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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盛州 长这么大, ...

  •   暑日的热浪一阵阵袭来,直燥得人心浮难耐。

      天际的云团凝作蓬松的棉絮,一朵朵嵌在澄澈的碧空里,即使走了很远也依旧保持着那个形状。

      虽已过了巳时,头顶的日头依旧烈得晃眼。

      宽阔的街道两旁,小摊贩的担子挨挨挤挤排得齐整,各式叫卖声裹着糕点和肉香的热气,一股脑涌进人早已被暑气蒸得疲倦的神经里。

      苏音睁开眼,从晃晃悠悠的牛车上坐直身子,一双眸子好奇地睃着周遭陌生的街景。

      长这么大,这还是她第一次来盛州。

      从前出过最远的门便是到沥阳,那还是四岁时她跟着母亲去沥阳找远亲借钱,她也是这般好奇地左瞧右瞧。

      那年家里的地遭了旱,并没有多少收成。

      家里的几亩薄田眼看就要被债主收走抵债,幸而远亲心善,肯挪些碎银接济,才堪堪保住了活路。

      念及家中那几亩如今稳稳攥在手里的田,苏音不由得转头望向身侧坐着的苏慎,眼底隐隐有几分骄傲。

      前年哥哥考中秀才,村里不少人家都找上门来,想把自家田地挂在他的名下避些田税。

      自那以后,家里不仅不用再为每年的田税愁眉不展,还能靠着挂名的薄利添些银钱。

      哥哥性子沉稳,不似别家秀才那般整日迎来送往经营人情,却也会偶尔接些教书的散活,贴补家里用度。

      只是从前家里欠的债多,哥哥在书院读书又常要置办笔墨纸砚、典籍册页,日子也不过是比前些年宽裕了些许。

      父亲早逝,母亲一手拉扯着兄妹二人,为了哥哥考学的事,她这些年操碎了心,鬓边又添了不少银丝。

      此番为了秋闱,家里几乎掏空了积蓄,尽数备了盘缠与书院的束脩。

      母亲盼着哥哥早日高中,改换门庭,苏音自然也满心期待。

      只是有这样多的期盼在身,哥哥的压力定是不小。

      她正怔怔地出神,额间忽然被轻轻一弹,苏慎的声音带着几分笑意传来:“你这小脑袋瓜儿,又在胡思乱想些什么?”

      他力道不重,却也让苏音吃痛地往后缩了缩脖子。

      她回过神,抬手便要往苏慎身上讨回来,手腕却被母亲轻轻拉住:“音儿,莫要胡闹。天热赶路耗气力,若是饿了,就拿两个饼子垫垫。”

      说着从包袱里掏出一张黄面饼给她。

      苏音接过饼子,转头冲着苏慎恨恨地咬了几口两大口腮帮子鼓得圆圆的,活像只气鼓鼓的小河豚。

      苏慎瞧着她这模样忍俊不禁,笑着转头瞥向街边小吃摊。

      顾不得身后母亲的轻唤,他利落地跳下车,不多时便拎着一大包糕点折返回来。

      油纸包鼓鼓囊囊的,裹着数块形状精巧、色泽鲜亮的糕点,热腾腾的甜香气味随风一股脑涌入鼻腔,直教人垂涎不已。

      苏音满脸惊喜,这种糕点先前凤儿在沥阳给她带过,只是远不及眼前的精致,这刚出炉的滋味,想来是更好吃。

      她飞快咽下手中最后一口饼,在衣摆上擦了擦手,待得了母亲默许的目光,才小心翼翼拈起一块红瓣花形的糕点。

      指尖触到温热的糕体,她左看右看舍不得下口,直到苏慎在一旁笑着催促,才轻轻咬了一小口。

      清甜的玫瑰香瞬间在口腔里漾开,甜而不腻,绵软适口。

      苏音眼前一亮,低头又瞧了瞧手中的糕点,心里暗暗好奇,这般好看又好吃的东西,究竟是怎么做出来的。

      一块糕点不及半个手掌大,三两口便见了底。

      苏音正闭着眼回味那股甜香,苏慎又拈了一块递到她面前。

      她抬眼瞧了瞧油纸里剩下的六七块,摆了摆手没接:“哥哥自己留着吃吧,我吃一块就够了。”

