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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刺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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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霁天晴,残阳在石阶上投下碎金。
周砚送客至阶前,青袍被山风掀起边角,眉宇间带着几抹别色。
几番拱手话别,陆桓才转身下山。
缎靴碾过残雪,咯吱声在空寂山涧里格外清晰。
山间寒意浸骨,新雪消融的水汽混着松针气息漫过来.
苏音拢了拢袖口,掂着周公子的回礼继续下山。
二人行至半山腰,陆桓脚步猛地一顿,指尖按住腰间剑鞘,眸色骤沉。
苏音刚要问,却被他攥住手腕,力道带着不容置疑的紧迫。
他声音压得极低:“有埋伏,快往回跑。”
话音未落,下方两侧山道窜出数道白影,蒙面人裹着风雪扑来,利刃在残阳下泛着寒光。
苏音瞳孔骤缩,反手将手中沉甸甸的陶罐掷出 —— 那是周公子特意给大人带的活鱼。
陶罐在空中划过一道粗粝弧线,正砸中最前面那人的膝弯。
“哐当”一声脆响,陶片四溅,银鳞活鱼在积雪石阶上乱蹦,融化了大片阶上积雪。
“拦住他们!”为首者低喝,提剑便追。
陆桓拽着苏音往山上疾奔,可苏音本就体力不支,几步便踉跄起来。
见蒙面人的目光始终锁定陆桓,她猛地挣开他的手:“大人快走!找周公子!”
又忙扯开手边油纸包,抓起一把辣椒粉回身朝下撒去。
几人猝不及防,被呛得连连后退,利刃挥舞都失了准头。
呛咳声中,苏音趁机搬起块雪地青石,正要掷出,却见一蒙面人已绕过障碍,长刀冷光直刺向她心口。
她慌忙掷出石头,转身想逃,脚下却被积雪一滑,重重摔倒在石阶上。
正想起身,刀尖却带着冷风朝她刺来。
苏音闭眼,心道今日要命丧于此。
想象中的疼痛没有传来,苏音听得一声金属脆响,随后是人倒地的声音。
温热的血溅到苏音冰冷的手背上,她惊得攥紧了手,好半天才敢睁开眼去瞧。
蓝色袍角扫过苏音的脸颊,陆桓眸色冷得像山间寒冰,持剑而立的身影如寒峰劲松。
剑峰滴落的血珠砸在未消的雪上,绽开点点红梅。
蒙面人已倒在阶下,脖颈处一道长长的血口正汩汩冒血。
苏音不敢再去看那人的死状,慌忙转过头,见身后周砚和松芫提剑赶来。
“快藏好。”陆桓低喝一声,身影已如离弦箭扑向其余蒙面人。
衣袂翻飞间,他手中长剑如白蛇出洞,时而点刺,时而横劈,招式狠戾却不失章法。
周砚手持短刃与陆桓一长一短配合,专袭对手下盘。
二人身影交错,配合得竟有演练多年的默契。
苏音强撑着爬到一棵歪脖松后躲着,扭伤的脚踝传来阵阵刺痛,眼神却半分不离打斗的数人。
几名蒙面人似乎动了杀招,招招直冲陆桓要害。
这些人,分明是专来取他性命的杀手。
见陆桓被两人缠住,有一人从侧后方偷袭,她忍不住低呼出声,却见陆桓猛地旋身跃起,足尖在阶沿一点,借力一脚踹在那人胸口。
惨叫声中山石滚落,陆桓却如落叶般稳稳落回石阶,长剑回撩,又逼退身前两人。
苏音看得目瞪口呆,原来这位平日里温文尔雅的大人,竟藏着这般惊人身手。
褪去文官的斯文,倒多了几分惊心动魄的杀伐之气。
最后一名杀手被周砚短刃刺穿咽喉时,暮色已漫上山头。
松芫上前探了杀手们的鼻息,见都毙了命,这才看向周砚点了点头。
望着地上几具白衣尸首,周砚眉头紧锁:“这几人身上没半点标识,怕是死士。”
他看向陆桓:“允成,你在盛州到底得罪了何方神圣?”
陆桓用帕子细细擦拭剑上血污,动作从容得仿佛只是拂去案上灰尘:“盛州公干数月,我得罪的人不少,掀翻的利益盘根错节,倒真说不清。”
随即将剑插回剑鞘,递还周砚:“今日多谢玄通兄相助。”
周砚接过剑,目光扫过渐沉的暮色:“天色晚了,山下怕还有后手。不如留夜明日再走?”
“他们既敢在这儿动杀招,自然不会善罢甘休,必定还会再来,”陆桓望向山下:“察院虽非铜墙铁壁,总比山中敞亮。”
一旁的松芫忙道:“下山的路还有条小道,我们公子的马车停在那里,陆公子不如乘我们的马车回去。”
周砚点点头:“是啊,万一回去路上有埋伏,用我们的马车稳妥些。”
周砚的马车本是山间代步用的,车厢并不宽敞。
为防路上再生变数遭人暗算,松芫不敢耽搁,将车马赶得愈发快了。
雪后的寒气似针般顺着车帘的缝隙直往里钻,丝丝缕缕浸得人骨头发凉。
马车外挂了盏羊角灯,昏黄的光透过布帘,将车内二人的影子投在壁上。
陆桓已占去大半空间,苏音坐定后便将后背往车壁上靠了靠,腿也收得更拢些,却仍觉局促。
察觉到她的动作,陆桓忽然往旁挪了半尺,留出更宽空隙:“往这边坐些。”
他侧过头,目光落在她微蜷的腿上:“你脚上的伤如何了?”
