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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筑堤 眼下已近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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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啪!”沉寂许久的御书房内,骤然响起奏折坠地的脆响。
侍立在外的刘全心头猛地一缩,眼角飞快扫过殿内明黄的帘幕,暗自猜想圣上突然的发怒是为何事。
“刘全。”听到自殿内传来的声音带着未散的愠怒,刘全不敢耽搁,忙敛衽低头进殿。
未等站定,便听上首沉声道:“传工部、户部尚书即刻觐见。”
“奴才遵旨!”刘全忙应下,蹲身捡起脚边染了尘埃的奏折,余光瞥见奏折上“盛州私矿”四字,心下愈发了然。
盛州之事,皇上是要着重处置了。
不过半盏茶的功夫,工部尚书与户部尚书踩着朝靴匆匆而至。
殿内的谈话声低低传来,偶尔夹杂着圣上的斥问。
刘全侍立在门外,只觉手心沁出薄汗。
不过多时,殿内又传旨,宣右相及吏部尚书入内。
至夜,御书房的烛火仍亮着。
翌日一早,工部侍郎邓义和吏部郎中赵景年捧着圣旨领命出京,赴盛州查矿。
二人抵达丰县时,陆桓早已将私矿牵涉的官员、账册、人证一一厘清,成册的卷宗码在案上,连矿洞的方位图都标注得详尽。
有了这些铺垫,私矿案的查办推进起来自然顺遂,省去了大半无谓的周折。
短短十日有余,邓义与赵景年便将私矿案的核查详情尽数上奏,圣上阅后当即定夺,很快便下了处置旨意。
丰县县令知情不报、藐视国法,处以极刑,盛州知府对河道污染视而不见、放任不管,未尽地方主官之责,降职调往边地,其余涉案官员,无论品级高低,一律停职查办,交由吏部再审。
此前陆桓上奏的科场建筑不合规之事,也借着这股整顿风气一并处置,涉事的工部主事、地方监工皆被革职,圣上还命礼部重新修订各地考场规制,将疏漏之处补齐,列明惩罚条例,颁行全国。
消息传至吴士瑞耳中,他为新政初显成效而欣慰之余,又不免生出几分忧虑。
陆桓手段凌厉,短短时日便让盛州官场震动,再让他留在盛州推行新政,怕是会引来更多阻力。
他当即修书一封,劝陆桓早日回京复命。
可陆桓却在回信中婉拒了他的提议:“盛州河患未除,若此时离去,先前的整治恐功亏一篑。待学生将河道治理妥当,再回京述职不迟。”
盛州这条穿城而过的玉带河,上游无一处像样的截流堤坝,更要命的是,玉带河下游两岸地势比河面高出半尺,非但不能灌溉农田,若逢强降雨,盛州更是有淹城之患。
前朝盛州虽不曾有洪涝之灾,可先前陆桓在丰县洊河巡查时,见玉带河上游裸露的河卵石被泥沙覆盖,又听老农说近几年汛期来得早、去得晚,田里的收成也不如从前稳当。
他又翻阅了盛州方志,在近十年来的测雨记录里,雨深竟已比先前超了两寸,如今盛州的年均雨量已逾五寸。
这般变化,若不提前防备,迟早会酿成大祸。
眼下已近腊月,农闲时节整修河渠正当时。
只是修渠筑坝需耗费大量人力物力,他先前虽在奏折中提过此事,却因私矿案牵动了圣上过多精力,此事便被暂时搁置。
先前整顿土地得罪了不少地方豪绅,私矿案又让盛州官场人心惶惶,对于改渠筑坝一事,即便他胸中规划过数遍,不免还是有些犹豫。
“大人,喝杯热茶暖暖身子吧。”苏音端着茶盏进来,见他眉头紧锁,忍不住轻声劝道。
陆桓将茶水一饮而尽,又将空盏递回:“再倒一杯。”
苏音接过茶盏,却没有立刻转身,只低声道:“夜深了,大人不如早些歇息罢。”
陆桓抬眸看向她,目光落在她攥着茶盏的指尖上。
察觉到他的目光,苏音忙低下头:“奴婢失言,大人恕罪,只是大人该爱惜自己的身体才是。”
陆桓顺着她的身影看向案边的受水壶,浮箭顶端的红痕已移至子时刻度附近。