      苏慎知她懂事,心里却不免心疼,将整包油纸糕都塞到她手里:“我不爱吃这些甜食,你带回家慢慢吃。”

      苏音偷偷瞟了眼身旁的母亲,见她微颔首默许,当即眉眼弯弯地接过油纸包,先拈出两块分别递给母亲和哥哥,才将剩下的糕点仔细裹好,小心翼翼揣进随身的布包里收妥。

      牛车摇摇晃晃又走了一个多时辰,终于在黄昏前抵达了客栈。

      说是客栈,其实不过是民居改成的临时住所。

      僦居于此的多是赴考的寒门学子,付不起临街正经客栈的费用,便只能寻这样偏居一隅的地方落脚。

      盛州城内这样的住处数不胜数,苏慎他们所住的,是其同窗许广介的家。

      许广介祖上便在盛州扎根,家中以做木材为生,虽是小本生意,但在盛州城内却也是份不错的营生。

      许广介虽自小长在城中,却从未半分看不起乡间出身的苏慎。

      入学之初,他便同苏慎交游,二人关系极为亲密。

      算着时间,许广介早早就等在门口,见牛车驶来,立刻回头唤人过来帮忙卸行礼,几人寒暄几句,便相扶着往里走。

      苏母未提前告知苏慎,要将苏音留在此照顾他,故而待苏母离去,苏慎看着逼仄的屋子有些犯难。

      为了省些银子,他只租了一间小屋,屋内堪堪容得下一张桌椅和一方小塌,再无旁的空间。

      思忖片刻,苏慎将苏音的小包袱放在榻上,转头道:“妹妹你睡这里,我晚上去与好友同住。”

      苏音瞧了眼那窄窄的小榻,走过去拎起自己的包袱:“我这几日打地铺睡。哥哥没几日便要下场应试,总得歇好精神。母亲嘱咐我好好照顾你,哪能让你出去同人挤着?”

      苏慎正要再劝,门外忽然传来脚步声。

      许广介的声音跟着进来:“润钦兄,收拾妥当了吗?赵浔今晚在如意酒楼设了宴,咱们现下一同过去?”

      见屋内还有苏音,许广介脚步顿住,朝她颔首示意,素来疏朗的脸上添了几分拘谨。

      苏音连忙低头回礼,随即用余光瞄了眼苏慎。

      她从未与这些读书人打过交道,不知这般礼节是否妥当。

      苏慎并未留意妹妹的心思,上前一步介绍道:“季文兄,这是家妹。这几日随我在此借宿,恐多有叨扰。”

      许广介知晓他手头拮据,从前在书院,也从未见他雇过书童仆从照料起居,当即摆摆手:“嗨,润钦,这话见外了,哪有什么叨扰不叨扰的。”

      他注意到苏音手中的包袱,又故作随意地瞥了眼身后的小榻,像是突然想起什么,开口问道:“对了润钦,令妹可会做些针线活计?”

      苏音抬眼望他,略带拘谨地点了点头。

      “前几日家里来了几个干活的伙计,衣裳磨破了还没缝补。我母亲眼睛不济,纫不得细针,姑娘可否愿搭把手?”

      未等苏音应声,他又连忙补充道:“后院西南角还有一间空屋,姑娘若愿意,便搬到后院去住吧。一来前院人杂,后院与前院隔开来,省得搅了姑娘安寝;二来我母亲也住后院,相互之间可有个照应。”

      许广介言语诚恳,苏慎知道他从来就不是无的放矢,以他家在盛州每年的营生,又怎会接下帮人缝补衣服的活计,不过是找个体面的借口,多给他们一间住处罢了。

      见妹妹还在犹豫,他递了个眼神示意她应下,莫要辜负这份好意,随即拱手道:“如此,便多谢季文兄了。”

      许广介笑着捶了下他的肩头:“你我兄弟,还客气什么!”

