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桓桓知我音》芋圆橙子

24、柳氏 怪不得陆晚

　　马车在一处朱漆大门前稳稳停住。

　　秋菱得了陆晚的吩咐，掀开车帘先跳下车，脚刚沾地便抬眼打量。

　　门前立着位穿着石青缎袄、系墨色下裙的妇人，鬓边还插着支鎏金镶珠钗，身后跟着四五个垂手侍立的仆妇丫鬟，一看便是府里的主子。

　　秋菱连忙快步凑到车帘旁，放低声音道：“小姐，门口有位夫人候着呢。”

　　陆晚慢悠悠掀起车帘一角，目光扫过那妇人——此人是柳惜云，父亲的侧室。

　　几年不见，她瞧着倒比从前憔悴了些，从前总是带着几分艳色的脸庞，如今寡淡了许多。

　　陆晚心里冷呵一声，面上却没露半分，只懒懒地扶着秋菱的手下车，裙摆扫过车辕时，故意慢了半拍。

　　柳惜云见她下车，立刻满脸堆笑迎上前，攥住陆晚的手腕：“哎呀，晚娘的手怎么这么凉！”

　　说着转头拿过身后婆子递上的银霜炭手炉，塞进陆晚手里：“孩子快拿着暖一暖。”

　　她掌心的温度裹着炭火的暖意，让陆晚觉得有些烫得慌。

　　柳惜云拉着她往院里走，语气热络得仿佛她是自己的亲闺女：“这一路风雪，定是冻坏了吧。天冷，咱们赶紧进屋，屋里早烧上了地龙。”

　　陆晚垂眸瞥了眼那只环着自己胳膊的手，心中冷笑，这柳惜云惯会做戏，面上热络，眼底的算计却藏不住。

　　她没挣开，任由柳惜云拉着自己往里走，语气平淡地开口问道：“我父亲呢？”

　　柳惜云环着她的手紧了紧，笑容又深了几分。

　　一边引着她往屋里走，一边柔声回道：“你父亲今日当值，临走时还嘱咐我多留意着门口，说你这几日该到了，估摸着不过半个时辰，他也就回府了。你先回屋歇着，我让厨房炖了驱寒的姜汤，再温碗热汤，你喝了暖暖身子。”

　　陆家这处宅院是早年陆宣舟入仕后为娶亲置办的，三进格局，占地半亩多，虽不算阔绰，却也规整体面。

　　穿过挂着紫气东来匾额的垂花门，便是陆宣舟与柳惜云及其子所住的二进院，再往后走，便是陆晚所居的后罩房。

　　后罩房正堂的地龙烧得正旺，陆晚甫一进屋便觉浑身温暖，一身风雪尽消。

　　苏音本欲随陆晚一同入屋，可刚想抬步进去，手腕就被人轻轻碰了一下。

　　她侧过脸，正对上秋菱悄悄递来的一个眼神：她眉梢微压，眼神往旁侧扫了扫，示意她不必跟上前。

　　秋菱是府里的家生丫鬟，打小在宅院里长大，最懂府里的规矩。

　　方才她扶着陆晚下车时，就察觉出陆晚和柳惜云之间的微妙气氛：柳惜云笑容里带着几分客套，陆晚对柳惜云那热络的姿态更显得疏离。

　　此刻正是两位主子虚与委蛇、互相试探的光景，她们刚到京城的宅院，半点错处都不能有，若是不懂分寸凑上前做错了事，反倒容易惹主子不快。

　　瞧懂了秋菱眼神里的意思，苏音连忙停下脚步，趁着陆晚和柳惜云转身往里走的空隙，悄悄退到院门口的廊柱旁。

　　柳惜云拉着陆晚的手不肯松开，亲自引她到铺着织金锦垫的圈椅上坐下，眼里带着几分邀功似的笑意：“知道你要回来，我前几日就叮嘱下人把这屋子拾掇得干干净净，还特意添了些现下最时兴的家具，你瞧瞧可还喜欢？”

　　陆晚扫了眼屋中陈设：从前那架雕着疏朗云纹的梳妆台没了，换成了一架满刻花鸟的新台，窗边那扇她从小看到大的仕女图屏风，也被换成了矮矮的牡丹枕屏，艳俗的花色晃得人眼晕。

