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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刁难 既然爱出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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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音踉跄回房,将弄脏的锦缎外裳脱下浸在铜盆里。
褪下罗裙时,膝盖传来牵扯般的痛。
仔细一看,膝上的青肿处已渗出血痕。
忽然想起先前陆大人送与她的那瓶药膏,她摸出青瓷药瓶,自己忍痛涂上。
他给的这药膏很管用,药膏带着薄荷的清凉,不多时便将痛感压了下去。
瞥见被她随意搭在椅背上的墨色披风,苏音怕将披风弄皱,起身去取樟木衣架,却在整理披风时发现其内侧被自己染上的污渍。
她指尖抚过被弄脏的锦缎暗纹,心道还是先将其洗干净才能还回去。
“苏音姐,苏音姐你在吗。”
窗纸上投下晃动的人影,苏音放下披风,将扁至大腿的裤管捋下才过去开门。
来人是翠儿,她比苏音小上几岁,依旧梳着俏皮的双丫髻。
她一向爱笑的脸上此刻却满是着急。
翠儿攥住苏音的手腕:“苏音姐,你快跟我去伙房,我知道你最有主意,快救救我娘。”
她着急地口不择言,苏音让她别慌,忙回身关上门,被她拉着往前快步走:“你慢慢说,到底怎么回事?”
翠儿的嗓音带着哭腔:“我娘被押在大爷院里了!小少爷吃坏了肚子,他们说是伙房的错。”
原来是陆家的小少爷自午后突发呕吐腹痛、哭闹不止,医官诊断为食物所致,伙房众人遂被叫到大爷院等候发落。
这孩子是陆老爷夫妇的独孙,平日里看的比眼珠子还金贵,若是因伙房差池伤了小少爷的身体,伙房众人都吃不了好。
苏音凝了神色:“小少爷今日可曾吃过往常不碰的东西?”
翠儿急得直搓手:“都是平日的吃食,我也不知道哪里出了错。小少爷的食物,我们一向很仔细的。”
苏音检查了案上粥菜,并无食物相克的迹象,又看向那叠桂花糖糕。
她拈起一块闻了闻味道:“这桂花糖糕小少爷平日也吃吗?”
翠儿哭丧着脸回道:“桂花糖糕甜滋滋的,小少爷喜甜,平时就爱吃。”
既然是平日里吃的,问题必在细节。
苏音又将桌上的食物仔细扫了一遍:“翠儿,你再好好想想,今日小少爷用过的所有食材,是不是同往常一样,油盐酱醋调料什么的,有没有变化。”
翠儿拧着眉头细想,忽然想起一件事:“若真要计较,怕是那桂花……”
苏音眼前一亮,示意她接着说。
翠儿似乎有些难为情,搓着衣角道:“平日做点心用的桂花都是集市上买的干桂花,前几日我出府采买,见西街的桂花开的密,便摘了些回来,我想着新鲜的总归要好一些嘛。”
见苏音若有所思,翠儿心尖猛地一揪:小主子生病莫不是那鲜桂花闯的祸?
她慌忙攥住苏音袖口,嘴唇哆嗦着:“天地良心,我对天发誓,我绝不知道那桂花有毒啊!”
苏音指尖停在糖糕碎屑上,忽然抬眼:“小少爷从前出过风疹么?”
翠儿一愣,发间红绳随头摇晃:“我平日都在伙房伺候,哪能知道内院的事。”
她将自己知道的情况竹筒倒豆子般尽数吐了出来,苏音心道小少爷呕吐带红絮、哭闹抓挠的模样,确有些类似花粉过敏。
鲜桂花比干花多了花粉颗粒,花粉入食,会使小儿有食物不适之症。
小少爷尚不足两岁,或许平日还未显露出对花粉的过敏之症,这才引出了这般事端。
苏音拽起翠儿手腕:“走,我们快去小少爷院子。”
翠儿却踉跄着没动,苏音知道她是害怕,忙道:“走啊,你不想救你娘了!”