他合上手中的《盛州水利考》,对她道:“你若累了,便先下去吧,这里无需伺候。”
苏音本欲再劝,又听他道:“明日我需回一趟宋府,你也跟着去。”
苏音将到了嘴边的话咽回去,低声应了声“是”,捧着茶盏轻步退了出去。
翌日一早,陆桓骑马往宋府去。
正堂内,他与宋老爷子和宋勉谈话正酣,忽有下人来报:“老爷,有几位乡绅老爷来了。”
陆桓抬手道:“快请。”
不一会儿,几位身着锦缎棉袍、头戴暖帽的乡绅走进来,见正堂内坐着的陆桓,皆是一愣,随即反应过来,忙上前拱手寒暄。
原来今日是陆桓借祖父的名义将盛州乡绅请来,想商议修堤之事。
一听这话,城西的李员外先皱了眉:“陆大人,不是我们不愿出力,只是冬日里天寒地冻,雇工难寻不说,冻土夯不实,这堤坝修了也是白费力气。”
宋勉当即接过话头:“李老爷怕是忘了《河防一览》里的记载,‘冬春修堤,如农人种田,趁闲而作,趁枯而固’。冬日正是河水枯水期,水位浅,动工不必跟水抢时间,连清淤筑基都省了不少事。要是等开春雨水一涨,河水漫了河槽,再想修堤,可就不是这么简单了。”
一旁坐着的老吏周先生也附和道:“前朝治理黄河,就讲究‘冬筑堤、春防汛’。冬天气温低,新筑的堤土能冻得瓷实,等开春化冻,堤身早跟底下的老土黏成一块,就算是夏天发大水,也不容易冲塌。这几年盛州的雨水一年比一年多,若是赶上雨水丰沛的时候,河水必定要倒灌进城里,到时候房屋被冲、百姓遭难,那可是要出人命的。”
这周先生曾在县衙管过三十多年水利,虽无高位,却是盛州有名的河防水工,盛州无人不知。他这话一出,方才还低声议论的乡绅们顿时沉默了。
他们并非不知道玉带河的隐患,只是官府这些年多是修渠引水,筑坝这般大工程,耗费的人力财力绝非等闲数。
先前为量地定界,各家为求稳妥,皆耗了不少银钱打点,如今临近腊月,谁家不是紧着银袋子过日子,哪有余力再掏银子供陆大人修堤。
陆桓见众人不语,便主动开口:“各位都是盛州的乡贤,修坝之事,功在当代,利在千秋。若堤坝能顺利筑成,陆某定会在堤旁立一块功德碑,将各位的善举刻于碑上,让后世百姓都记得各位的功劳。”
赵员外沉默了会儿,目光扫过身旁几位乡绅,才对着陆桓拱了拱手:““陆大人,修堤是利国利民的大事,我们自然知晓其重要性。只是年关将近,各家不仅要备着年货,还得给伙计佃户结钱,应付各路往来的开销,银钱本就紧巴巴的,实在拿不出大笔银子来支持修堤,还请大人多担待。”
见他话头有所松动,宋老爷子见状,忙放下茶盏道:“多少是个心意,赵员外何须过谦。老夫便抛砖引玉,先出资五十两白银。”
有宋老爷子带头,其余乡绅也不好推辞,纷纷开口应下,或十两,或二十两,总算凑出了一笔启动银子。
陆桓与宋勉相视,眼中露出几分笑意。
此事,总算有了眉目。
正堂内的议论声,苏音并未听见。
她奉过茶后,便借着如厕的由头,悄悄退了出来,往马厩去。
今日难得来一趟,她想借机去看看李由。
马厩离正堂不远,靠近府内东门。刚走到马厩外,便见一个宽厚的背影正蹲在马前,拿着刷子细细刷洗马腿上的泥渍。
“李由哥。”苏音轻声唤道。
听见声音的瞬间,李由整个人僵了一下,片刻后他猛地抬起头,看见苏音的那一刻,眼睛倏地亮了。
他放下刷子,快步朝她跑来,脸上满是惊喜:“音音。你怎么来了!入府这么久,我一直想找你,可总抽不开身……”
他说得有些急,连声音都微微发了颤。
苏音冲他一笑:“我知道你忙,这不,一得空就来看你了。对了,你还不知道吧,我现在在陆公子身边做事,每月能多领一百文呢。”
听她这样说,李由才注意到她的衣着:她身上穿着件浅黄色布衫,外头罩了灰绿色短棉褂,褂子的领口和袖口都缝着圈浅白色毛边。看起来娇俏可爱,也比从前在乡下时体面了不少。
“陆大人他待你好吗?有没有打你骂你?”
李由在马厩待久了,听闻不少大户人家苛待下人的事,说着便伸手想去拉她的胳膊,想看看有没有伤痕。
苏音忙按住他的手,笑道:“没有,我很好!陆大人是个好人,对下人很好,从不轻易责罚人。”
见她神色真切,李由才放下心来,又问道:“那你平日里事情多不多?累不累?”
