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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泛舟 一只温热的 ...

  •   陆晚才用过早食,柳姨娘那边的张嬷嬷便过来了:“今早是哪个到膳房领的早食?”

      张嬷嬷站在廊下,目光扫过院中侍立的几人,语气带着几分刻意的严肃。

      苏音刚想上前回话,陆晚的声音就从屋内传出,不冷不热却带着几分威仪:“张嬷嬷可是有什么事?”

      张婆子这才掀帘进屋,对着陆晚屈膝行了个半礼,脸上堆着虚笑:“小姐勿怪,今晨伙房的人糊涂,竟把给夫人预备的汤羹错送到了小姐这边,夫人怕闹误会,特意派奴婢来问个清楚。”

      “不过一碗汤羹,也值得嬷嬷跑一趟,”陆晚端起茶盏抿了口,看向她:“正好,我也有话要跟姨娘说,嬷嬷随我一同过去。”

      张婆子没想到陆晚会帮苏音说话,一时不知该如何接话。见陆晚已起身,步履轻快地往门外走,她也只得低头跟上。

      柳惜云正在屋中摆弄新到的绸缎,见陆晚突然来访,手里的剪刀顿了顿,故作惊讶道:“晚娘怎么来了。”

      陆晚没绕弯子,一屁股坐在对面的椅子上,语气带着几分委屈:“姨娘,我本不该来叨扰,可晨起听我身边的丫鬟说,伙房刻意克扣了我的早食,还拿姨娘您说事。我想着,伙房的人这般胡来,既坏了规矩,又平白让您落了闲话,这便过来提醒您,该好好敲打敲打他们才是。”

      她说着,微微侧了头对身后的秋菱道:“秋菱,去叫伙房的人过来,一个都不许落下。”

      秋菱应声出门,柳惜云坐在一旁,又看了眼陆晚。

      眼前这陆家嫡女,早已不是当年那个傻乎乎的小丫头了。

      从前她心思恪淳,虽然因着母亲的缘故不大喜欢自己,可对她的示好也满心欢喜,可如今不仅连面子都懒得做,还借着她布的局,反手将了她一把。

      一旁的张嬷嬷看了眼柳惜云,见她闭了闭眼,显然是不再拦,便也垂着头没作声。

      不多时,伙房的五个婆子都低着头候在院中,连掌勺的师傅都被叫了来。

      陆晚坐在廊下的椅子上,目光扫过众人,声音听不出喜怒:“今晨是谁负责备我的早食。”

      两个年纪稍长的婆子身子一僵,往前挪了两步:“回小姐,是奴婢们。”

      伙房备菜,一直都没数的吗。”陆晚声音陡然提高。

      两婆子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一年纪稍大的婆子上前道:“小姐恕罪,今晨备菜,或许是数差了。”

      “府中算上我,不过父亲、姨娘和我三位主子,连备菜的数目都数不清?” 陆晚的声音带着冷意:“我看你们不是数差了,是心里压根没把主子放在眼里,敢刻意克扣用食,还拿姨娘当挡箭牌。”

      她看了眼柳惜云:“这两个婆子办事不利,险些伤了府中和气,便发卖了去吧。”

      那两个婆子吓得腿一软,忙跪下求饶:“小姐恕罪!奴婢们不是故意的,是一时糊涂数错了,求小姐饶命啊!”

      柳惜云见状,只能出来打圆场:“晚娘,这两个婆子在府中待了有些年头了,许是年纪大了记性差,才出了这差错,不如就饶了她们这一次。”

      “姨娘就是太心软,才纵得这些奴才无法无天。”

      陆晚转向柳惜云,半分没有退让的意思:“今日若是轻饶了她们,往后其他奴才也学着这般怠慢主子,府里的规矩岂不是乱了。”

      她顿了顿,又放缓语气:“不过既然姨娘开了口,发卖就免了,每人领十大板子,就在这院里打,让府里的人都看看,怠慢主子是个什么下场。”

      院内传来板子的击打声和两个婆子的闷哼声,院外聚满了各屋的丫鬟小厮,都低着头不敢出声。

      陆晚坐在廊下,看着众人紧绷的神色,心里暗自得意:从前祖母教她管家之道,她总嫌麻烦,今日才知有多有用。若是今日不立威,往后这些奴才还真敢骑到她头上去。

      秋菱得了陆晚的示意,声调陡然扬高,声音亮得能让在场的仆役都听清:“这就是怠慢主子的下场,今后府内众人须得守着本分尽心当差,往后谁要是敢偷懒耍滑,一律按规矩发卖出去,绝不轻饶!”

