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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访友 原以为在京 ...

  •   刚回到盛州,陆桓的手下便送来了消息。

      经过几日的查验,丰县那处打着采石场幌子的地方,果然是私开的矿场。

      开矿已有数月,纵然当地县令有心遮掩,可终究架不住细查。

      陆桓接过证词,指腹碾过粗糙的麻纸,目光扫过百姓哭诉的字句与矿上役工的供述,眉峰蹙得更紧。

      私开矿场牵扯出的层层关节,桩桩件件都在证词里写得明白。

      亲随单膝跪地,声音压得很低:“大人,除了这些,昨日城门守军发现有人偷运私铁进城,正是那袁三的手下,现下人犯已打入大牢,这是起获的铁锭。”

      陆桓接过亲随呈上的铁锭,凝眸细看铁锭上印着的二字——盛州,指腹缓缓抚过字缝,簌簌落下几粒未洗净的盐屑。
      果然,运盐是幌子,他们的目的是将盐里含着的私铁运进城。

      仿造官制铁是死罪,若无靠山撑腰,谁敢碰这掉脑袋的买卖。

      他挥挥手让侍卫退下,独坐在案前。

      烛火在案头明明灭灭,映出他眼底忧色。

      笔尖在砚台里重重一顿,墨汁晕开一小团深黑。

      陆桓定了定神,将盛州私矿牵出的官商勾结、农田被毁等罪证一一写就。

      待宣纸上的墨迹干透,他将信纸仔细折成方胜,与证词一同塞进牛皮信封,又解下腰间玉佩压在信封上,命萧权快马将此封信交入宫中。

      萧权单膝跪地接过,沉声应道:“属下遵命。”

      靴底在青砖上一点,身影消失在夜色中。

      陆桓又唤来另一亲卫,从案头取过另一封火漆封口的信函给他:“快马送京,亲手交予吴相。”

      亲卫接过信函,不敢怠慢,躬身应道:“属下即刻动身。”

      庭院里传来马蹄踏雪的声响,渐远渐消。

      案头烛芯爆出个火星,陆桓望着面前烛光,眸里满是担忧。

      写给宫里的信,是呈报罪证,递与吴相的信,是求一份助力。

      私矿背后盘根错节,不仅牵连着农耕收成、新政之效,更关系到盛州吏治。

      此事牵扯过多,仅凭他一己之力,万不能行。

      皇上是否愿意彻查?吴相的手,又能伸到多远?

      京中回音,得快些才好。

      陆桓抬手按了按眉心,指腹碾过突突跳动的额角,只觉一团乱麻堵在胸口。

      他转身走到窗边推开半扇窗,长长吐出一口气,想让冷风吹散心头滞闷。

      今夜的风似乎比往时更凉,带着股砭骨的清寒,他感到脸上有细碎的凉意。

      陆桓伸手一接,有薄薄的雪片融化在掌心——竟是初雪。

      不过十月下旬,雪就这般绵密地落下来,较往年早了足有半月。

      看来明年又是一个丰年,陆桓心头掠过一丝莫名的期许。

      上次看到盛州的雪,还是八年前。

      彼时他不过是个胸有壮志的青年人,而今再临此地,青衫换了官袍,他已是身负监察重任的朝廷命官。

      他望着院内飘雪,忽然有些恍惚:八年风雪,又改变了多少。

      翌日恰逢休沐,陆桓换了身靛青锦袍,外头罩了件素面鹤氅。

      只让车夫备了辆青篷马车,车帘一落,便悄无声息地往城郊去。

      苏音怀里抱着只青瓷罐与陆桓同坐,瓷罐冰润的釉色顺着指尖漫上来,倒让她感到几分清爽。

      苏音轻靠在马车壁上,目光时不时溜向车窗外纷飞的雪,见马车越走越偏,不由问道:“大人,咱们这是往哪里去?”

      相处这些时日,她大概摸清了陆桓的性子,他虽因公务不苟言笑、沉肃威严,却从不对下苛责,便大着胆子问了句。

      陆桓正侧着头赏窗外飞雪,闻言转过头。

      目光落在她怀里的瓷罐上:“去见位故人。昨晚的初雪,收了多少?”

