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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污田 大人的那身 ...

  •   盛州察院格局方正,前院是审理公务的正堂与幕僚房,青砖铺地的甬道直通向后面的官员起居院。

      苏音跟随陆桓住在西跨院。

      陆桓身边似乎并没过多的侍从,丫鬟也不过苏音一人。

      既是照料起居的丫鬟,她被独自分到一间耳房。

      只是刚刚在察院安顿下,不过几日陆桓便有公务外出。

      因是公务,走的是官道。

      不过半日,一行人便抵达盛州最西边的筑阳县。

      筑阳县令早早接到消息,领着主簿候在县衙门口,青布官袍被秋风灌得鼓鼓囊囊。

      见陆桓的马车停下,忙趋步上前躬身行礼:“下官恭迎大人。”

      陆桓颔首,随其步入县衙。

      主簿捧着厚厚的账册呈上,陆桓随手细细翻了几页,目光在赋税数目上稍作停留,递给身后的钱粮官,看向筑阳县令:“去粮仓看看。”

      筑阳县令弓着身子,后退一步为他让出道路:“粮仓在城郊,下官已备好马车。”

      筑阳粮仓虽非官仓,却关乎一县民生,每年都需造册报备。

      钱粮官在路上已将账册核完,待入仓点验后,低声回禀:“大人,仓中粮食数目与账册吻合,并无短缺。”

      陆桓看了眼身旁面色紧绷的县令,心中已然明了。

      丰县借粮的亏空,想必是用筑阳乡绅的私粮补上的。

      能在短短时日凑齐这般数目,定然是动了不少人的利益。

      筑阳县令既不敢将借粮之事捅破,那他也不欲为难。

      陆桓没再多言,只淡淡吩咐:“且往次县去。”

      一行人连夜启程,转头又去了筑阳附近的几个县。

      那几个县今岁秋收显然大丰收,收上的税粮也多,比去岁足足多了半成,全然不见丰县那般的颓势。

      遍查附近州县后,马车终究还是驶回了河流污染的源头——丰县。

      丰县县令早有准备,不仅各项账册理得清楚,粮仓验得明白,连陆桓特意绕路遇上的农夫,都笑着说今年收成好。

      路过的洊河更是水清见底,瞧不出半分污染的痕迹。

      在丰县盘桓两日,查不出丝毫破绽。

      陆桓心道,这是要让他亮明底牌了。

      他托言览胜,邀丰县县令同游县中胜境。

      马车蜿蜒穿行于两山之间,车帘外松涛阵阵,偶有山雀惊飞。

      县令正引经据典,细说此地“三山连翠”之景的由来,马车忽地骤停,车轴发出一声短促的吱呀。

      陆桓掀起车帘一角,目光扫过窗外,随即整了整袍角,推门下车。

      望见那片已封停的矿场,他转身看向身后紧随的县令,语气平淡却暗藏机锋:“丰县多山,地脉丰饶,看来矿藏亦是不少。”

      县令下车时便知不妙,闻言心头一紧,脸上却堆着恭谨的笑回道:“大人明鉴,此非私矿,乃是下官暂设的采石场。丰县物产虽丰,奈何山道崎岖,舟车难通。下官遂令百姓于此采撷碎石,一者修补驿路,二者安置流民。此举皆为县生民计,万不敢有私。”

      陆桓听着他的解释,撩袍蹲下捡起一块遗落的矿石,在手中反复摩挲。

      指尖触到矿石冰凉的棱角,余光瞥见县令的喉结轻轻滚动了下。

      丰县县令偷瞄对方神色,见其微微蹙眉,忙在一旁补充道:“大人有所不知,这些石头看着似铁石,实则是不值钱的‘矿矸’。《梦溪笔谈》中曾记,徐州有矿矸形似铁,却不堪冶炼。下官已命人试过,此物炼不出半两真铁,留着不过是废物利用罢了。”