      回到卧房,陆晚还带着几分兴奋。方才在柳惜云那里占了上风,连带着心情都轻快不少。

      高兴之余,她随手从妆盒里挑了支银簪给苏音,又转头对秋菱道:“你带她去外头布庄,挑些好料子给她做两身合身的衣裳。”

      苏音忙屈膝谢了赏,攥着首饰的手微微发烫。

      午后,苏音跟着秋菱出了陆府,两人没先去布庄,反倒先拐进街角一家纸笔铺。

      苏音掏出贴身带着的碎银子,请铺里的先生写了两封信,一封写给李由,另一封写给哥哥,以报平安。

      秋菱站在一旁看着,没提写信的事。苏音写完才想起,顺口问了句:“秋菱姐,你要不要也写封信给家里人。”

      秋菱正摩挲着铺里的砚台,闻言动作顿了顿,语气平淡:“不用了,我爹娘早就不在了,没什么人可写的。”

      苏音心里一慌,忙低头道歉:“对不起秋菱姐,我不该提这个……”

      “没事,”秋菱打断她,脸上露出个浅淡的笑,“都过去好些年了,你不知道,我不怪你。”

      从纸笔铺出来,两人又去了成衣铺,给苏音选了身暖和的棉衣。

      赴宴这日,苏音换上了新做的衣裳:上身是件浅黄色夹袄,外面罩着件天青色罩衫,下身是同罩衫相呼应的浅碧色棉裙,髻上簪着陆晚赏的银簪,雅致却不张扬。

      这般装扮下来,她褪去了往日的寒酸,眉眼间的清丽尽数显露。

      陆晚看了眼装扮一新的苏音,满意点头:“嗯,这才像我身边的人。过来扶我,今日你跟我同乘一辆马车。”

      秋菱闻言提着备好的暖炉和点心,去了后面的马车。

      陆晚待她的转变得如此之快,苏音只觉受宠若惊。

      她暗自回想秋菱先前的话,愈发觉得自己该好好在府中当差,再寻个合适时机,把从前那些误会跟小姐解释清楚,免得总让小姐心存芥蒂。

      马车刚驶出陆府大门,陆晚便从身旁的锦缎包袱里取出一件织金披风,又拿出一套水绿色的袄裙,递到苏音面前:“把你身上的衣裳换下来,穿这个。”

      “小姐,这不是奴婢该穿的。”苏音慌忙摆手,眼前这衣裳一看就是好料子做的,哪是她一个丫鬟能穿的。

      “让你换你就换,哪那么多废话。”

      陆晚语气骤然一沉,见苏音仍不肯接,又稍稍放软了语气,眼底闪过几分算计:“今日柳姨娘约我出去,根本不是让我结交女眷,而是场鸿门宴。我早打听清楚了,她要把娘家那个连功名都没有的穷酸书生介绍给我,我才懒得见。”

      苏音提议回去,陆晚却摇了摇头,把话说得更明白些:“她故意拿这破事羞辱我,我怎能不回敬她?待会到了地方,你就扮成我的样子,应付着就行,话怎么说都随你,就算被人拆穿了也不要紧,回来有我给你撑腰。”

      见苏音仍在迟疑,陆晚又添了句,语气带着几分诱哄:“你之前帮我戳破伙房的事,也算帮了我大忙。今日这事你再帮我一次,往后在府里,我定不会亏待你。”

      话说到这份上,苏音再没法推托,只能在摇晃的马车里匆匆换了衣裳。

      马车抵达玉澜湖边,苏音还是觉得有些不妥:“小姐,要不还是算了。”

      陆晚推了苏音一把:“怕什么?快下去!秋菱会跟着照应,我我去办件要紧事,午后便来寻你,你须在原地候着,万不可乱跑。”

      苏音只好硬着头皮下车,秋菱见是她独自下车,又见马车轱辘已经开始转动,忙凑上前,压低声音急问:“你怎么穿了小姐的衣裳?小姐呢,她这是要去哪?”

