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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易主 哥哥是君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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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音在蔡大娘处学了几日糕点,待洗过的披风彻底干透收好,这才寻了个空档送去。
刚敲过鼓钟,院里人都聚在一起吃晚饭。
苏音趁这空隙,双手端着放披风的托盘,右臂挎着食盒,往陆桓院里去。
陆桓的院子离陆晚院子不远,苏音很快就找到了地方。
院里不像陆晚那边花团锦簇,不过有两棵桃树,墙角摆着几株兰草,伺候的婢女侍从也稀稀拉拉没几个。
见有陌生丫鬟进来,院里一侍从上前,瞥了眼她手上的东西,听她道:“奴婢是晚小姐院里的,来给公子送东西。”
侍从认出那披风是公子的衣物,没多盘问,只唤来个老婢收了衣物。
苏音则捧着食盒进了主屋,将点心搁在案上。
屋里没点灯,显见主人还未归。
她手脚麻利地退出,想着赶紧回院,却在门口撞上了迟迟方归的陆桓。
陆桓这几日正为私矿的事焦头烂额,派去盯梢袁三的人回禀,他像是有了防备,这几日极少出盛州城,只打发手下出城运了些盐,查来查去也没见异常。
难不成是走漏了风声,袁三已停了私铁贩运?
他眉头紧锁,心思重重,险些撞上迎面而来的苏音。
一旁的元庆忙喝止:“你这小丫鬟,险些撞着爷!”
苏音连连认错,陆桓这才回神。
看见苏音,他忽然想到近日不见踪影的刘粟,便道:“你过来,我有话问你。”
元庆和苏音皆是一愣,苏音先反应过来,忙低下头快步跟上。
元庆也快步随后,不露痕迹打量了眼身边这不起眼的丫头。
陆桓进屋坐下,侍从奉上茶很快退下。
苏音垂手立在一旁,心里打着鼓。
公子找自己莫不是要问上次赏菊宴的事情?
“你可认得刘粟?”
听到这名字,苏音心头一跳,难不成刘粟又惹了事。
她如实回道:“奴婢认得。先前在公堂,袁三派人伤他,还是大人您断的案。”
“那你可知他平日里在做什么营生。”陆桓端起茶盏,轻轻吹了吹浮沫。
苏音略一思忖,之前听申掌柜提过一嘴,似乎不是什么正经营生。
她悄悄抬眼看了看陆桓的神色,见他面无波澜,才垂目道:“奴婢不知。”
陆桓看她一眼,放下茶碗:“刘粟不见了。”
苏音闻言抬眸,满脸诧异:“不见了?怎么会突然不见呢?”
见她眼神坦荡不似作伪,陆桓追问:“你可知他人去了哪里?”
苏音心头咯噔一下,刘粟不过市井小民,怎值得大人如此挂心。
莫不是袁三记恨前事,将他掳走灭口了?
她摇了摇头:“奴婢与他素无深交,入府后更无往来。大人是查到了什么?他……他出了何事?”
陆桓没应她的询问,只道刘粟与一桩案子有关,或许是关键证人,想寻他帮忙,却遍寻不见。
原是如此,苏音松了口气。
可是莫名其妙的,人不会无故消失。
苏音想了想,又道:“食肆的申掌柜与他相熟,或许知道他的去向。”
陆桓抬眼看她,指尖在茶盏沿轻轻一叩,声线平稳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威仪:“明日你出府去一趟,到申掌柜那里问明刘粟踪迹,回来据实报我。”
苏音有些为难:“奴婢如今在小姐院里做事,怕是不好随意出府。”
“好啊,我说怎么找你总不在,原来是在这想攀高枝呢!”
尖利的声音从身后传来,苏音听出是春笋的声音。
她扶着陆晚走过苏音身边,眼神里满是鄙夷。
一向和气的小姐也冷了脸色:“先前春笋同我说,我还不信。若不是今日过来,真瞧不出你这老实模样下,藏了这么多心眼!”