      苏音将怀中罐子的盖子小心揭开:“奴婢见雪下得细,便挑着干净的檐角雪收了些,您瞧,快满了。”

      陆桓颔首,目光掠过那汪雪水:“够了。好生拿着,莫要洒了。”

      苏音心里直犯嘀咕,哪有人提着一罐雪水去访友的。

      可看大人神色认真,终究没敢多嘴,又把瓷罐往怀里拢了拢,指尖扣住罐沿使其更稳当些。

      马车在山脚下停住,雪日路滑,只能步行上山。

      雪天山路难行,陆桓却步履轻快,皂靴踩在积雪里,只留下浅浅一个印子。

      苏音望着前头稳健的背影,忍不住咋舌,大人这脚下功夫,倒不像个常年坐衙的文官。

      她深一脚浅一脚地在后跟着,雪粒子钻进鞋子,又冷又滑。

      没走半程,胳膊早酸得像要断了,胸口也闷得发慌。

      “大人……”她喘着气唤了一声,脚步渐渐跟不上。

      陆桓闻声脚步一顿转过身来,见苏音扶着路边一棵老松喘气,鬓角的碎发被汗濡湿,贴在泛红的脸颊上,手里的青瓷罐还紧紧抱着。

      便往回走了几步,伸手接过她手中的陶罐,他掂了掂,道:“倒忘了这东西压手。前头拐过弯就是,不过百十来步,可还走得动?”

      语气里带了点自己都未察觉的温和。

      苏音见他眼底并无不耐,忙点头道:“回大人,奴婢走得动的。”

      说罢直起身,用帕子按下额角的汗,又拍了拍沾在裙摆上的雪沫子。

      陆桓已提着罐子往前走了,步伐比刚才慢了许多,显然是在等她。

      雪还在下,落在枝头簌簌作响,把山间的石阶染成了一条银带。

      山门寂静,叩门声在落雪里荡出清响。

      不过数息,门轴吱呀一声转开,探出个小厮脑袋。

      小厮眯眼瞧了瞧来人,这深山小院罕有人至,来者会是谁?

      待看清陆桓眉眼,他倏地直起身子,脸上先是一愣,随即绽开又惊又喜的笑:“陆公子?您是陆公子!”

      陆桓嘴角带着笑:“松芫小哥,数年不见,便不认得了?”

      “哪能啊!”这名唤作松芫的小厮忙侧身让开,搓着手笑道:“小的把谁忘了也不能把公子您忘了,您今日来,真是让这院子都亮堂了。”

      说罢转身就往院里跑,嗓门亮得很:“公子!公子您看谁来了!”

      屋内,周砚正临窗作画,笔锋刚落,听见院外动静,又见松芫这副模样,便搁了笔。

      刚转过身,就见陆桓大步进来,笑着看向自己。

      “允成!”周砚眸中霎时迸出光来,快步迎上去。

      陆桓将怀中陶罐轻放在案边,上前攥住他的手,又用力抱了抱:“玄通兄。”

      周砚也拍了拍他的背,又拉他坐下,喊松芫沏上好茶。

      陆桓感慨道:“玄通兄,自春闱一别,竟有这些年了。原以为在京能有相聚之日,未曾想兄长隐居山中,倒成了避世之人。”

      当年会试,二人同列金榜,周砚却未留京,只去吴中做了小小县令。

      未满一年,因母丧归乡,后便辞官,从此深居山中。

      “官场风波险,”周砚端起茶盏抿了口,眼底泛着淡然:“愚兄这点能耐,实在经不起磋磨。倒是允成兄,在京城这些年,想必更知其中滋味。”

      他望着陆桓,见他眉宇间虽添了几分官场历练出的沉敛,眼底的清明却丝毫未改。

      陆桓也品了口茶,指尖摩挲着茶盏,忽然看向桌上自己带来的罐子:“昨日盛州初雪,我收了些雪水,正好用来烹茶。”

      周砚抚掌笑道:“正合我意。”

      他当即让松芫把煮茶器具搬到院中小亭,又拉着陆桓看案上他快作好的雪中樵夫图。

      苏音立在廊下,檐角的雪偶尔簌簌落下,溅在她青布裙裾上。

      见松芫正往院中亭里搬案几,便知是要赏雪煮茶,也过去帮忙,将茶具摆好,又细心生了炭火,看火苗渐渐舔上炭块,这才拍了拍手上的灰,轻步进屋相请。

      屋内陆桓正执兼毫,在画中樵夫肩头补了点落雪。

      周砚望着画中那点恰到好处的落雪,抚掌道:“允成这笔添得妙!走,且去尝尝你特意带来的雪水,是否真比山泉水更清冽。”

      苏音垂手立在门边,见二人要动身,便先一步掀开棉帘,引着往亭中去。

      炉中雪水翻起细浪,白汽自陶壶口氤氲而出,在空中凝成一缕轻烟,又瞬间被风卷散。

      陆桓拢了拢袖口,目光落在院中梅树,轻声感叹:“当年离开盛州时也是冬雪天,只记得官道雪厚,哪像此刻,满山松梅清气。多年未见盛州雪,山中景致果然不同,也难怪玄通兄流连。”

