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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私会 角落里那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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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辆乌木马车悄无声息地停在“鸣玉楼”前,车帘掀开,一抹杏色身影裹着素色斗篷,帽兜压得极低,只露出半截莹白下颌,低头从车内走出。
侍女春笋快步上前搀扶,指尖刚触到自家小姐的胳膊,目光已飞快扫过楼前人群,确认无人留意才扶着她往楼内走。
踏上楼梯时,春笋压低声音道:“小姐今日可不能像上次那般耽搁,秋菱讷钝,若主子们问起您的去向,怕是瞒不了多久。”
陆晚隔着帽兜“嗯”了声,声音软乎乎的,听不出情绪。
待走到二楼一雅间门前,才抬手微微掀开帽兜,对春笋道:“你且在外面候着,我去去就来。”
屋内,卫渊早已端坐多时。听见门外的说话声,他猛地站起身,迅速理了理锦袍,这才快步去开门。
陆晚正抬手要叩门,门忽然从屋内打开,惊了她一跳。
看清是卫渊,陆晚脸上的惊惶瞬间化作羞怯,伸手轻轻捶了下他的胳膊,嗔道:“你可吓死我了!怎的突然开门。”
卫渊笑着拉她进屋,指尖触到她微凉的手,下意识攥紧了些:“约定好的房间,屋里不是我还能是谁?”
陆晚刚卸下斗篷,他便自然地接过,搭在旁边的衣架上,又为她倒了杯热茶:“前几日你忽然爽约,可是家里发现了?”
陆晚捧着茶盏暖手,睫毛垂了垂:“哪儿是啊,是我哥哥来了。”
卫渊知道她家的情况,陆桓就这么个妹妹,却一直养在外祖家。
从陆晚有意无意的话中,他也能猜到,兄妹俩虽亲近,陆桓却与陆家本家不甚和睦。
他装作无意地提起:“我听说你父亲调回京中任职,你以后……可会回京?”
陆晚没有马上回答,她指尖在茶盏上划着圈,想了会儿才道:“可能吧,我也不太清楚,我一向听哥哥的。”
她抬眼看向卫渊,眼底带着期待:“咱们的事,你想何时和哥哥说?
卫渊的手轻轻覆上陆晚的手,指腹带着几分薄茧,却握得格外稳。
他抬眼望她,语气里满是郑重:“晚晚,咱们的事,得再等等。过完年我便要入京赴考,等我得了功名,到时再风风光光来求娶你,这样,你哥哥才不会觉得我配不上你,也不会轻看了卫家。”
陆晚心头一暖,心中明镜似的:卫家如今不比从前,入仕是他能抓住的唯一能振兴门楣的路子。
哥哥素来看重男子的品性才学,卫渊待人真诚,又有真才实学,若真能得个功名,哥哥定然不会阻拦。
她用力点头:“好,我等你。”
屋外,春笋倚在栏杆上张望,目光扫过一楼大堂时,忽然猛地顿住。
角落里那抹浅绿身影,不是苏音是谁。
她赶忙扭过身去,默默祈祷苏音不要上楼赶快离去。
苏音今日是受陆桓之命来鸣玉楼:起坝在即,陆桓要宴请堤工和水利幕僚,让她提前预定雅间、安排茶点。
她刚跟小厮说好雅间位置,转身就看见栏杆旁的春笋,便轻步走过去:“春笋姐姐,您怎么在这儿。”
春笋闻言,脸上的从容瞬间没了踪影,平日里颐指气使的声音也弱了几分,还带着点不易察觉的发颤:“鸣、鸣玉楼的茶点不错,我买些给小姐吃。你怎么也在这里?”