提到她娘,翠儿忽然反应过来,她被苏音拉动,边走边问道:“这不会关我的事情吧,我可是一片好心。”
苏音安慰她:“和你无关,你且放心。”
苏音和翠儿踏入院门时,青砖地跪满伙房帮佣,皆弓着脊背垂头无言。
骤然看见这场景,苏音心中难免有些发怵,可一想到自己是为什么来的,微顿的脚步又骤然急了起来。
她走到檐下,朝侍候的丫鬟行了礼,表明来意后让其帮忙进去通传,这才贴着廊柱挪进正厅。
正座上,宋家大爷宋勉拧眉危坐,目光像冰棱子刮过眼前的这两个小丫鬟。
苏音跪地请安时听见内室传来婴孩啼哭声,垂着的手不由攥紧了衣摆:“大爷容秉,奴婢已查明此事,小少爷腹痛呕吐,皆因桂花糖糕。”
内屋抱着小少爷的余氏闻言皱了皱眉,隔着屏风看了眼外间。
“这糖糕可有什么差池。”身前传来沉声询问,苏音抿了唇,暗道回话需字字如秤砣般掂量。
她还未开口,陆夫人被丫鬟扶着从内间走出,髻上簪着的步摇流苏随步微颤:“琅儿平日最喜这道桂花糖糕,怎么今日就有这般问题。”
“桂花糖糕香甜软糯,本是秋日里难得的妙品,只是如今已至深秋,天气寒凉,桂花性燥,糖糕又黏腻,与这肃杀秋气相悖,怕是冲撞了少爷体内的胎热,生了滞气,”苏音微微福身:“奴婢斗胆求夫人开恩,让奴婢近身瞧瞧小少爷的症候。”
得到陆夫人的允许,苏音大胆掀了珠帘入内。
见小少爷面色苍白,脖间隐约可见风团,苏音心道猜测不错,小少爷确实为花粉过敏之症。
苏音敛衽退回外间,螓首低垂,眼睫轻颤着回道:“依奴婢愚见,想来是小主子天生对花粉敏感。伙房处理食物处处细致,往常制桂花糖糕皆用晒透的干桂花,早筛去了花粉,而今日伙房误用了新采的鲜桂花,鲜桂花含花粉较多,小少爷金贵身子,这才受不住起了症候。”
又壮着胆子补了句:“再者桂花糖糕甜腻,易引发痰多咳喘,小少爷虽爱吃,却也该适当忌口。”
陆夫人转眸看向随侍大夫,大夫忙垂首欠身,复又入内为小少爷诊脉。
盏茶工夫,便捻着胡须出来恭敬禀道:“回夫人,小少爷确是花粉致敏,只需取荆芥穗和蝉蜕二味煎水服下,每日两剂,不出三日便能痊愈。”
听得不过是寻常过敏,陆夫人攥着帕子的手微微松泛,眉间紧蹙的纹路总算舒展开来。
待大夫退下,陆夫人目光如霜扫过苏音与翠儿,指尖叩着檀木扶手沉声道:“桂花是谁经手采办的?”
话音未落,翠儿已抖如筛糠,忙叩首道:“奴、奴婢该死,前日奴婢出府采买,见巷口的桂花开得好,想着新鲜桂花入食更是香甜,这才摘了些回来,奴婢一时糊涂,实在不知小少爷吃不得这花粉,求夫人开恩啊。”
翠儿连连叩头,扎好的头绳也松散了开。
宋勉眉目间皆是沉稳,听罢她的话又看向陆夫人:“母亲莫要动怒,这丫头不知琅儿的情况,也是一番好意办了错事。”
苏音见状也跪下叩头道:“夫人开恩,奴婢们实在是不知小少爷对花粉过敏,若非小少爷福泽深厚,不然奴婢们万死不能辞往后定当百倍小心,再不敢有丝毫差池!”
周嬷嬷侍立在陆夫人身侧,将主子眉间未散的阴霾瞧得真切。
见她未有回应,便代其开口道:“夫人宅心仁厚,念着不知者不罪,可小少爷遭此一劫,总要给府中众人提个醒。”
说罢,她偷眼觑了觑陆夫人依旧冷沉的面色,又道:“依老奴愚见,即日起,伙房上下罚俸两月,也好叫他们知道,伺候主子容不得半分疏忽。”
陆夫人半晌轻点螓首,算是应了这话。
主位上的宋勉端起茶盏,就着茶托轻呷一口,复又将其搁回案上:“都散了吧。”
苏音和翠儿闻言忙不迭叩首谢恩,敛衽退了出去。
宋大爷身旁的小厮得令,疾步出堂,扬声传了话。
院里跪着的众人如蒙大赦,磕头声此起彼伏。
那沉重的压迫感骤然褪去,院里又有了人气儿。
苏音回到院子时天色已暗,见主屋的灯亮着,知道小姐她们赴宴回了来,便想上前请安,却被春笋横臂拦住。
春笋上下打量了她一眼,嘴角勾起一抹嘲讽:“好个会享福的,小姐找了你半日,偏生连个人影儿都不见。这会儿小姐刚卸了钗环要歇下,哪有闲工夫见你。”
苏音正要开口解释,春笋已一把揪住她的手腕往偏房拽:“正好我也要寻你!你一回府就把我借的衣裳换下来,可是将哪儿弄脏弄破了,走,让我去你那儿看看!”
