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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暗亏 秋菱姐,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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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音愣了愣,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衣裳,并无什么污渍。
她不解地抬头回话,声音里带着几分茫然:“小姐,奴婢平日一直都是这么穿的,不知是哪里不妥当。”
“不知哪里不妥?”
陆晚冷笑一声,上前两步站定在苏音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眼神里满是轻蔑:“你的意思,是我苛待了你。每月没给你发工钱,才让你整日穿着这身旧衣,还簪着这根白给都没人要的穷酸木簪。”
她顿了顿,语气更沉:“出去让人看见,还以为我待下人多刻薄,连件像样的衣裳都舍不得给!”
苏音攥紧了手里的抹布,声音带着几分急切:“奴婢是为还债才入的府,每月工钱本就不多,哪里有闲钱去置办衣裳。”
够了!”陆晚厉声打断她,语气比之前更冷:“你之前在哥哥身边伺候,整日穿成这样,成什么样子。我哥哥心善,不愿说你,才一直让你在身边伺候着。这要是换了旁人,早把你打发去后院做粗使丫头了,哪还轮得到你近身伺候主子。”
这话像记重锤砸在苏音心上,满腹委屈瞬间涌了上来。
这些日子,陆晚的冷言冷语、刻意刁难,苏音都咬着牙忍了。她知道自己寄人篱下,没资格反驳。
可此刻陆晚提起陆桓,话里话外都在说她穿着寒酸丢了大人的脸面,那点好不容易攒下的底气瞬间没了踪影。
她垂着头,目光紧盯着被自己洗得发毛的袖口,不由得开始自我怀疑:难道从前在大人身边,她的这身打扮真的丢了大人的脸面?
可大人待她一向温和,从未提过半句她的衣着不好,难道……难道是大人顾及她的脸面,怕伤了她的自尊,才一直忍着没说?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苏音的眼眶瞬间就热了。
或许自己真的不适合在主子身边伺候,那些温和与包容,不过是上位者的怜悯。
她苏音,生来就只配做个最低等的粗使丫鬟。
陆晚本就心烦,见她哭得越发厉害,心里的火气更盛。
她皱着眉,指着门口,没好气道:“哭哭啼啼的像什么样子!赶紧滚出去!”
苏音不敢再多待,攥紧手里的抹布,低着头快步往外走。
刚拐过楼梯转角,就见廊下站着三两个身着青布裙的婢女。
她心里一慌,忙侧过身子,用袖口飞快擦了擦眼角,生怕被人看出异样。
那几个婢女和苏音年纪相仿,见她这副模样,都下意识停下话头,目光轻轻扫过她泛红的眼角,又飞快地对视一眼,没有多问,只安安静静地站在一旁。
苏音低着头快步走过,心里突突直跳。
直到回到仆役住的西耳房,才松了口气。
她用巾子擦了脸,刚端起桌上的粗瓷碗想倒些水,门帘就被轻轻掀开,廊下那几个婢女竟跟了进来。
为首的是个圆脸姑娘,她将手里干活所用的铜盆放下,见苏音闻声回头,先露出个和善的笑:“姑娘,你是小姐身边伺候的丫鬟吧。”
苏音握着碗的手紧了紧,见她们语气平和,没有恶意,才轻轻点了点头。
她的眼眶还是有些发红,说话时声音略微发哑:“是,我跟着小姐从盛州来的。”
“那你是宋府的家生丫鬟咯?”旁边一个梳着双丫髻的小姑娘凑上前,眼睛亮亮的。
她早就好奇,这位同样跟着小姐来的丫鬟,怎么穿得比另一个丫鬟素净许多。
苏音摇摇头:“不是。秋菱姐姐是宋府的家生丫鬟,我是后来进府的。”
这话一出,几个婢女瞬间交换了个眼神,心里都有了数。
若是家生丫鬟,父母祖辈都在府里当差,主子看在多年情分上,断不会这般苛待。
陆晚身旁跟着伺候的秋菱穿着件浆洗得挺括的月白小袄,头上还簪了支素银簪,而苏音虽也同跟在小姐身边伺候,衣着却不似秋菱那般讲究,只穿一件洗得发灰的碧色布裙,连个头饰都没有,显然是在主子跟前不得脸面的。
“我叫佩云,”那圆脸姑娘率先打破沉默,又指了指身边两人:“她是我妹妹佩月,她是映儿,我们三个都是被调来伺候小姐的,还没问姑娘你叫什么呢。”
“我叫苏音。”苏音轻声答道。
她刚到京城,对这些陌生的婢女还没完全放下戒心,连说话都带着几分谨慎。
“苏音。”佩云眼睛一亮,有些惊讶地问道:“这是你的本名?主子没给你改个更顺口的名字吗?”
