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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解围 还有如大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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宴席上丝竹声喧,贵女公子们或斗草猜谜,或横琴鼓瑟,好不热闹。
苏音借口更衣离席,问过几个府中侍女,知哥哥往北边去了,便穿过九曲回廊,转入一处寂静的花园。
她抬目环顾四周,只见怪石叠翠,修竹掩映,一带白石小径蜿蜒至假山石内。
此处应为赵府内院的花园,是鲜少有人来往的幽静所在。
她暗自想着无知者无罪,若是待会儿被人发现,诚心认错就是,便鼓足勇气抬步往前走。
绕过假山,眼前忽然铺开一汪碧水,湖面开阔,竟是座偌大的人工湖。
苏音真有种柳暗花明又一村的感觉。
湖岸以叠石垒就,湖东畔是一方荷花塘,一叶朱漆画舫停在其中。
湖上曲桥蜿蜒,直通对岸重檐楼阁。
远处湖心亭翼角高翘,如鹤立寒塘般孤峙于碧水中央,飞檐挂着铜铃,风过时叮咚作响,倒真有几分江南园林的意趣。
她踮脚远眺,不见兄长身影,暗想他或许没往这边来。
刚要转身,却迎面碰上几个丫鬟。
“哟,躲这儿偷闲呢?”
为首的丫鬟掐着腰走近,茜红比甲上绣着缠枝莲,身后跟着两个小丫头。
她们的打扮不是赵府婢女,大概是像她一样随主赴宴的丫鬟。
虽然不知来人是谁,苏音还是礼节□□了福身:“姐姐们安好,我是宋家的婢女苏音。”
“宋家的丫鬟?以前怎么没见过你。”那人皱了皱眉。
苏音回道:“我是最近刚入府的,姐姐们不认识我也正常。”
那人扫了眼她的衣着,指尖戳向她腰间的彩绦:“刚入府的丫鬟就能贴身伺候?春笋姑娘伺候陆小姐三年才得个站席面的资格,怎么你一来就跟着赴宴,还用这么好的蜀锦绦子。”
既随主子赴宴,穿戴自然不能丢了主家体面。
苏音指尖摩挲着腰间彩绦,这彩绦的料子滑如春水,原是小姐昨儿才赏的。
莫说彩绦,就连她身上这袭青缎裙也是昨晚上管春笋姐借的,虽是旧的款式,却浆洗得极为干净。
来者话里带刺,明晃晃是冲着她来的,可她自入府后并无同谁闹过不快,更何况与旁家的丫鬟有过龃龉,又何曾得罪过这号人物。
“装什么哑巴。”
见她不接话茬,那人冷笑一声,索性图穷匕见。
她身后的小丫鬟得了眼色,忽然捡起湖边碎石,在掌心掂了掂:“听说你投壶准得很,不如咱们比画比画?”
话音未落,一枚裹着泥的石块“嗖”地砸中苏音肩头。
她踉跄半步,青缎裙上顿时洇开块灰斑。
“不是投壶投的准吗,来看看,谁投的更准些。”那丫鬟笑道,又弯腰捡了几块石头。
苏音恍然惊觉。
原来如此,她帮小姐投壶取胜,得罪了旁的小姐,难怪这些丫鬟陡然发难。
“不是爱出风头吗,今日就让你出个够!”
哄笑声中,更多碎石劈头盖脸砸来。
苏音想原路返回宴席,可她们几人堵在来时的假山洞口,她对赵府环境不熟悉,只得抱着头沿湖岸逃。
岸边由鹅卵石铺成的路凹凸不平,苏音不过跑了几步,忽然脚下一扭,整个人跌坐在地,踝骨传来锐痛。
她趁机在周围捡起了几个石块,不由分说朝身后砸去。
“小蹄子还敢反击!”茜红比甲的丫鬟扬着帕子道,忽然“砰”的一声闷响打断了她的话。
苏音朝她丢去的其中一块带棱角的石头,正中她膝头。
她痛呼着往后退,鞋面溅了泥点,气急败坏道:“还敢反击,你知道我家姑娘是谁吗!”
“不知道,大概是个输不起的腌臜货。”苏音撑着胳膊往后挪,指尖触到块尖利的碎瓷片。
“嘿,竟敢编排我家姑娘,看我怎么收拾你。”
那丫鬟柳眉倒竖,顾不得身上的疼,左瞧右瞧又蹲下捡几块棱角分明的鹅卵石。
湖面的风卷着苏音凌乱的鬓发,远处传来宴会上隐约的丝竹声,却没半个人影朝这边来。
她攥紧着碎瓷片,膝盖抵着湖岸湿泥,心道她们若不罢休,她也不遑多让,奉陪到底。
“都给我住手!你们几个成何体统!”一道清亮的男声突然截断闹剧。
苏音抬眼,见个青衫小厮拨开竹丛闯进来,腰间挂着鎏金双鱼牌,模样看起来有些眼熟。
“御史大人在此,尔等竟敢撒野。”元庆绷着脸斥道,袖口还沾着半片草叶。
话音方落,鸦青锦袍的身影已自竹林处转出。
陆桓负手而立,腰间玉带钩折射着冷光。
方才席间,筑阳县令似有秘事相告,二人便移步此湖边偏僻处。
数日前,丰县县令曾派亲信持令箭赴邻县筑阳“借粮”,却要求不在仓储黄册记录调拨情况。
筑阳县令自按律丈量土地时,便已窥破巡按御史此次来盛州的目的。
丰县今年歉收,丰县县令此举分明是想掩盖其因开矿而导致的公粮亏空。
他不像丰县县令有盛州知州这么大的靠山,神仙打架,小鬼遭殃。
为免到时候惹祸上身,索性咬牙将此事和盘托出。
忽闻湖边动静,筑阳县令忙告退,陆桓命侍从元庆先行出去查看情况,这才整理衣襟缓步出去。
“方才所为何事?”陆桓目光扫过满地碎石与苏音膝头的泥渍,又落在那几个浑身发抖的丫鬟身上。
那几个丫鬟平时圄于后宅,县衙捕快都很少见,又哪里见过朝廷命官。
此刻见陆桓气象威严,只觉心肝儿颤得几乎要跳出喉咙,纷纷跪倒在地,连头也不敢抬。
茜红比甲的丫鬟余光瞥见苏音攥着碎瓷片的手,喉间滚过吞咽声:“回、回大人的话,我等,我等只是在此玩笑嬉闹。”
“玩笑?”陆桓眉峰微挑,墨色靴尖碾过一枚碎石:“本朝明文‘凡奴仆争斗伤人性命者,主家连坐’,你们拿石头伤人,当本官案头的王法是儿戏?”