      “小姐说柳姨娘要介绍个书生给她认识,让我替她应付。”苏音的话还没说完,就见一个身着青布澜袍的男子朝这边走来。

      他手里握着把折扇,冬日里却仍故作斯文地轻摇,走到苏音面前,微微拱手道:“在下尹贺,是柳姨娘的娘家侄子。敢问姑娘,可是陆小姐。”

      苏音心里一沉,果然被小姐猜中了。

      她强压着心慌,学着陆晚平日的样子,微微颔首:“尹公子客气了。”

      尹贺脸上露出殷勤的笑,引着她往水榭走:“我姐姐她们临时有事先走了,特意让我来陪陆小姐。前面有座水榭,生了火炉,暖和得很,咱们去那边坐。”

      往前走了数步,果然见一座木质水榭立在岸边,里面的火炉烧得正旺,暖意透过窗户飘出来。

      秋菱跟在后面,心道怪不得小姐不愿来,柳家连处像样的私人水榭都找不到,还肖想小姐能嫁他。

      进了水榭,苏音在椅子上坐下,浑身都不自在。

      往日她都是站在一旁伺候,如今自己成了被伺候的人,连手都不知该往哪放。

      她转头看向窗外的湖水,尽量避开尹贺的目光。

      “陆小姐是从盛州来的吧?”尹贺先开了口,目光一直黏在她脸上:“我先前听姨母说,陆小姐文静端庄,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

      尹贺又聊起诗词,从《诗经》聊到近来新出的词牌。

      苏音怕言多必失,只浅浅勾着唇角,偶尔点头应和,不敢多搭话。

      察觉到她兴致寥寥,尹贺搓了搓手,忽然提议道:“这湖边的景致不错,不如我们泛舟游湖。船上有小炭炉,暖和得很,还能看看远处的楼阁。”

      苏音心中一动,在船上待着,至少能避开水榭里其他人的目光,便点头应下:“也好。”

      很快,船夫撑着一艘小船过来。

      苏音扶着船舷坐下,秋菱紧随其后。

      尹贺却摆手让船夫退下,撸起袖子道:“今日我来划,也让陆小姐瞧瞧我的本事。”说着便接过船桨,笨拙地往水里探。

      小船晃晃悠悠往湖心飘去,秋菱和尹贺的小厮识趣地缩在船尾,苏音则坐在船头,指尖无意识地抠着船沿,望着河岸边干枯的柳枝,秀眉微蹙。

      这场替身的戏,实在难演。既要学着陆晚平日里的端庄模样,又要应付尹贺时不时递来的殷勤。

      湖面上来来往往还有好几艘小船,他们的船在其中,倒也不显得突兀。

      不远处的另一艘私舫上,从书院乘船回京的陆瑜正立在船头赏景。

      他身着宝蓝暗纹直裰,腰间系一条墨色绒绦,绦上挂着枚小巧的羊脂玉佩,墨发被风吹得微扬。

      身后的小厮轻步上前,手里还捧着件墨色披风,低声劝道:“公子,前面就是渡口了,不如将船靠岸吧?外头风大,若是冻着了,夫人又要怪罪属下了。”

      陆瑜没回头,目光仍落在远处粼粼的波光里,声音清浅:“再待片刻,书院里闷了数月,难得见这开阔景致。”

      小厮知道自己劝不动,只好悻悻闭了嘴,捧着披风默默立在他身后。

      顺着公子的视线望去,他忽然指着不远处低声笑道:“公子您瞧,那艘小船上的人,怕不是第一次划船?连船桨都握不稳,溅得满船都是水。”

      陆瑜顺着他所指的方向淡淡瞥去,那划船男子的模样确实笨拙,他嘴角微扬,不自觉勾出一抹浅淡笑意。

      可下一秒,目光却骤然顿在船头静坐的女子身上。

      那女子身着水绿色袄裙,领口的银丝牡丹在冬日下泛着微光,衬得她肤色愈发白皙。

      侧脸线条温婉柔和,秀眉轻蹙着,眼底似笼了层薄雾,透着股惹人怜惜的软意。

      陆瑜指尖微微攥紧,原本只是随意一瞥的目光,此刻竟再也挪不开半分,只觉连呼吸都似慢了半拍。

      小厮还在嘲笑那人的滑稽姿势,话语却由调侃变为担心:“坏了,怎么瞧着是朝我们这边来的呢。”

