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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赏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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赏菊宴由知府夫人主办,宴饮之所设于赵府府邸。
赵府门前车舆往来不断,宾客如云。
苏音和春笋跟随在陆晚身后,穿过重重院落,来到饮宴之处。
时逢金秋,赵府西园菊花品类繁多,有不少名贵品种。
见檐角所系风铃叮咚,檐下朱栏悬琉璃灯数盏,身旁的博古架上陈列着官窑瓷瓶,内插墨菊、绿云等名品,幽香暗暗,沁人心脾。
苏音只觉应接不暇,看着身边从未见过的菊花品种,心中暗想:这个菊花瓣竟如垂丝般随风飘逸,还有那个,颜色黄粉相间,模样也不像菊花,莫不是芍药?
正好奇间,三人已行至女宾席前。
但见席中锦屏围就,湘妃竹椅上铺着茜色软缎坐垫。
每张案几上皆置青瓷菊纹茶盏,盏中浮着两朵新采的白菊,淡香混着琥珀色的茶汤氤氲开来。
除却茶盏,还摆不少果品,有糖渍金橘、核桃酪和栗子糕等。
陆晚今日着一袭茜色襦裙,裙裾间绣着缠枝菊纹,细金线条在日光下泛着暖芒。
她的乌发高挽成凌云髻,髻心斜簪一支蝶形绒花,右侧一支累丝金步摇垂着三串珍珠流苏随步轻晃,贵气盈然。
苏音扫过席间贵女,见众人衣饰皆不逊于自家小姐。
便知为这赏菊宴,俱是精心妆扮过的。
不远处,林月窈身着银红色罗裙,正与几位贵女谈笑。
见陆晚过来,一围在林月窈身边的女子同另一人使了眼色。
那人正夸着林月窈的衣裳,忽而将话题引到了陆晚身上:“哎,那不是陆晚吗,怎么穿的颜色同姐姐的一样。”
林月窈闻言望过去,见陆晚身上绯色与自己衣料颜色相近,细看竟难分差别。
她身上这袭罗裙,可是数月前差人从蜀地购来的织锦,由江南巧匠精心裁制而成。
这样的料子若不是特意去寻,怕是找不到第二份。
她脸上的笑淡去,眼神中闪过一丝挑衅。
仿佛对死对头有天生的感应,陆晚察觉到对方目光,立刻抬眸迎上。
见林月窈衣衫同自己撞色,不由得暗啐一声“晦气”。
春笋在旁轻道:“小姐,奴婢来时备了另一套衣裳,颜色款式皆不同,不如移步去马车上换了?”
陆晚没好气道:“凭什么我换?又不是我学她!要换也是她换。”
说着又瞥了林月窈一眼,看她轻狂的模样,待会投壶就等着输吧。
只是想到投壶,她心里到底发虚,攥着丝帕掩口,侧身轻问苏音:“你说我今日能赢么。”
苏音温言劝慰:“小姐这几日练习这般刻苦,定能超常发挥。莫要多想,只需专注投壶便是。”
投壶场地早已在庭心布置妥当。
一丈半外,雕花铜壶静静伫立,旁边竹筒里齐整码放着等长箭矢。
陆晚定睛一看,那箭矢形制与近日练习的分毫不差,心下稍定。
“诸位姑娘,今日每人投二十矢,中靶夺彩头者,赐香囊、珊瑚珠串,另可择菊花珍品携返。”
席中女篦头话音甫落,女席便泛起细碎骚动。
菊花珍品虽非罕见,然此宴乃知府夫人所设,又遍邀郡中世家公子,若能在投壶之戏中拔得头筹,非但面上有光,更可博个才貌双全的名头,于相看姻亲之事大有助益。
“我先试手。”一位披罗戴翠的贵女已款步起身。
她行至投壶场中,将藕色广袖挽起,轻舒皓腕拈箭轻掷,姿态很是优雅。
箭矢不断破风入壶,她玉簪上的明珠随动作轻颤,映得人面若朝霞。
二十矢中十五,已是不俗。
席间顿时响起一片 “好” 声,连廊下候着的婢女都忍不住交头接耳,这般准头,在闺中女儿里的确算得拔尖了。
陆晚也想上前,却被苏音拉了住:“小姐,您再等等,先仔细观察她们未投中那几次的缘由,寻着窍门再投不迟。”
陆晚只得按下心神,又耐心看了几人投掷。
轮到林月窈时,她偏过头来朝陆晚看了一眼,眼波似有锋芒扫过。
她素日最爱抢在自己前头露脸,今日却迟迟未动,莫不是怕输。
但见林月窈志得意满,二十矢竟中了十八。
日头攀升至中天,苏音抬眸望了眼澄明秋空,心道时间刚好:“小姐,是时候了。别怕,奴婢就在您身旁。”
陆晚颔首,深吸了一口气,款步走向投壶处。
