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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钗工 这深宅里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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晨曦微茫时,苏音蹲在后院青石板上,红肿的眼皮像浸了水的棉絮,沉甸甸地坠着。
昨夜的委屈还未咽下,今早春笋便差了十件冬衣来。
粗布在冰井水里浸得发硬,搓得她指节生疼。
她从卯时蹲到巳时,没沾一口热饭。
手指泡在冰凉的井水中,寒气顺着指尖直往骨头缝里钻。
苏音忍不住将红肿的手从水里拿出凑到唇边呵气。
听到由远及近的脚步声,她以为又是春笋来催,慌忙将手按回水里用力揉搓衣物,装作不经意地朝脚步声传来的方向看了一眼。
来人是秋菱,她与春笋一样都是小姐房内的丫鬟。
因是宋府家生的丫鬟,平日做事又即为妥帖,故而很得小姐看重。
秋菱虽不像春笋那般处处刁难,却也总透着股生人勿近的寡淡。
“小姐叫你。”
秋菱的声音像檐角挂着的冰棱,没什么温度。
苏音站起,湿漉漉的手在裙摆上胡乱蹭了两下:“哎,我这就来。”
苏音随她入了暖阁,甫一进屋还未及享受这温暖的环境,迎面便撞上春笋含了冰的目光。
她斜着眼扫过苏音红肿的眼眶,又落在小姐妆台上的银锞子上。
“昨日投壶,多亏了你,这是给你的赏赐。”
陆晚正对着菱花镜描眉,指尖点了点案上的银锞子:“拿着吧。”
目光触及桌上的银锞子,苏音很快将视线垂下。
她并非见钱眼开之辈,深知若无小姐提携,自己仍是伙房劈柴的末等婢女。
苏音婉拒了陆晚的好意:“这是奴婢分内事,小姐不必这般客气。”
“给你你就拿着。”陆晚画好最后一笔,回头看了她一眼。
“呀,你眼睛怎么这么肿?”
话音未落,春笋抿了抿唇,看向苏音。
苏音当然也注意到了她看来的眼神,知道昨夜赔她银子的事,是断不能提的。
正想着怎么糊弄过去,却听到小姐问话:“昨日堵你的丫鬟,可看清了模样?”
苏音和春笋皆松了口气。
苏音赶忙回话道:“奴婢,奴婢不认得那几个丫鬟,只记得领头的丫鬟身着茜红外衣,颧骨高高的,后面两个碧衣丫鬟,瘦得像竹片子。”
陆晚哼了一声,将眉笔掷在妆奁上:“定是林月窈那泼妇!谁知她这么下作,输了投壶就拿丫鬟撒气,当我陆晚是好欺负的!”
春笋见状忙递上手中珠钗,在一旁堆起笑:“主子犯不着跟她置气。”
话未说完,又拿了支簪子往陆晚鬓边比画:“您瞧林小姐输了投壶跟斗败的公鸡似的,除了欺负小姐身边新来的小丫头还能做什么。小姐心善,赏了苏音这么多银子,咱既得了头筹,便放过输家吧。”
春笋话音刚落,陆晚镜中的眉峰已悄悄舒展,指尖无意识摩挲着鬓边珠翠。
陆晚在镜中左看右看,忽然抬手将髻上右侧的累丝葡萄缠枝钗拔下:“这颜色和衣裳怎么都不相配。”
正说着,秋菱掀帘进来:“小姐,钗工到了,正候在廊下呢。”
陆晚面上一喜,眼角眉梢都扬了起来:“快请进来。”
钗工早已候在院外,得了命令携木箱进屋。
外间传来木箱落地的闷响,苏音跟着小姐挪到八仙桌旁,见那钗工掀开湖蓝锦缎,露出满箱的金丝银缕,在日光下泛着碎芒。
苏音盯着箱内流光溢彩的各色配饰,惊讶地说不出话。
钗工拈起紫钗端详片刻,指甲盖轻叩累丝藤纹:“小姐瞧这葡萄藤用了双股累丝,可配色却深了些。
说着从匣中取出一绺金丝,又捻起几粒蜜蜡黄的琉璃珠:“不如添一支缠枝小菊钗,用鎏金点焊花瓣,配您今日的石榴红袄,既压得住紫色的沉,又显活泼。”
苏音的目光随钗工的话移到那几颗珠子上,心道大户人家果然不同。
这深宅里的精致,是连一支钗子都要算尽颜色搭配的。
春笋见苏音听得入迷,也未赶她,只叫她领了赏后去耳房看着钗工制钗。
苏音本就对这手艺好奇,得此令自是无有不应。
陈娘子是宋府的熟客,刚在梨木椅落定,屋内落座后从腰间解下皮套里的錾子,依着方才小姐的话麻利地制起钗来。
苏音端坐一旁,目光追着她手上那根细如发丝的金丝。
那金丝竟泛着藕荷色的粉韵,像用晨露浸过的桃花蕊。
“咦,这是金丝吗?怎么隐隐透着些粉色。”
她盯着那线在陈娘子指尖打卷,话音未落,却见对方持錾子的手顿了顿。
陈娘子抬头看了她一眼,见这个婢女眼生,又听出她话中的口音,没有回应她的话,反倒问了句:“听你口音,你不是盛州人?”