她走到桌前,掀开食盒盖子,见里面是精致的茯苓糕,冷笑一声:“倒真是心灵手巧,知道公子爱吃这个,特意做了来讨好。”
陆桓这才注意到桌上的点心,抬眼看了看苏音。
苏音忙解释道:“上次赏菊宴,奴婢被人欺辱,是大人解围。奴婢做这点心,只为谢恩,绝无他念,求小姐明鉴。”
陆桓抬手示意陆晚坐下:“晚儿,莫要胡闹。是我有事问她,才让她进来的。”
陆晚看了看陆桓,又转头细细打量起苏音。
这丫头在自己院里侍候这么久,她倒是头一次这般凝神细看。
苏音生得一副清秀模样,眉如远黛,是未经修饰的自然弧度,一双杏眼水润灵动,眼尾微微上挑,带着几分未脱的稚气,笑起来时脸上会漾出浅浅的梨涡。
她唇瓣饱满,唇色是天生的淡粉,此刻抿着,更添几分怯生生的温顺。
陆晚心里暗道,这般长相在丫鬟堆里,倒也算小有姿色了。
只是若与大家闺秀相较,是万万比不上的。
哥哥是君子,待下人向来宽和,怕只怕这小婢女心思多。
竟敢私自来找哥哥,还带着亲手做的糕点,难保不是存了攀附的心思。
感受到她不善的目光,苏音忙低了头。
陆晚收下心中想法,让春笋先带着苏音退下,这才看向陆桓,转了个话题:“哥哥,我听祖母说你要搬回察院住了?”
陆桓颔首,指尖摩挲着茶盏边缘:“毕竟是公差,近日事务繁多,察院行事更便。”
“那怎么行!”陆晚伸手拉住他的衣袖,发间步摇随着动作轻晃。
“察院冷冰冰的,哪有家里舒坦?不然我挑两个手脚麻利的丫鬟,跟着你去伺候笔墨起居。”
陆桓抬手轻拍了拍她的手背,目光温和却透着不容置喙的笃定:“察院地方逼仄,容不下这许多人。我这不过缺个粗使丫头,方才那丫鬟,看着还算妥帖,让她跟着去便是。”
“那怎么能行!”陆晚慌忙往屋外看了一眼,怕陆桓的话被苏音听到。
她压低声音道:“这丫头看着老实,实则懒怠得很,前些日子还被春笋抓到在屋里躲懒,我正打算过几日把她撵回伙房呢!”
陆桓眉峰微蹙,端起茶盏的动作顿了顿:“我瞧她倒还本分。倒是你身边那个叫春笋的。”
想到方才进屋那婢女,打扮得花哨,又满眼含春,实在不像安分人。
“我身边的春笋怎么了?”
陆晚一脸茫然,丝毫没察觉异样:“她跟着我五年,手脚勤快又贴心,前日还帮我绣了个荷包呢。”
她自小在盛州祖父母身边长大,被护得单纯烂漫,哪分得清什么是真心什么是假意。
月上中天,清辉漫过雕花窗棂,陆晚方从屋内出来。
廊下的风卷起她的裙裾,扫过阶前青苔。
见到侍立在旁的苏音时,她脚步一顿,轻飘飘看了她一眼:“以后在公子这里好好伺候,莫要有什么非分之想。”
身后脚步声渐远,苏音这后知后觉,陆桓竟将她要了过来,往后她便是公子院里的人了。
翌日一早,苏音揣着陆桓给的出府令牌,步行往城南食肆去。
申掌柜正弯腰擦着柜台,见是她,直起身子拍了拍围裙:“苏音?真是稀客!这些日子你在府里可还好?”
苏音笑着同她寒暄两句,见店里暂无客人,才敛了笑意:“申掌柜,你这几日见到刘粟不曾?”
申掌柜手里的抹布顿了顿,眉头拧成个疙瘩:“你不说我倒忘了,这混小子,怕是又在哪处赌坊鬼混哦。”
“掌柜的你可知他去了哪里?”苏音往前凑了半步,声音压得极低。
见她神色凝重,申掌柜也收了玩笑的心思:“出啥子事了?”
