熟悉的绯红身影朝正厅而去。

      可下一秒,那身影像是察觉到了什么,竟猛地停下脚步,转了个弯朝她这边走来。

      苏音想睁大眼睛看清来人是谁,可眼皮重得像灌了铅,怎么也抬不起来。

      她再也撑不住,身形一晃,直直倒在那人怀中,彻底没了知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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