苏音心头一跳,下意识将受伤的右脚往裙摆里藏了藏:“大人,不碍事的,许是有点肿,回去抹些红花油就好了。”
话虽如此,指尖却悄悄攥紧了棉垫的边角。
方才下山,为了跟上他的脚步,她折了根松枝当拐棍,脚踝早已酸胀不堪,却咬着牙硬撑着没吭声。
马车猛地一颠,苏音撑在车板上的手微微发颤,眉宇间飞快掠过一丝痛楚,却被身旁的陆桓看得真切。
苏音正咬着唇强忍着不适,马车忽又猛地拐过一个急弯,身子顿时失了平衡。
一声轻呼刚出口,人已不由自主地朝前倾去。
陆桓伸手扶了她一把,稳稳托住她的手臂,另一只手的掌心虚护在她腰侧,待她坐稳便立刻收回手,只低声道:“坐稳了。”
那转瞬即逝的触碰,像火星落在枯草上,轰地一下便燎起热意。
苏音的脸腾地烧起来,连耳根都浸着热意。
她自小在山村里野大,向来不拘什么男女大防,可此刻被陆桓虚护过的腰侧竟像被炭火细细熨过一般,那点温热迟迟不散。
刚才还钻心的疼痛,这会子竟像被什么悄悄掩了去,不知不觉去了大半。
她低着头,只觉得心口跳得厉害。
看见自己垂在膝头的手微微发颤,便暗自用力克制住。
“到了察院,让医官给你看看。”
陆桓望着车窗外渐沉的天色,声音听不出情绪。
“多谢大人。”苏音轻声道谢,却没敢抬头看他。
车厢里一时安静下来,只听得外面马蹄与车轮压雪的咯吱声。
返程途中一路平顺,刺杀似乎并无后手。
回到察院,苏音随元庆到医官所住的西跨院问诊。
见她与陆大人身边的近侍同来,医官对苏音不敢怠慢。
他仔细检查了苏音的脚伤,她红肿的脚踝在青白色的皮肤映衬下格外刺眼,磨破的水泡混着雪水凝成暗红的痂。
“这是崴了之后还硬撑着走了远路?”他抬头看向苏音,眼里带着几分嗔怪:“姑娘,这骨头没裂已是万幸,再折腾下去怕是要落下病根。”
说罢指了指她脚踝一处,命身边的医婢从药箱里取出个陶瓶,倒出些琥珀色的药油在掌心搓热。
“姑娘忍着些。”医婢掌心覆上去时,苏音疼得猛地抽气。
医官命医婢在她的脚踝骨缝处轻轻按揉,时而轻捻时而重压。
苏音额角渗出细汗,却听见医官慢悠悠道:“还好,筋没错位。只是寒气侵骨,得用生姜加艾叶煮水烫洗,每日两次,再敷上这个。”
他从箱底翻出个油纸包,打开是黑褐色的药膏:“这是活络膏,敷三天便能消肿。”
他将药膏递给医婢,又起身走至外间,对元庆道:“这姑娘没什么大碍,不过几日脚伤便可大好,还请陆大人放心。”
医婢用棉布裹上药膏,在苏音脚踝处打上绷带,嘱咐道:“姑娘记得,这几日切不可沾冷水,更不能逞强走路。”
苏音由医婢搀扶回屋,放好伤药便打算歇息。
她躺在床上闭上眼,脑子里却不住地回想今日的遭遇,过了很久还没有睡意。
往日里只在话本传奇中才会听到的刺杀,今天倒真真切切遭遇了一番。
手背上似乎还能感受到那刺客血液的温热,苏音指尖猛地一颤,下意识地将手攥成了拳,指甲深深掐进掌心。
今日若不是大人及时的一剑,恐怕自己早已成了那人的刀下亡魂。
究竟是何人胆大包天,竟敢刺杀朝廷命官。
苏音越想越后怕,后脊阵阵发凉。
正怔忡间,鼻尖似萦绕着一缕若有若无的焦糊气。
她蹙眉细嗅,又觉缥缈无踪,以为是自己迟迟未眠、神思恍惚生出的幻觉,便按捺下异样,起身想去桌边倒杯温水压惊。
脚刚沾地,眼角余光却瞥见窗纸上竟隐隐透出血红的火光,光芒还在不住晃动,方向是大人所居的主屋。
方才那丝焦糊气瞬间清晰起来,苏音心头警铃大作,浑身的血都似瞬间冻住了一般。
苏音不过怔了一瞬,便猛地回过神来,手忙脚乱地抓过外裳往身上套,盘扣系得七扭八歪,有两颗还错了位。
她却顾不上细理,踉跄着摸到墙角的拐杖拄稳,一瘸一拐地掀了门帘往外去,心头的惊惶让她连脚踝的隐痛都淡了几分。
冷风裹挟着更浓烈的焦味涌入鼻腔,主屋果然透出火红的光,像头蛰伏在暗夜的恶兽。
“走水了!大人快醒醒!”苏音拄着拐杖,几乎是扑到主屋窗下,指节重重敲在窗户上。
再喊时声音猛地劈了岔,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大人!陆大人!”
回应她的只有噼啪的燃烧声。
苏音飞快扫过四周,月光下的跨院空荡荡的,连个巡夜的影子都没有。
她这才猛然记起,陆大人素来爱静,便被特意安排在这处稍偏的院落。
眼下是深夜,院里当值的仆役原就不多,此刻醒着的,竟只剩她一个。
更令她心惊的是,一向守在门口的元庆,此刻竟连个影子都瞧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