      周砚正用竹箸拨了拨炉中炭火,火星噼啪跳了两下,映得他眼底温然。

      他提起陶壶,将沸雪水倒入二人面前的青瓷盏中,茶叶在热水里舒展翻身,浮起一脉淡绿。

      “山间的雪落得轻,不似城中飞絮扰人。”他推过茶盏,语气里是浸润多年的平和:“允成,尝尝这山采草茶。”

      陆桓端盏吹了吹,瓷面温意漫开,小啜一口:“山间滋味确是不同,只是过于清净了。”

      周砚亦端茶品了一口:“山中无车马喧,耳根清净了,心也就跟着沉了。”

      陆桓望着杯中沉浮的茶叶,沉默片刻。

      亭外的雪下得密了,不时有雪片借风扑进亭内。

      “玄通可知,朝廷近年要推新政?”陆桓忽然开口,声音被白汽裹着,添了几分郑重:“吏治、农桑、矿冶,处处都要革新,只是积弊太深。”

      周砚执盏的手顿了顿,抬眸看向他。

      陆桓往日暗藏锋芒的眼里,此刻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恳切。

      “允成是想……”

      “我知你倦了官场纷扰,”陆桓打断他,将茶盏轻放在小案:“玄通兄隐居山间,可曾看到盛州的民生,看到广袤土地上亟待哺育的百姓 —— 新政缺的正是你这样懂民生、有筋骨的人。回京吧,玄通,你我当年春闱同榜,曾说要共辅明君,少年时立下的誓言难道就这般算了?”

      周砚笑了笑,笑意却未达眼底。

      他望向陆桓方才看向的那株老梅,枝头压着雪,却丝毫不显惫态:“允成你看,这梅生在山间便耐得住寒,若移到暖阁里,反倒失了风骨。”

      他语气轻缓却坚定:“当年母丧归乡,我在坟前守了三年,看惯田间麦青麦黄,也听惯丛间的鸟叫虫鸣,才知自己真正想要的是什么。”

      “官场是熔炉,能炼出栋梁,也能烧尽初心。如你所言,那些壮志抱负也不过是少年时候的事了,如今我这点性子,怕是经不起再炼了。”

      他看向陆桓,目光坦诚:“你在京为官,我居山品茗,本就是各有所道,道不同,却不妨碍你我仍是朋友。今日允成你风雪相访,足慰平生,只盼你前路保重,莫要被俗务磨折了锐气。”

      陆桓望着他,周砚目光皎皎如月,那是久居山林才有的清明澄澈,不染半分尘俗。

      炉中雪水又沸了,白汽漫过两人之间的案几,模糊了彼此的神色。

      陆桓终是端起茶盏,将杯中温热的茶水一饮而尽,茶味清苦,回味却有一丝甘甜。

      “是我唐突了。”陆桓轻声道。

      周砚笑起来,重新为他斟满:“雪水烹茶最是难得。莫谈这些,且看这山雪,比之京中如何?”

      陆桓顺着他的目光望向亭外,漫天飞雪正将远山染成一幅水墨画。

      他缓缓点头,唇边也泛起一抹浅淡的笑意。

      正怅惘间,忽闻伙房飘来麦香混着松脂气,周砚朝那边瞥了眼,见苏音端着食盒踏雪而来。

      食盒打开,里头码着野菜饼与松仁饼,黄澄澄的透着热气,旁边小盘里盛着山楂条与笋干等山间小吃,最后端出的青瓷碗里,清汤浮着香菇与豆芽,绿白相映。

      周砚见了那碗汤,眉峰微挑:“你竟会做清平汤?”

      苏音屈膝垂眸:“从前听人说,山中隐士常以香蕈、竹笋、豆芽熬汤,便试着做了,周公子莫要见笑。”

      周砚盛了小半碗,呷了口便连连点头:“滋味正好。这方子是何人所授?”

      “《山居志》里写,‘向晚闲炊松火细,香蕈龙孙是清平’。”

      苏音声音清浅,“家兄曾是读书人,从前听他说起,好奇多问了几句,便记下了。”

      陆桓看向她,眸中掠过一丝讶异。

      难怪她虽出身寻常,言行却自有分寸,原是家中有读书人教养。

      周砚转头对陆桓笑道:“允成的丫鬟倒非寻常人,看来我也得让松芫多识些字才是。”

      二人就着雪色品茗论诗,案上茶换了三盏,饼子消了大半,不知不觉间,檐角的雪光已染上暮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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