      他这话半真半假,矿矸下挖三尺便是真矿脉。

      若不是陆大人今日突然来此,以他的安排,不过两日必能让人把表层矿矸铺厚三尺,纵然查验也难看出破绽。

      陆桓将矿石抛起又接住,“咚”的一声轻响落在掌心。

      他早已派人去盛州城请了挖矿师傅,县令的话是真是假,验过便知。

      “哎,大人一片公心,本官又怎么会计较。”陆桓扬手一掷,矿石划过一道弧线坠向矿口。

      他捻去掌心尘滓,语气诚恳得让人心头发毛:“采石场修缮河堤道路都是善事,只是此事未上奏朝廷报备,毕竟是失职。我身为监察御史,也当一片公心,待人勘验采石场后,必上奏朝廷,请皇上给您一个公道。”

      他的话如寒冰般砸在县令心上,私矿之事若是被捅到御前,抄家灭族都是轻的。

      后背已沁出冷汗,县令脸上却强装轻松:“大人如此说,下官真是惭愧。下官自知行事仓促,未及上奏朝廷报备,实是怕琐事烦扰圣听。”

      说着拱手行礼,袖口下的手臂却在微微发颤。

      陆桓抬手止住他的礼,转身迈向马车时,声线平稳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威仪:“前头瀑布既有胜名,便继续前行,莫要耽搁了赏景的时辰。”

      随陆大人出盛州已有数日,苏音每日只在察院官舍里打转。

      这等从前连听都没听说过的地方,如今竟沾了大人的光,成了她暂居的去处。

      大人待下素来宽和,并不严苛。

      苏音每日除了做些洒扫浆洗的粗活,便再无旁的差事,闲时也能出去透透气。

      她摩挲着手中一对珊瑚耳饰,思绪不由飘回了前几日在沥阳的偶遇。

      那日她因着大人的需要出官舍采买东西,竟在集市上撞见了凤儿。

      数月不见,凤儿像是换了个人般,一身月白绫裙上绣着蝶恋花纹,发间斜斜簪着支银鎏金的梅花簪,衬得她眉眼愈发灵动。

      “苏音?”凤儿先认出了她,快步走上前来,语气里满是热络。

      苏音愣了一瞬,反应过来后又惊又喜,忙拉着她的手问起近况。

      凤儿脸上飞起一抹红晕,低声道:“我在府里做工时,承蒙少爷瞧得上,说过了年便抬我做良妾呢。”

      苏音知道凤儿打小就盼着能过上好日子,为了这个念想,小小年纪便敢独自一人到沥阳的大户人家做工。

      看她提起家中少爷时这般羞涩又得意的模样,便知那人待她是极好的。

      她去到了想要的归宿,是件好事,苏音也为她开心。

      临走时,凤儿将新买的金耳坠不由分说塞到苏音手里:“你如今跟在主子身边,也该添些像样的物件,府里的人最是拜高踩低。”

      她忽然抿了抿唇,像是想起了什么糟心事,脸上有些不忿,顿了顿又握着她的手接着道:“李由那混小子这么拖累你,如今有机会往前奔,可千万别错过了。”

      苏音忙要推回去:“这太贵重了,我平日里也用不上这些。”

      凤儿却佯装嗔怪地按住她的手:“嗨,不过是对耳坠子,值不了几个钱。你先拿着,等我在府里站稳了脚跟,回头送你支赤金的簪子,保管比这个体面!”

      “那我可就等着凤姨娘赏我金簪了。”苏音被她逗笑,也不再推辞,将耳饰小心收进荷包里。

      两人又说了些体己话,她身边的小丫头才提醒道:“凤姐姐,您买的那盒胭脂膏子经不住风,再吹该冻硬了。”

      这是提醒她时候不早该回了。

      凤儿回头应了一声,又叮嘱苏音好生保重,这才随那小丫头走了。

      望着凤儿的身影拐过街角,苏音摸了摸荷包里的耳饰,冰凉的珊瑚贴着掌心,心里竟有些空落落的。

      凤儿盼到了自己的归宿,可自己呢。

      入府几个月,别说是见李由,连他的消息都听得零碎。

      只听杂役房的老张说,他如今在马房当差,成了个车马夫,夜夜就歇在马厩旁那间堆草料的耳房里。

      大户人家迎来送往、采买办事,桩桩件件都离不得车,宋府的马车几乎没个停当的时候。

      李由怕是从早到晚跟着车马转,连片刻的闲空也挤不出来。

      “苏音姑娘。”门外传来轻叩,苏音忙将耳坠揣回荷包,快步去开门。

      来人是陆桓身边的近侍元庆,脸上带着惯常的恭谨:“大人要出去一趟,吩咐姑娘随侍。”