　　这屋内的一角一落，处处都是柳惜云的喜好，半分没顾着她的习惯。

　　陆晚端起桌上的白瓷茶盏，指尖轻轻摩挲着盏沿，抿了口茶，语气平淡：“我还是喜欢从前的陈设。”

　　柳惜云脸上的笑意僵了一瞬，手指下意识绞了绞帕子，连忙道：“晚娘勿怪！是我糊涂，没先问你的意思就擅自换了，我这就叫人把新的搬出去，把旧的挪回来放好，保准和从前一模一样。”

　　屋中的气氛顿时冷了下来，柳惜云揣着小心思，飞快想着如何打破尴尬。

　　忽然想起方才路过二进院时，陆晚的目光在厢房方向停了一瞬，又勉强挤出笑来：“对了，我和你爹爹这次从邓州回来，带了不少当地的稀罕玩意儿，玉器、摆件、还有些精巧的首饰匣子，都堆在东厢房呢。晚娘要是有兴趣，我这就陪你去瞧瞧，看中什么尽管拿去，就当是我和你爹爹给你的接风礼。”

　　“不必了，”陆晚放下茶盏，瓷盏与桌案碰撞发出轻响，声音里没半分暖意：“这些年在祖母家，什么好东西没见过，犯不着在这儿挑拣。”

　　她太清楚柳惜云的心思，柳惜云不过是想借着这点小恩小惠讨好她，表面是拉近距离，实则是想在父亲面前立个贤良的名声，这份带着算计的讨好，她半分也不想承。

　　柳惜云张了张嘴，还想找些话头缓和气氛，门外却突然传来小厮的声音：“夫人，老爷回府了。

　　柳惜云像是得了救星，连忙站起身对小厮道：“知道了，你去回老爷，就说我们这就过去。”

　　说着又转向陆晚，语气软了些：“走，咱们去迎迎你父亲。”

　　陆晚点点头，心中虽没什么期待，却隐隐有些激动。

　　她已经十年没见过父亲了。

　　当年母亲走后，她和陆桓被祖父母派人接去了盛州，这十年里，父女俩只靠书信往来，关系淡得远不如寻常父女亲近。

　　可眼下真要见面，那份压在心底的激动还是涌了出来，陆晚只觉心口跳得发慌，不自觉攥紧了手里的手炉。

　　到了前院正厅，陆宣舟刚换下官袍，穿着一身深青色长衫，头发里也添了些白发，比她记忆里苍老了不少。

　　他看见陆晚，先是愣了愣，随即走上前，语气有些感慨：“晚娘……都长这么大了。”

　　柳惜云连忙凑上前，顺着他的话道：“是啊，我今日见晚娘下车，风姿绰约，模样出落得越发标致，果真是亭亭玉立的大姑娘了。倒让我想起咱们的淑儿了……”

　　说着，便从袖中掏出手帕，假意拭泪。

　　见她提到淑儿，陆宣舟心下怅然，连声音都低了些：“好好的……提她作甚。”

　　他轻轻拍了拍柳惜云的手背，力道很轻：“日子总得往前过，过去的事就别再琢磨了，淑儿这孩子，大抵是与咱们没什么缘分。”

　　淑儿是陆宣舟与柳惜云的女儿，比陆晚小了六岁，是陆桓兄妹离府后生的，没过几年便因病夭折了。

　　苏音侍立在门口，将屋内的对话听得真切。

　　怪不得陆晚待柳惜云这般冷淡，原来她并非陆晚的生母。

　　她想起从前在乡下时，也有听说谁家继母待继女苛责的事情。

　　可看今日柳惜云待陆晚的模样，不像是那般狠毒的人。

　　这般想着，又听见屋内柳惜云道：“晚娘许久没回京，从前的玩伴怕是都断了联系，我娘家也有几个和她年纪差不多的姑娘，若是可以，我想请晚娘和她们聚聚，或许能结识些朋友。”

　　陆宣舟点点头，看向陆晚：“你姨娘说得对，成日待在家中甚是无趣，多认识些人也好。”

　　陆晚心里虽不愿，却也知道此刻反驳只会让父亲不悦，便没说话，只是端起桌上的茶，避开了父亲的目光。

　　陆宣舟似又想起什么，问道：“你哥哥呢，他打算什么时候回京？”