苏音愣了愣,眼里闪过一丝迷惑,又带着几分茫然:“没有……从入府到现在,大家都叫我本名,没人提过改名的事。”
她忽然想起从前听人说过,有些丫鬟进府后,主子会给改个吉利的名字,可自己从未有过这样的经历,此刻被佩云一问,心里竟也泛起些许疑惑。
佩云没多想,只当是主子忘了,又拉着苏音问起盛州的事,语气热络得很。
倒是一旁比她年纪大些的婢女映儿心里暗暗琢磨:按府里的规矩,主子若给丫鬟改了名,多是签了死契的,没改名的,大抵是活契。
活契的丫头能跟着主子从盛州一路到京城,这苏音怕是有些旁人没有的本事,不然小姐怎会特意把她带来。
“苏音,小姐叫你过去值夜。”
秋菱掀开门帘走进西耳房,见佩云几人在和苏音说话,便先屈膝福了福身,语气温和:“姐姐们都在呢。”
说着转向苏音,又添了句:“小姐那边离不得人,你快随我来。”
苏音心里咯噔一下,方才刚被小姐骂哭赶出来,这会子又叫她回去,难道是没骂够,还要寻别的由头刁难?
她暗自叹了口气,应了声后,将手中没喝的茶碗一饮而尽,跟着秋菱出了门。
可秋菱没往二楼卧房走,反倒引着她去了一楼的储物房。
推开门,满屋子堆着陆晚从盛州带来的箱子,秋菱上前打开一个装着珍玩的木箱:“你把这些东西都归置归置,擦干净了分类放好。”
苏音愣了愣:“不是小姐叫我来值夜吗?”
秋菱蹲下在木箱里找着什么:“哪是真叫你值夜,不过是找个由头把你从那屋里带出来。”
她顿了顿,语气多了几分郑重:“咱们都是从盛州跟着小姐来的,京里的宅子不比从前,人多眼杂,你可别当愣头青,旁人说几句热络话就掏心掏肺,被人利用了都不知道。小姐虽对你严厉些,可也别被旁人的虚情假意欺骗了。”
苏音知道她大抵是听到了她们方才的对话,她心里一暖,知道秋菱是在为自己着想,忙点头:“我晓得的秋菱姐,方才佩云她们也只是和我寒暄,没说别的。”
又接着道:“这些日子多谢姐姐在小姐面前为我说话,不然我怕是会挨更多责骂。”
秋菱却像是没听见这话,从箱子里找出一盏小巧的琉璃灯,自言自语道:“对,就是这盏灯。”
她直起身看向苏音:“有的人面上热情,背地里指不定怎么编排你;有的人看着冷,真到了难处反而会帮你。咱们在盛州就相识,也算有缘分,以后若有不懂的事,大可来问我,别自己瞎琢磨着做决定。”
苏音接过她手中的琉璃灯悉心擦拭,道:“秋菱姐,你真好,我真的不知该如何谢你。”
“你不必谢我,”秋菱想了想,又多说了几句:“小姐性子是急了些,可心里没什么坏心眼,就是心思单纯,容易被人挑唆。从前春笋在她身边,总爱说些有的没的,把小姐的脾气也带得躁了些。如今春笋走了,没人在旁煽风,小姐也不会再被蒙在鼓里。往后若有机会,你也该好好为自己辩解才是。”
秋菱见她将琉璃灯擦好,将它接过去:“得了,我去给小姐送灯,今晚你不用值夜了,把这屋里的东西都擦一遍,就回屋歇着吧,明日还要早起呢。”
苏音和秋菱,再加上陆府调来的佩云、佩月和映儿,五人挤在一间小耳房里。
从前在陆桓身边伺候时,苏音总住单间,独处惯了。如今耳边满是此起彼伏的呼吸声,偶尔还夹杂着佩月轻微的鼾声,翻来覆去怎么也睡不着。