      尹贺有意表现,船桨划得又快又急,小船在湖面歪歪扭扭。

      苏音只觉寒风往衣领里灌,刚想让他慢些,却见前方有个船,自己离他们越来越近,就快要撞上了。

      “柳公子,快停下,船就要和前面的撞上了。”苏音双手撑在身侧,声音里带着几分慌乱。

      尹贺这才抬头,见画舫离得已近,忙慌手慌脚地调转船桨,可哪里还来得及。

      只听砰的一声闷响,两船狠狠撞在一起。

      苏音身子一歪,眼看就要栽进湖里,一只温热的手忽然揽住她的腰,将她稳稳拉到了私舫上。

      她惊魂未定地抬头,撞进一双深邃的眼眸。

      正是方才立在船头的公子,他的目光落在她脸上,带着几分探究。

      不知为何,这眼神让她心头莫名一滞,总觉得有种说不出的熟悉。

      另一边的小船失了平衡,剧烈摇晃起来。

      尹贺本就站不稳,被这一撞,直直栽进了冰冷的湖水里。

      “公子!”那小厮好不容易在船上稳住,听到扑通一声,又见是公子掉了下去,吓得魂飞魄散,趴在船沿大喊。

      他转头看向秋菱,带着哭腔道:“我和公子都不会水,姑娘快救救他啊!”

      苏音闻言回过神,循声望去,见尹贺在水里胡乱挣扎了两下,身子便不受控地往下沉,湖水瞬间漫过了他的肩头。

      她心头一紧,急忙对身边的公子道:“公子,求您救救他!他不会水,再耽搁下去怕是要出人命了!”

      陆瑜眼底的温柔稍敛,不动声色地松开揽着她腰的手,转头示意身后的护卫救人。

      护卫领命立刻纵身跃入湖中,不多时便将奄奄一息的尹贺拖上了私舫。

      苏音快步上前蹲下,见尹贺面色惨白,嘴唇冻得发紫,忙伸手探了探他的鼻息。

      有护卫不停按压他的胸口,尹贺猛地呛出几口水,虚弱地睁开眼,看向苏音:“陆……小姐,我,我……”

      说着,还想撑着身子坐起来,却又晃了晃倒了回去。

      “你先别说话,好好歇一歇,等气息顺了再说。”

      苏音轻声安抚,心里却暗自叹气,这事闹大了,柳姨娘那边定然不会善罢甘休。

      私舫缓缓靠岸,尹贺被他的小厮半扶半搀着上了马车,车帘落下前,还虚弱地朝苏音摆了摆手。

      苏音站在岸边,望着马车轱辘碾过青石路渐渐远去,眉头仍未舒展,忍不住轻轻叹了口气。

      “姑娘不随他去?”清朗的声音自身后传来,带着几分浅淡的询问。

      苏音这才猛然想起,方才救了尹贺的公子还在身旁,忙转过身,敛衽屈膝行了一礼,语气满是感激:“今日多谢公子出手相救,不然怕是凶多吉少了。”

      陆瑜看着她冻得微红的鼻尖,喉结动了动,声音温和:“举手之劳,姑娘不必客气。”

      他想问她的姓名,又怕太过唐突。

      方才那落水的公子对她颇为殷勤,想来关系不一般。

      指尖在袖中轻轻攥了攥,陆瑜将到了嘴边的问句换成了另一句:“天色渐晚,姑娘可要回去。我的马车就在附近,不如送你一程?”

      苏音闻言抬头,眼里闪过几分慌乱,连忙摇了摇头:“多谢公子好意,府里有车马来接,就不麻烦公子了。”

      陆瑜见她拒绝得干脆,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失落,却也没再坚持,只轻轻点了点头:“既如此,那姑娘多保重。”

      他目光在她身上又多停留了片刻,将她的模样深深记在心里,才转身登上不远处的马车。

      车帘落下时,他忍不住掀起帘角望了一眼,见她仍立在原地,身影在冷风里显得格外纤细。

      他指尖在帘上顿了顿,随即叫来侍从,低声吩咐了几句,这才放下帘子,任由马车缓缓驶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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