丫鬟们脸色骤变,她们不过是想给这丫头一个教训,若此事真在权贵府邸闹大,轻则被主家发卖充作官奴,重则扣上“犯上作乱”的罪名送官究治。
茜红比甲的丫鬟忙叩首道:“大人明鉴!是她,是她先拿碎瓷片划伤奴婢的。”
“够了。”陆桓不欲听她们推诿,瞥向元庆:“去请赵府管家来,就说有人在内院私斗伤人,让管家好好查查,是哪家的奴才疏于管束、这般放肆,连主仆同责的规矩都忘了。”
“别……大人饶命啊。”丫鬟们顿时哭嚎起来,互相推搡着磕头。
陆桓目光扫过,苏音慌忙低头,却因脚踝钻心的疼意忍不住嘶了一声。
“罢了。”陆桓转身时拂袖带起一阵风,“今日是赵府宴客,若再滋事,本官必严惩不贷。”
丫鬟们连连叩头谢恩,随即连滚带爬地逃窜,钗环掉了一路。
苏音咬着牙,撑着身旁的湖石起身准备离开,刚迈出半步,便听身后传来陆桓的问话:“你何时成了府里的丫头?”
苏音身形一顿,陆大人还记得自己。
“回大人的话。”她福身时险些站不稳,便扶着石岸低头回道:“为赔府里摔了的东西,便签了契入府为奴。后来又得小姐看中,现下便在小姐身边伺候。”
陆桓静听她话音低下去,望见她发间的零乱,又想起那日在马车上看到的情形,那人为还债竟让人和他一起入府为奴。
这女子的眼光到底不怎么好,这样的男子,可有半点担当?
念及陆桓的身份,苏音强忍膝间不适又跪下去叩首:“奴婢今日多谢大人解围,若非大人,今日怕是难善了。”
陆桓命她起身,目光凝在她膝头渗血的泥渍上:“你与那些丫鬟可有什么过节?”
苏音垂眸回道:“不过是今日投壶,小姐赢了,她们便气不过。”
“为何独独寻你麻烦?”陆桓大有打破砂锅问到底的架势。
苏音只好将自己先前帮助陆晚练习投掷的事说了出来,后又补了句:“不过是些上不得台面的法子。小姐努力,原就该赢的。”
“笨法子?你的‘笨法子’倒有些意思。”
陆桓笑道,“我就说今日晚儿怎么连中了那么多次,原来是有你这么个军师在。”
苏音没想到会被他夸,有些不好意思:“大人谬赞了,奴婢不过是做了该做的事。”
忽的想起那些丫鬟回去定会向主子添油加醋,若不趁早回禀小姐,怕是要教二小姐平白遭人算计。
苏音心下一惊,膝间的钝痛也顾不得了,又道:“大人若无旁的吩咐,奴婢便先退下了。”
陆桓目光沉沉落在她裙裾上斑驳的泥渍与碎石擦痕,那些暗褐色污渍凝结在青缎褶皱间,碎石擦痕如爪痕般撕裂绣线,比之方才的那几个丫鬟要狼狈的多。
便又问道:“你就这样回去?”
苏音垂眸看向自己的衣衫,面上骤然有些难堪。
身为奴婢,原该时刻维持主家体面。
而她衣服上那些暗褐色的污渍显然是蓄意用暗处带泥的石头投掷所致,此刻即便用力擦拭,也只会在衣服上洇开更狼狈的痕迹。
她们身为奴婢,自不会像主子那般外出常备一身衣服的。
她若就这般回去,只会教人说宋府丫鬟连体面都不顾。
瞧她睫毛剧烈颤动,陆桓从元庆手中抽过墨色披风,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道:“披上。”
苏音惊得抬头看他,却见他神色如常,忙将心底翻涌的那点情愫强压下去。
她听见自己心跳如鼓,尚未开口又听他道:“我让人先送你回去,陆晚那边我替你去说。”
这般难得的关切,让她红了眼眶。
“谢大人。”
苏音眼中含泪,忙接过披风披上,衣上的污渍尽被暗色锦缎遮去。
湖风掀起陆桓锦袍下摆,苏音望向他离去的身影,不自觉落下了泪。
穿过回廊时,远处宴席的丝竹声随风飘来。
苏音下意识裹紧披风,忽然觉得在府里做事也不尽是奴颜屈膝、卑微过活。
深宅里不全是冷着脸拿规矩压人的上位者,还有如大人一般的主子,将她们视为平等的人,肯用披风裹住她满身的狼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