      苏音微怔,这几日大人外出办差,身边只带小厮,何曾叫过丫鬟。

      虽心下纳罕,却也不敢多问,忙应声:“知道了,这就来。”

      待至外院见了陆桓,苏音心头方明。

      大人今日换下了那身象征身份的绯红官袍,换了件月白暗纹的直裰,腰间系着香囊佩玉。

      往日里眉宇间那股凛然的官威淡去不少,反倒添了几分世家公子的温润气度。

      再看元庆也换上了粗布短打,这是要微服私访。

      盛州下辖州县,乡音虽各有腔调,却终究一脉相承。

      她连沥阳那带偏硬的口音都能听得分明,其他县的话自然也不在话下。

      正是为此,她才被大人特意叫在身边随侍。

      一行三人轻车简从,不多时便到了洊河附近的田埂。

      眼下正是冬小麦下种的时节,可放眼望去,田地里竟空荡荡的,连个翻土的农人都少见。

      走近了才看清,大片的田地竟呈暗黑色,像是泼了墨一般。

      零星冒出的几丛杂草也枯败发黑,蔫头耷脑地伏在地上。

      唯独远处田垄尽头,有个老农正佝偻着背,在一小片颜色稍浅的地里点播种子。

      见有人走近,那农夫从远处走了过来,手里还攥着把麦种,眯着眼打量他们:“你们是……有事?”

      陆桓上前一步,温声问:“老乡,这周遭的地都是这般模样?”

      老农虽耳背,却也能听出他口音不是本地的,嘟囔了句:“哦,外乡人啊。”

      苏音忙上前,用当地土话将陆桓的问题复述了一遍。

      老农这才叹了口气,往身后的黑土地上啐了口:“嗨,方圆几十亩都这样!那些官老爷只顾着开矿场挣钱,把河水都给搅浑了。你瞅瞅这地,浇了那水,全废了!怕是两三年都别想再种庄稼,可怜呐,可怜。”

      他说着蹲下身子,粗糙的手掌在黑土上按了按,指缝里嵌满泥垢,语气里满是压不住的无奈。

      苏音听着,心里也跟着发沉。

      她自幼见惯了农人的苦,自然知道一年不耕则饥的道理。

      失去了良地,就失去了一年的生计。这地既种不了庄稼,赋税却一分不少,往后又要有多少人家要去做佃农,甚至背井离乡沦为流民。

      陆桓眉头微蹙,又问:“若往地里铺些草木灰、秸秆灰,或许能缓缓?”

      “草木灰?早被官差拉去填那污河了!”

      老农嗓门陡然高了些:“前几日倒是见他们在河上忙乎,原以为是真要治河,结果呢,就清了眼前那一小段,转脸又不管了,这不是糊弄老天爷吗!”

      苏音将话译给陆桓听时,见他指尖在袖中微微收紧。

      原来前几日看到的那段洊河是当地官员临时清理的结果,不过是做给人看的面子功夫。

      秋风卷着黑土掠过田埂,带着股说不出的气味。

      老农已转身回了那小片薄田,继续往土里点种,每弯一下腰都像是用尽了全身力气。

      苏音看着老农佝偻的身躯,又看向陆桓沉如水的侧脸。

      他此刻正望着大片荒芜的黑土,眸底翻涌着她读不懂的情绪。

      她似乎明白了,大人为何要这般大费周章,亲自跑遍盛州各州县,又为何白日里马不停蹄查访公务,夜里还在灯下对着卷宗读到三更天。

      大人的那身官衣下,系着万千百姓的生计活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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