苏音将陆桓的嘱托简要说了,申掌柜听完,从柜台下摸出串黄铜钥匙:“我有他家钥匙,去瞅一瞅便晓得咯。”
来到刘粟家门前的胡同,见刘粟家的木门在日光里紧闭着,二人对视一眼,申掌柜拿着钥匙上前开门。
院里的青石板扫得干干净净,屋内的桌椅摆得整整齐齐,全然不像遭了横祸。
“像是出门了。”申掌柜嘀咕着往里走,入屋后环视一周,目光却停留在灶间,铁锅沿还沾着半块没吃完的麦饼。
苏音跟着进去,顺着她的目光也看向灶间,视线却被墙角堆着的盐袋吸引。
十余个粗麻布袋鼓鼓囊囊,在晨光里泛着白花花的光。
近日盐价飞涨,他囤这么多盐怕不是想要低买高卖。
苏音伸手碰了碰袋口,指尖沾了些细碎的盐粒。
申掌柜走到里间,忽然在床边蹲下身,从床底拖出个木盒。
木盒上积年的尘灰已掸净,申掌柜心中的猜测已印证了半分。
盒盖一掀,里面空空如也,只垫着的油纸还留着些银角子的压痕。
他果真是去了京城。
苏音也过来看那盒子:“咦,里面怎么什么也没有。”
申掌柜收起不愉的神色,指尖敲了敲盒底,笑着看向苏音:“这小子定是去外头闯荡了,前几年总跟我念叨着要去寻条好出路,如今许是攒够了银子,一声不吭就跑了。”
苏音望着空荡荡的木盒,眉头轻轻蹙起。
刘粟也太不懂事了,申掌柜待他如同亲子,就算要走,怎的连句告辞都没有。
她方才明明瞥见,申掌柜掀开盒盖的瞬间,眼里闪过一丝失落。
“您也别太挂心,”苏音语气里带着几分替刘粟的歉意:“许是走得急,忘了来同您辞行。”
申掌柜摆了摆手:“嗨,这混小子向来毛躁。”
说着往灶间瞟了眼,声音忽然轻快起来:“你也别担心,他在外面荡够了,自会拎着点心回来给我赔罪,他小时候偷摸拿我两文钱买糖吃,第二天还不是乖乖把省下的窝头塞给我。他也这么大了,在外面玩久了自己就回来了。”
夜间待陆桓回府,苏音捧着茶盏入屋复命。
刚说至“许是外出闯荡”,便被一声轻哼打断。
“他无路引,又怎么出得了盛州?”
陆桓摘下腰间玉佩递给侍从,语气里带着笃定。
苏音心头一震,恍然想起随兄长入盛州时,城门口官兵翻检行囊的情形。
怪不得那时官兵反复查验那盖着红印的纸片,此刻才知那是入城必备的路引。
她垂手立在一旁,听陆桓又问:“你去他家里,可有发现什么可疑之处。”
“灶上铁锅还温着,里头剩了半块麦饼,瞧着像是没料到会突然出门。”
苏音仔细回忆着,忽然补充道:“对了,他家灶间堆着十几袋盐,许是想做贩盐的营生。”
又是盐,陆桓握着茶盏的手指猛地收紧,袁三近日频繁运盐的举动如潮般涌上心头。
“若是外出贩盐,自是需要盐引,你既说他家里那般多的盐,搬运起来也是不易,又如何避得过城门守卫的盘查。”
“盐虽多,却能化在水里。”
苏音忽然想起幼时帮母亲腌菜的光景,随口说道:“若是将盐水吸到布上,倒是看不出来。”
听着苏音的话,陆桓总觉得哪里有些细节被他忽略。
他挥手让苏音退下,命她晚上收拾好东西明日同他入住察院,又在案前静坐许久。
烛火在案头明明灭灭,将陆桓眼底的精光映得分明。
烛芯爆出个火星,他猛地回神。
袁三他们运的不是盐块,而是铁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