她望着窗外透进来的月光,轻轻叹了口气,不知何时才是个头。
天刚蒙蒙亮,屋外就传来了叫起声。
陆府的规矩比宋府严多了,连丫鬟的作息都卡得死死的。
苏音揉着发沉的脑袋起身,几人刚叠好被子,就被人叫到了院里。
柳惜云身边的张婆子是柳惜云身边最得力的主事婆子,平日里管着府中大小仆役,说话极有分量。
因小姐刚来,今日她要给小姐身边的丫鬟讲讲府里的规矩。
张婆子站在廊下,打量了眼小姐带来的两个丫鬟,目光却在苏音身上顿了片刻才移开。
昨日她只盯着秋菱看,倒没注意这个跟在后面的丫鬟。她衣着朴素,大抵是不受重视的。
可这丫鬟生得实在标致,一双杏眼灵动自然,眼尾微微上挑,不笑时透着灵动,看人时又带着几分澄澈,嘴唇不厚不薄,轻轻抿着时,带着股不卑不亢的秀气,整张脸都透着股干净的清丽。
即便身上那件碧色布裙洗得发灰,连边角都磨出了毛边,可站在其他丫鬟中间,竟让那些穿得鲜亮的丫鬟都失了些颜色。
张婆子心里犯嘀咕:若是小姐欣赏她的容貌,怎会让她穿得这样寒酸;若是嫉妒,又为何带在身边。
想不通归想不通,她还是清了清嗓子,把府里的规矩一条一条讲开:“主子们的作息要记牢,早饭要在辰时前备好;回话时要低头垂目,不可直视主子;各屋的东西不可乱碰,尤其是柳夫人的住处……”
苏音站在人群里,把规矩一字一句记在心里,头微微低着,压根没察觉张婆子那道隐晦的目光。
等张婆子讲完规矩,天也亮透了。
没过多久,陆晚卧房的门内隐约传来翻身的动静,守在门口的秋菱立刻转头朝苏音快速递了个眼色。
苏音会意,和佩云去小厨房领早食,秋菱和佩月则进屋伺候陆晚起身。
陆府的伙房较之宋府小了许多,灶台旁还站着两个择菜的婆子。
苏音接过伙房婆子递来的食盘,往食盒里放时,忽然皱了皱眉:“小姐爱吃的汤浴绣丸,怎么没见着?”
佩云也凑过来,一看确实没有,刚想开口问,就见伙房里的葛娘子悄悄给她使了个眼色。
佩云心里一动,葛娘子是她远房表姐,定是有难言之隐,便把到了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只装出疑惑的样子。
苏音没看见那眼色,拉着身边的婆子追问:“嬷嬷,汤浴绣丸怎的没有了。我们刚来,总不至于就领完了吧?”
府里主子不过陆宣舟、柳惜云和陆瑜三人,就算每人一份,也该多备些,怎么会这么快就没了。
那婆子不耐烦地挥挥手:“小姐起得晚,主子们都领完了,要吃等明日吧。”
苏音觉得不对劲,伙房的人要么不耐烦驱赶,要么刻意回避,明摆着是藏了东西。
她不再追问,目光掠过灶台旁那几个大小不一的砂锅,脚下没停,径直朝里走去。
“哎!你这小妮子,干什么!” 旁边的婆子见状,急忙上前想拦,苏音却脚步一错,轻巧地绕了过去。
苏音伸手掀开最里面一个砂锅盖,氤氲的热气裹着鲜香冒出来,里面正是一碗完好的汤浴绣丸。
汤汁清亮,丸子上还撒着细碎的葱花,一看就是刚做好没多久。
“这不是有吗?”苏音伸手就要端,那婆子急了,按住她的手不让她端:“这是留给柳夫人的!你敢动夫人的东西?”