      苏音瞧着这一幕,忍不住莞尔。

      从前只见过李由哥与同伴这般相处,竟不知读书人之间,也会有这般举动。

      察觉到她的笑意,许广介连忙收了手,故作正经地整了整衣领,转移话题道:“说正事,赵浔现下怕是已经到了,我们还是尽快过去。”

      苏慎这才想起他方才的话,皱了皱眉头:“赵浔?他素来眼高于顶,怎会突然设宴相邀?”

      许广介脸上掠过一丝鄙夷,轻哼一声:“谁知道他揣着什么鬼心思。前几日还派人亲自登门送帖子,说要尽同窗之谊,摆足了阵仗。从前他仗着家里有些恩荫,以为在书院混些时日,便能入仕平步青云,殊不知朝廷今年废了这规制,无论家世高低,应试皆一视同仁。他大抵是怕我们这些人秋闱后一朝登科,将他远远甩在身后,又或是想着提前攀些交情,日后好便宜行事吧。”

      “他恶心我们这么久,请顿酒也是应该的。不管他今晚有什么歪心眼,你只管放宽心,有我在,必不让他得逞。”许广介语气愤愤。

      苏慎点了点头,他知许广介并非意气用事之人,既提议赴宴,定是仔细考量过的,陪他走这一遭也无妨,谅赵浔也不敢在光天化日下做什么伤天害理的事。

      想起方才帮忙搬行李的另一位同窗,他又问道:“刘兄呢?他与我们同去吗?”

      “刘彦卿那呆鹅说要温书,赵浔也并未真心邀他。他素来耿直,不去便不去吧。”

      许广介拍了拍苏慎的肩:“他不去,你可得陪我一道,我倒要看看赵浔这葫芦里,到底卖的什么药。”

      苏慎转头细细嘱咐了苏音几句,便被许广介拉着出了门。

      二人离开没多久,便有一位妇人寻来,苏音知是许老夫人,便提着包袱,随她往后院的空屋去。

      老夫人知晓她是苏慎的妹妹,待她十分热情,脸上始终挂着温和的笑。

      虽知是主人家的客气招待,苏音也难免觉得心头暖暖的,恍惚间竟想起了母亲,只是母亲这般温柔地对她笑,已是许多年前的事了。

      这些年,能这般真心实意对她笑的,也只有李由哥了。

      他的笑,永远那般温暖热烈,温暖得如山间春水,热烈得如夏之朝阳。

      晚间无事,苏音就着淡淡的月光,抬手取下插在发间的桃木簪,放在掌心轻轻把玩。

      这支簪子,是乞巧节那晚李由送她的。

      那晚姑娘们都聚在一处穿针乞巧,活动还未散场,他便偷偷唤她出去,将这支簪子塞到了她手里。

      这支桃木簪不甚精致,花纹也很简单,不是时下年轻姑娘会选的样式。

      苏音指尖轻轻抚过粗糙的木面,正疑惑他为何会送这样一支簪子,目光无意间往下一落,便瞥见了他掌心内几道浅浅的疤痕。

      她瞬间明白,这簪子,是他亲手做的。

      她握着他的手,问道:“这簪子你做了多久?”

      虽夜色沉沉,苏音却也瞧得见李由黝黑的脸颊上泛起红晕。

      他小声嗫嚅道:“做了两月有余……磨坏了好几块木料,你别嫌弃。”

      苏音鼻尖忽然一酸,眼眶微微发热,心底漫起一片滚烫的暖意。

      她没料到,他竟会这般费心费力,亲手为她做一支簪子。

      李由平日在沥阳做工,本就没什么空闲时间。

      天知道他是何时寻的桃木,又怎样挤出零碎的时间,一点点打磨雕刻,才做成这支簪子。

      纵使做工粗糙,可这簪子里裹着的沉甸甸的心意,她怎会介意。

      这份笨拙又真挚的心意,比任何金银首饰都来的贵重。

      那日她知他翌日一早便要随同伴去栎阳,连夜做了些烧饼,想让他路上带着。

      可等烧饼做好,赶到他家门口时,才知他们一行人,竟趁夜往沥阳去了。

      这般算来,他们已有两月未曾相见了。

      苏音心头微动,攥着桃木簪的手,又紧了紧。

      听闻他现下也在盛州,秋闱过后,若是得空,她想去看看他。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盛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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