苏音闻言愣了下,心道自己蹩脚的盛州话被人听出来了。
这盛州话是她以前还在伙房时模仿着身边人说的,果然说的不好被人听了出来。
她有些不好意思:“我……我是沥阳来的。”
錾子轻叩银胎有节律的“叮叮”声忽然停了一瞬。
陈娘子道了句“难怪”,又抬眼看她:“三百里路,你一个小丫头怎么跑这么远来盛州当差?”
苏音脸颊发烫,指节无意识把粗布绞得发皱:“我……说来话长,赶巧就来了。”
她没有将个中细节说出。
还记得刚入府的那日,伙房有人曾问她是因为什么入的府,她没有防备依言回话。
后来蔡大娘悄悄将她拉到一边,同她道:府里混饭,话要咬三分在嘴里,别学筛子漏底。
后来她一直记着这话。
陈娘子见她眼神发飘,从工具箱摸出枚旧银锁给她看:“我祖上曾在沥阳开银楼,听你口音像极了祖父常念叨的话,多问两句罢了。”
说罢,又解释了她方才的疑问。
苏音听得认真,口中喃喃道:“难怪金丝在光里会泛着粉润的光。原来累丝要过三遍火,每次淬火都得蘸玫瑰露。”
陈娘子见她好奇,又同她聊起了制钗手艺。
“你看,琉璃珠得这样斜着镶,角度偏半分,光就能从孔里透出来,像含着盏小灯。”
陈娘子边将蜜蜡黄珠子安在紫钗旁,边同她道。
斜阳打在窗棂上,陈娘子将制好的缠枝菊钗插进锦盒,苏音这才惊觉时间的流逝。
日头已沉到西厢房檐角,夕阳把窗棂的影子投在锦盒上,蜜蜡珠在阳下通透如糖渍金桔,连着那串累丝葡萄的沉紫都被衬得活泼了几分。
苏音的眸光未在那支精致的钗子上流连,指尖拂过案头七柄錾子,只觉制好一支钗子何其不易。
锦盒扣上的“咔嗒”声刚落,春笋已拧着腰肢掀帘进来:“陈娘子累坏了吧。”
她眼波扫过一旁与其同坐的苏音:“苏音,快去给娘子沏壶酽茶,喝完还得劳你送娘子过了垂花门,仔细别让角门的风钻了袖口。”
苏音道了声好,帮钗工收拾桌上的錾子时,注意到工具上“陈记”的标记。
原来今日为小姐制钗的是盛州有名的陈记珠翠铺。
待陈娘子的背影消失在垂花门外,苏音擦了擦指尖蹭到的金粉,转身往伙房去。
暮色渗进廊庑时,灶间飘来一阵甜香。
蔡大娘正往笼屉里摆糕,见苏音掀帘过来,热情对她道:“苏音丫头来的正好,今日伙房新做了枣泥核桃糕,快趁热尝尝。”
蒸腾的白汽里,一块甜香的方糕递到苏音眼前。
苏音接过,轻轻咬下一角,枣子的甜混着核桃的油香在口中散开。
她眼前一亮,看向蔡大娘:“真好吃。”
蔡大娘的笑从眼角漫开:“好吃就多吃几块。来,我给你装一些,现下天凉,能放好久呢。”
蔡大娘掀开柜盖摸出个陶瓮,瓮底下垫着油纸,用筷子往里装着枣糕。
苏音看她忙活的样子,话到嘴边却又说不出来。
蔡大娘将糕点装好,回身见她欲言又止的模样,便知她有话要说。
她眼珠往灶台边转了圈,见烧火的小厮正往灶膛塞柴火,便伸手拽住苏音的手腕,悄悄拉她到柴火垛后小声问道:“咋啦丫头?这灶台边的风长着耳朵,你又话可得快点说。”
“大娘,”苏音看了眼灶台,搓着裙角小声道:“我想跟您学做一些点心,您能教教我吗。”
“嗨呀。”
大娘松了口气,笑容又回到脸上:“当是啥要紧事呢。你只管说,想学哪样?”
苏音旁敲侧击地问了问府里其他主子爱吃的点心,蔡大娘直言不讳。
她掰着油手数起来:“咱们府里的老夫人口淡,爱吃茉莉花味的素净糕点,少夫人和小姐爱甜,专挑甜腻的,就像这枣泥糕。”
苏音又紧接着问道:“那可有什么谁都能吃、怎么做都挑不出错的糕点。”
蔡大娘略一思忖,爽利回道:“那就做茯苓糕吧,准没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