“公子要宴请宾客,我提前来安排,”苏音没多想,微微颔首:“那我便不打扰姐姐了。”
春笋刚松了口气,身后却传来雅间门开的声响。
苏音下意识朝那边看了眼,见陆晚从屋内走出,身后还跟着个身着锦袍的年轻公子,两人相谈甚欢,陆晚脸上还带着未散的红晕。
苏音心头一咯噔,脚步顿住。
陆晚转头看见苏音,也是一惊。
刚要沉脸发作,又想起身后的卫渊,硬生生压下怒意,只冷冷瞥了她一眼。
苏音反应极快,立刻躬身行礼,转身匆匆离开。
陆晚立刻给春笋递了个眼色,转身对卫渊道:“不用送了,我自己回去就行。”
待卫渊回了雅间,她才快步下楼,坐上马车。
苏音没走多远,便被春笋追上拉住:“小姐要吩咐你几句话,你快些去。”
苏音挣了挣,道:“我还有公子的吩咐没完成,不敢耽搁。”
春笋却攥得更紧,语气带着威胁:“怎么,现在连小姐的话你都不听了。别忘了,当初是小姐把你从脏兮兮的伙房拉出来的。”
苏音挣不过她,只好随她去,左右她现在是陆桓身边的人,再怎么样,陆晚也不会对她下狠手,便只好跟她跟着上了马车。
马车内,陆晚斜倚在软垫上,见苏音进来,抬了抬下巴,语气里带着审视:“你今日可有看见什么?”
苏音垂下眼:“奴婢什么都没看见。”
陆晚凑近,手轻轻拍在她肩上,指尖却带着力道:“看见了什么,如实说。”
苏音知道装傻没用,斟酌着道:“奴婢看见春笋姐姐来鸣玉楼,为小姐买点心。”
“还有呢?”陆晚的声音冷了几分。
“没有了,奴婢只遇到了春笋姐姐。”苏音语气恭敬,始终没抬头。
陆晚盯着她看了许久,才收回手,哼了声:“算你机灵。记住,无论谁问起,都按今日的话说。”
“是,奴婢记住了。”苏音忙称是。
从马车上下来后,苏音面上凝着几分忧虑。
她本没多想,可小姐的反应太过反常,显然今日是在同情郎相会。
她知道城里女子多有男女大防,不能随意和男子相邀。
只是既然是两情相悦,小姐为何要偷偷摸摸,不敢让陆桓知道。
陆晚思绪同样沉滞难安,她既怕苏音伺机报复,把事情告诉陆桓,又觉得苏音一向识时务,不敢多嘴。
这般纠结着,倒也安生过了几日。
这日春笋得小姐的吩咐外出去凝安堂给卫渊送支紫毫。
这支紫毫是小姐特意去文津阁为他挑的,笔毛是上好的野兔脊毛,笔锋纤锐挺括,落笔时能精准控墨,写起字来最是称手。
陆晚用盒子小心装好,让春笋送到他们常交换信物的凝安堂。
刚踏上药店台阶,身后猝不及防传来个熟悉的男声:“这不是府里的春笋姑娘吗。”
春笋浑身一僵,回头便见陆桓站在不远处,身边跟着苏音和元庆。
陆桓身边的苏音早早看见了她,现下见她面上一惊,心知她又在替小姐办事,便没作声。
春笋慌忙将手背到身后,快步上前屈膝行礼:“请公子安。”
陆桓目光扫过她身后的凝安堂牌匾,语气平淡:“可是小姐身子不适,让你来抓药?”
“没、没有,”春笋刚摇头,又慌忙改口:“是、是小姐这些日子多梦易醒,派我来抓些安眠的药。”
“府里有医官,抓药的事怎会让你一个贴身丫鬟来做?”元庆立刻质疑。
春笋眼神闪烁,抬眼看向陆桓,语气带着几分讨好:“公子不知,小姐一向讲究,说只有凝安堂的药才管用。”
陆桓没接话,目光落在她背在身后的手上:“手上拿的什么,给我看看。”
春笋脸色发白,磨蹭着将木盒递过去。
元庆接过打开,里面那支紫毫笔立刻露了出来。
陆桓只扫了一眼,语气陡然冷硬:“我倒不知,我这向来不碰笔墨的妹妹,何时添了作画的兴致。再说作画惯用软毫或兼毫,哪有拿这写字的紫毫来用的道理?”