“就是做些洒扫、端茶的活儿,不算累,”苏音反问道:“倒是你,在这里过得怎么样?”
她的话还没说完,便被一个尖利的声音打断:“李由!你死哪去了?马都快冻着了,还在这儿偷懒!”
李由慌忙松开她的手,朝马厩内跑去:“来了!来了!”
苏音皱着眉跟过去,见一个瘦得像麻杆的汉子从旁侧的小屋钻出来,那人颧骨高突、下巴削尖,一双黄豆般大小的眼睛斜睨着李由的背影,脸上满是不耐与轻蔑。
待看到苏音,那汉子眼中闪过一丝打量,随即换上谄媚的笑容,上前道:“不知这位姐姐来马厩,可是有主子的吩咐要传?”
苏音没接他的话茬,只抬了抬下巴,目光落在正蹲在马腹下刷泥的李由身上:“不过是来看望好友,我问你,李由平日里在这儿都做些什么活。”
汉子眼神闪烁了下,飞快瞟了眼李由,又立刻收回目光,点头哈腰道:“李由啊,他性子实诚,就爱干些喂马、洗马的粗活,不是小的偷懒,是他自己抢着做,说了多少次,他偏不听。”
听出他话里的推诿,苏音故意抬高声音,语气里带着几分不容置疑:“我倒瞧着他稳重细心,洗马喂马既要沾冷水又费力气,反倒委屈了他。依我看,他更适合做些院内洒扫、马具晾晒的细致活计。”
“是是是!姐姐说得对!”那汉子忙转头冲李由喊,装出一副公事公办的模样,“李由,听见没有,往后你就负责马厩院子的洒扫,马具晾干了记得归置好,洗马喂马的活让旁人来!”
李由手里的马刷顿了顿,抬起头时眼里满是诧异,愣了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攥着马刷的手紧了紧,低声应道:“是。”
说罢又低下头,只是这次刷马的动作,明显慢了些。
那汉子又凑到苏音跟前说了几句奉承话,见苏音没再搭腔,才识趣地缩了缩脖子,转身进了小屋。
马厩里只剩马蹄刨地的轻响,李由这才慢慢挪到苏音身边,声音压得低低的,带着几分雀跃与佩服。
“音音,你、你可真厉害……就说几句话,他就给我换了活计。方才你说话的样子,跟我之前在县城见过的、那些大户人家身边有脸面的丫鬟一模一样,气派得很。”
苏音被他说得忍不住笑了,伸手轻轻拍了下他的胳膊,带着点嗔怪:“怎么,现在觉得我厉害了,想和我生分了?”
“不是不是!”李由慌忙摆手,手背都红了,眼神却格外真诚,望着苏音的目光里满是欢喜:“我是开心,你在大人身边能站稳脚跟,还能护着自己,不用再像从前那样,跟着我受旁人的气了。”
苏音心里软了软,又想起他方才被呵斥时的模样,忍不住叹了口气,声音放得更柔:“李由哥,往后你也别总忍着。他若再让你做额外的活,你就说身子乏,别总自己扛着。若得空了,我还来看你。”
苏音刚从马厩出来拐过角门,就见春笋提着裙摆匆匆走来,两人撞了个正着。
春笋显然没料到会在这里遇见她,惊得脚步一顿,手里的绢帕都差点掉在地上,不过转瞬就稳住神色,语气带着几分刻意的随意:“你怎么在这处?”
“今日陆大人来回府议事,我随大人一同来的。”苏音规规矩矩回话,目光不经意扫过春笋身后,那拐角处的垂柳下,似乎藏着片浅色衣角,只是晃了晃便没了踪影。
春笋眼神闪烁了下,没再多问,只摆了摆手催促:“大人身边离不得人,你快回正堂去吧,别让大人等着。”
苏音应了声,转身往正堂方向走,路过那处拐角时,特意放慢了脚步,却没再看见什么动静。
待苏音的身影彻底消失在回廊尽头,陆晚才从柳树后走出,月白色的袄裙上沾了点草屑,她望着苏音离去的方向,眉头微蹙。
春笋忙上前,声音压得极低:“小姐,咱们得赶紧走了,卫公子的马车在东门候了快半个时辰了,再耽搁下去,该被人发现了。”
陆晚略有迟疑,片刻后忽然拉住春笋的手,语气带着几分决断:“你去跟车夫说,今日我突然有事,让他先回去,和卫公子改日再见。今日哥哥过来,定会来我院中看我,我若不在,万一被他察觉出破绽,与卫公子的事,可就全暴露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