　　“哥哥说盛州的事还没办完，怕是要到年后了。”陆晚答道。

　　盛州的事，陆宣舟不是不清楚。

　　自己这个儿子在盛州搅弄风云，既得罪一众士族，又牵扯出震惊朝野的私矿案，得罪了后宫的赵贵妃。

　　赵宣被贬去西北后，京中和赵家交好的官员便处处针对他。

　　就连往日好友，也因忌惮赵家，不敢再邀他宴饮。

　　念及此，脸上不免浮起几分不悦。

　　见老爷提到陆桓脸色不大好，柳惜云连忙转了个话题：“晚娘，过几日你陆瑜哥哥就从书院回来了，你们兄妹俩也好多年没见过了吧。”

　　陆晚端着茶盏的手没动，心中暗道：什么哥哥妹妹的，她只有陆桓这一个亲哥哥。

　　陆瑜是柳惜云的儿子，比陆晚大一岁，是柳惜云被父亲安排在外宅时生的。

　　听从前府里的人说，当年母亲知道此事，同父亲大吵了一架。

　　后不知怎的，母亲忽然同意父亲将她纳了进来，还让她不必居在耳房，以侧室身份居于西厢房。

　　只是她虽遂愿生了个儿子，她的儿子却半点没随着陆家的聪慧。

　　自陆晚记事起，陆瑜就时常被师傅罚抄，柳氏的责骂声更是频繁从前院传来。

　　她抬眼看向柳惜云，语气带着几分刻意的关切：“许久没见陆瑜哥哥，不知他如今可考得秀才了？”

　　柳惜云的笑僵在脸上，片刻后又和缓了神色道：“这些年朝廷废除了恩荫，不比从前方便。你陆瑜哥哥开蒙晚，比起早年就用功的人，自然是慢了些。”

　　陆晚心里轻哼一声，哥哥可没靠过半点恩荫，还不是凭着自己的本事，年纪轻轻就考中了功名。柳惜云这话，不过是为自己儿子的无能找借口罢了。

　　余光瞥见陆宣舟的反应，只见他端着茶盏的手指漫不经心地摩挲着盏沿，目光落在杯底的茶渣上，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仿佛柳惜云说的不是自己的儿子，而是旁人的琐事。

　　陆宣舟将茶盏放下，看向陆晚：“一路上辛苦，你也早些回屋歇着吧。”

　　陆晚点点头，起身规规矩矩行了一礼，转身示意秋菱跟上，脚步轻快地离开了正厅。

　　陆晚回到二楼东侧卧房，屋内陈设已换回从前的模样。

　　环顾这个她小时候住过的屋子，一应陈设如旧，可却又显得那般陌生。

　　她走到靠窗的梨花木梳妆台前，这梳妆台是母亲当年用过的，镜面虽有些模糊，却擦得锃亮。

　　梳妆台右侧角落，搁着件上了锁的樟木箱子，上面覆了层薄尘。

　　陆晚从袖中掏出手帕，蹲下身细细擦拭箱面，直到木纹清晰可见才停下。

　　掀开箱盖，一股淡淡的樟木香气扑面而来，里面的物件叠放得整齐：扎着红头绳的纸风筝、缺了条胳膊的木头小人、还有一个用碎花布缝的棉花布娃娃。

　　那布娃娃是母亲在她四岁生辰时亲手做的，娃娃的衣服上还绣着小小的 “晚” 字。

　　看到布娃娃，陆晚的眼泪差点掉下来。

　　娘走那年，她才五岁，懵懂间就没了娘亲的庇护。之后虽有祖父母疼爱，可毕竟不比亲娘。

　　这些年在盛州，身边唯一贴心的只有春笋，可如今春笋被哥哥发卖，她在这偌大的京城，竟再没个可信任的人了。

　　“秋菱姐姐，我来吧，你歇会儿。”门口传来苏音的声音，她拿过秋菱手里的抹布，快步走到桌案前，麻利地擦拭着上面的灰尘。

　　她的声音不大，陆晚听着却很刺耳。

　　她敛去眼底的情绪，啪地合上木箱，站起身转向苏音：“苏音，你今日穿成这样，是故意要下我的脸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