他面上没半分温度,神情凝重得吓人。
春笋膝盖一软,噗通一声跪倒在他跟前,支支吾吾:“公子恕罪,奴婢,奴婢……”
“罢了,随我回府再说。”陆桓打断她,语气不容置喙。
宋府后宅内,陆晚正拿着绣绷绣花,针脚歪歪扭扭的,心里一直惦记着春笋有没有把东西送到。
听见院内动静,她放下绣绷,欢喜地起身出去,可迎面看见的却是陆桓阴沉的脸,还有一旁被元庆押着的春笋,陆晚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
待瞧见陆桓身后的苏音,陆晚心里立刻有了数:定是苏音这丫头告了状,才让哥哥将春笋逮了个正着。
陆桓挥手让下人都退出去,目光掠过桌上的绣绷,脸色依旧难看:“什么时候的事?”
陆晚还想蒙混过去,垂着眉,语气含糊:“哥哥在说什么。”
陆桓将木盒扔在桌上,“啪”的一声响:“你和卫渊,是什么时候的事。”
见哥哥连卫渊的名字都知道,陆晚知道瞒不住了,眼圈瞬间发红,嗫喏道:“是、是赏菊宴上,我投壶赢了,他过来同我请教,一来二去就……”
“呵,你知道他什么品性?知道他家里是什么情况?”陆桓打断她,语气带着怒意:“你这样私相授受,是想毁了自己的名节吗?!”
“我和他没有逾矩!每次相会都在茶楼,人那么多,他不敢做什么的。”陆晚急得哭了,声音带着委屈。
“不敢?”陆桓冷笑一声,声音里带着几分严厉:“只冲卫家的马车时常停靠在宋府,便可坐实了你二人的事!他一个没落士族,无官无职,若想借着你在盛州立足,你以为你能看清他的真意?”
“他不是那样的人,哥哥你别冤枉他!”陆晚哭着辩解。
“你认识他二月不足,你又怎知他是怎样的人!”陆桓抬手重重拍在桌案上,眼底满是恨铁不成钢的厉色。
屋内瞬间静了下来,只有陆晚压抑的啜泣声。
过了片刻,陆桓紧绷的肩线微微松弛,语气软了些,却依旧带着严肃:“你想嫁人,哥哥自会给你寻个家世清白、品性端正的好夫婿,而不是让你拿名声去赌。他若真的在乎你,又怎会让你偷偷摸摸与他相会,半点不顾及你一个姑娘家的名节。”
他顿了顿,又道:“昨日父亲从京里寄了信来,特意嘱咐让你尽快回去。这几日便收拾收拾,别再耽搁。你在盛州这样任性,我实在没法安心。”
他目光扫过门外,语气骤然冷硬:“至于春笋,明知你做错事还帮着遮掩,半点不知规劝,留着只会让你更糊涂,现在就打发人把她发卖了。”
“不要!”陆晚扑过去拉住他的袖子,哭声比先前更急,“我不回京城!春笋跟了我好几年,平日里什么事都替我想着,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哥哥你不能把她发卖了!”
看着哭得成泪人的妹妹,陆桓眼底闪过一丝不忍,叹了口气。
陆桓掰开她的手,指腹触到她满是泪痕的手背,动作顿了顿,终究还是转身朝门外走。
他站在廊下,对候着的小厮吩咐道:“把春笋带下去,按规矩发卖,今日之内便办妥当。”
说完,又转头看向立在一侧的苏音,语气恢复了平日的沉稳:“苏音,你之前在小姐身边做过事,知道她的喜好与忌讳。后日你便随小姐一同回京,等我处理完盛州的事回京,你再回我身边伺候。”
苏音还在为春笋被发卖而震惊,听见这话更是惊得僵在原地,心里直犯怵。
她不想伺候陆晚,更不想离开盛州去京城。
可陆桓语气冷硬,话里半分转圜的余地都没给。
看着陆晚哭红的眼,她知道,接下来的日子,怕是不好过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