“既做了汤浴绣丸,就该按份备好,怎的还藏起来。”苏音甩开她的手将汤碗端起。
那婆子却不依不饶,一只手紧紧攥着汤碗边缘,另一只手用力去推苏音的胳膊,嘴里还念叨着:“这是柳夫人的东西,你个小丫鬟也敢抢!快松手!”
苏音咬着牙攥着碗沿,可婆子的力气比她大得多,手腕被捏得生疼,她知道再硬撑下去不仅拿不到汤,说不定还会把碗摔了,只好顺势松了手。
那婆子一个没注意失了平衡,哗啦一声,一碗滚烫的汤就这样朝她洒去:“哎哟!可烫死我了!”
那婆子的手被热汤溅到,瞬间红了一片,疼得她龇牙咧嘴,哪还顾得上跟苏音计较,甩着手就往屋外的水缸跑。
伙房其他人见苏音这么硬气,连柳姨娘的人都敢顶撞,眼神里藏着的轻视渐渐变成心虚,你看我我看你,没一个再敢上前拦着。
苏音把她们的表情看在眼里,心里彻底明白:伙房这是故意藏起汤浴绣丸,想给小姐一个下马威,让小姐在京里先矮一截。
想通了这点,她对那烫伤婆子的些许愧疚倒消散了不少。
佩云凑过来,小声道:“算了,咱们先把这些拿回去吧,不然小姐该等急了。”
苏音看了眼空了的砂锅,只好点点头,把剩下的早食装好,和佩云一起往回走。
回到陆晚的卧房,秋菱正帮陆晚梳着头发。
陆晚扫了眼食盒,没说话,倒是映儿在一旁收拾时,故意提高了声音:“咦,汤浴绣丸怎么没有了?小姐昨晚还说今日想吃呢。”
苏音心里一紧,看了她一眼,映儿分明是故意的。
陆晚脸色一沉,屋内的气氛瞬间冷了下来。
苏音忙拽着还没反应过来的佩云一同跪下,解释道:“小姐恕罪!方才奴婢去小厨房领早食,问起汤浴绣丸,伙房的嬷嬷们都说被主子们领完了。可奴婢瞧着灶台旁还有砂锅盖着,便过去看了看,里面果然有一碗,可她们却说那是留给柳姨娘的,奴婢想把汤端回来给您,那嬷嬷偏不肯让,两人拉扯时没拿稳,就把汤洒了。”
一旁的秋菱正帮陆晚整理着发带,闻言抬头看向映儿,语气平淡却带着点拨:“映儿妹妹,我们在盛州宋府时,给主子备菜,向来是按人头算好,每人一份从不短缺,怎么咱们府中做菜从来都是无数的吗?”
映儿被秋菱点到名,又感受到陆晚投来的冷冽目光,顿时慌了神,忙道:“是、是向来按份备的!今日许是伙房忙糊涂了,才……”
话没说完,她就垂了头。这话连自己都不信,哪敢再往下说。
陆晚捏着发簪的手指紧了紧,心里瞬间明了:今日之事就是柳惜云故意的,想借着伙房的手让她刚回京城就吃个暗亏。
若是苏音没有执意找,那她可真就吃了这个哑巴亏了。
她抬眼看向跪在地上的苏音,语气难得缓和了些:“起来吧,这事不怪你,是伙房不懂规矩,乱了本分。”
苏音松了口气,连忙应声起身,悄悄抬眼看向秋菱。若不是秋菱及时点破按份备菜的规矩,小姐怕是还要多问几句。
秋菱这一提醒,既帮她解了围,又让小姐看清了柳姨娘的心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