待见到那件青缎裙上斑斑泥渍与石块砸出的破口,春笋眼底闪过一丝得意,果然如公子所言,这小丫头今日在外头出了丑。
下贱胚子就是下贱胚子,靠着投壶那点小聪明讨主子欢心,终究上不得台面。
既然爱出风头,就莫怪旁人落井下石。
她斜睨着苏音,冷笑出声:“这衣裳我不要了,看在同屋的份上,赔我一两银子,这事便揭过。”
苏音慌忙攥住她的衣袖,声音发颤:“春笋姐姐,我洗衣服很干净的,求求你容我洗净修补。我素日里最会侍弄衣裳,保证看不出半分污痕。”
“住口。”春笋猛地甩开她的手:“便是洗得再干净又如何?脏了就是脏了,今日你不拿出这一两银子,我便告到小姐那里,到时可就不是一两银子的事了。”
“莫以为靠着些小聪明得了主子欢心,就能在这院里横着走。”
她突然放低了声音,凑近她道:“你可是得想好了,这银子拿是不拿。”
苏音踉跄后退半步,后背抵着冰凉的柜门。
她知道春笋向来瞧不上自己,此事又确实理亏,只得紧咬下唇,颤抖着打开藏在柜子深处的小包袱。
指尖抚过那些零散碎银,只觉心如刀绞。
这是她这些日子省吃俭用为兄长赴任攒下的盘缠,此刻每取出一枚铜钱,都像在剜她心头的肉。
如今赔了一两,莫说兄长的路费,怕是自己往后小半年的花销都没了着落。
泪水顺着脸颊砸在蓝色布包上,晕开小小的水痕。
残月悬在灰青色的天幕,凛冽的风卷着枯叶掠过门框,在木板上刮出细碎的响。
苏慎将包袱带子又紧了紧,他掀开结着白霜的棉布帘子,深吸一口刺骨的寒气,迈步走向院子。
冷风如刀,卷起他棉袍一角,露出里面打着补丁的中衣。
他转身看向身后跟着出来的苏母,故意用轻快的语气道:“娘,您就别送了,儿子雇好了车,晌午就能到渡口。”
瞥见母亲脚上带着补丁的布鞋,他的喉头突然发紧,忙伸手去推她:“娘,快些回屋吧,仔细冻着。”
苏母却固执地往前凑了两步,将手中的棉衣塞入他怀里,伸出粗糙的手抚了抚他的头:“再带些衣物吧,天气渐冷了,我怕你在那边冻着。”
苏慎轻笑道:“宁州在南方,主簿衙署里有炭盆,冬日不像家里这般冷,娘给我带的这些衣物足够了。”
苏慎调任下来,他被分到宁州县做主簿。
宁州地处南方,冬日不似北方这般阴冷。
其实他早打听过,宁州冬日多雨,长棉袍吸了水汽反要冻人,故当地多叠穿轻薄的短棉袍。
可看母亲熬夜缝衣时的模样,终究没舍得说破。
他打开包袱将棉衣放进去,又检查了下在夹层里包着的官牒和银子,将包袱又紧了紧。
心道这两个月的路程,再怎么样年前也能抵达宁州。
苏母望着儿子单薄的身影,眼眶泛红,颤声道:“路这么远,我再把剩下的饼给你带上。”话音未落,便急急忙忙往灶房走去。
“娘,不用,”苏慎想拉她却没拉住:“饼太重不好拿,儿子凭官牒可在驿站免费食宿,您就别操心了。”
不一会儿,苏母捧着油纸包出来,里面是数个新烤的炊饼,外皮还泛着油光。
“路上饿了就吃,热乎的时候最香。”
她的声音有些哽咽,布满皱纹的手轻轻摩挲着油纸包,满是不舍。
苏慎看着母亲鬓角的白发在寒风中凌乱,喉间像是堵了块石头,怎么也说不出拒绝的话,终究没再推辞,将炊饼带上。
他反手紧紧握住母亲布满老茧的手,指腹摩挲着那些粗糙的纹路:“娘,儿子此去,怕是许久不能见娘,娘在家里要保重好身体,按时吃饭,别再去接浆洗的活儿,莫要累坏了身子,我会时常寄书信回来。若遇上难处,就去寻李家,小妹与李由的亲事,也全仰仗您操持了。”
说到最后,声音已染上浓重的鼻音。
苏母颤抖着嘴唇,千言万语在喉间翻涌,最终只化作一个“好”字。
不知何时,东边的地平线泛起鱼肚白,淡金色的晨光刺破薄雾。
村口的老槐树在风中簌簌作响,驴车的铃铛声从远处传来。
苏慎背着行囊,迎着朝阳踏上土坡,忽然听见母亲在身后喊:“慢点走。”
他猛地回头,母亲站在晨光里,身影被拉得老长,像极了田埂上那株挺立的麦穗,在寒风中倔强摇曳。
他红着眼眶抬手用力挥了挥。
转身时,一滴滚烫的泪砸落在干燥的土地上,晕开深色的痕迹。
熟悉的村庄渐渐模糊,可母亲立在村口的模样,却比任何时候都清晰。
苏慎抬头朝前望去,山高水长,前途未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