她拿起一支箭矢,手却微微有些发抖。
苏音站在一旁垂眸低语:“小姐,别慌,就像在家中练习一般。”
陆晚定了定神,将箭矢投向壶口,箭矢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却擦着壶口飞了出去。
周围传来细碎的嗤笑,林月窈嘴角勾起一抹得意的笑容。
陆晚指尖发凉,抬眸望向苏音,掠过一丝无措。
苏音眼神坚定地看向她:“小姐,并不一定要百发百中,只需投中的比她们多即可。莫受外界干扰,想想我们在家里练习的时候您的感觉,您能行的。”
陆晚咬了咬牙,又拿起一支箭。
这次,她闭了闭眼,在心中回忆这几日练习的情形。
待心绪平静,她猛地睁眼,将箭投出。
“咚”地一声脆响,箭矢稳稳没入壶口。
一连数箭,皆稳稳落入壶中,箭矢入壶声叮咚如叩玉罄。
周围惊叹声渐起,先前的窃笑化作了交头接耳的惊呼。
陆晚盯着那铜壶里的箭,长舒了一口气。
林月窈的脸色从青白转为铁青,待最后一支箭落定,她攥紧帕子,面上笑意已形同僵蜡:“陆妹妹好技法。”
看到她吃瘪的样子,陆晚心底添了几分快意,她得意地扬起头:“不过是今日运气好,多中了几次而已。”
目光又转向苏音,眼神亮亮的:“多亏有你,苏音。”
苏音笑着福了福身:“这都是小姐自己的努力,奴婢只是略尽绵力。”
少顷,丝竹声起,酒宴开席。
主家女公子赵霜凝笑捧鎏金托盘,内盛琥珀色菊花酒,逐席劝盏毕。
陆晚亦成席间焦点,往来寒暄者络绎不绝。
赵霜凝乃展素绢题“簪菊”诗韵,陆晚素不擅诗,便未参与这场文字雅集。
不一会儿,有侍女自前厅男席来,将一方绢帕悄递与赵霜凝。
她垂眸扫过绢上字迹,随即款步至台前展帕朗声道:“适闻乡试解元有诗云‘鬓边簪素菊,霜洁自含香,不逐春华艳,独矜秋节长’,诸位姊姊以为如何?”
满座皆赞好诗,席间一时笑语盈盈。
“今日这不是赏菊宴,怎么邀了举子来。”
“你还不知?此宴名为赏菊,实则是场相看会,多少人榜下捉婿不着,便巴巴来此处寻乘龙快婿。”
苏音站在角落,听见旁侧两家丫鬟交头接耳的话。
她心中暗忖:不知哥哥今日可在席中?
苏慎今日确实受邀赴宴,不过是被迫的。
放榜次日,他到书院谒见先生,却在那里遇见先至的赵浔。
那赵浔笑携先生衣袖,坚邀共赏菊花宴,先生三推四辞不得脱,便将苏慎一并拽了去。
原来这宴饮的东道,正是赵家。
席间觥筹交错,赵浔邀来不少显贵名流引荐。
苏慎虽不擅此道,却也能执盏揖让,进退有礼。
席间一孙姓富商见他文质彬彬、气质清隽,衣料也非华缎,暗忖此人家境寻常。
那富商拽着苏慎问了几句话,其中涉及家世、婚娶之事。
苏慎察觉不妥,却难推拒其热络,只得简言应答。
得知他出身寒门,孙老爷颇觉合意。
士农工商,孙家纵有家财,终究难敌官身。
平日虽因财帛得些虚礼,真遇到事时,官员翻脸无情,索求更苛。
这些人瞧不上商贾,不欲与其结亲,他便只能寻个出身清寒却有前程的书生,为孙家添份护持。
这般盘算着,他又絮絮说了半盏茶的乡谊,才将身子往前一倾:“吾有一女,年方。”
“润钦兄,先生贪多了几杯酒,说身子不适,烦你送他回书院。”
孙老爷话未说完,赵浔已趋步近前。
他瞥了眼富商,含笑道:“孙老爷海涵,先生唤润钦心切,打搅你们了。”
赵浔既是知府侄儿,孙老爷自不便驳面,只喏喏应了,未再阻拦。
苏慎闻言面色一变,先生素日酒量浅,平日饮少许便面红耳热。
今日宴中权贵云集,怕是真喝多了,遂忙不迭随赵浔离去。
行出甚远,宴饮喧哗渐消,苏慎忽觉蹊跷:老师若已喝醉,又如何能走得这般远。
遂开口问道:“贮渊兄,先生人在何处?”
赵浔驻足转身:“我方才已派人送先生回去了。”
“那你方才为何……”
“我若不那般说,难道由着你应下孙家的亲事。”赵浔赵浔逼近半步,眸中似有暗潮翻涌。
想到方才孙老爷盘根问底的模样,苏慎亦觉赧然。
他虽年逾弱冠,却一心扑在举业上,从未想过婚娶之事。
见苏慎耳尖泛红,赵浔忽而伸手替对方拂开肩头并不存在的落花,指尖在衣领处多停留了半息:“润钦兄这般芝兰玉树,那些商贾岂配轻觊。”
“赵兄哪里的话,我不过是个寒门书生,哪来什么‘芝兰玉树’。不久便要赴任,实无闲心谈及婚娶。”
苏慎被他说得发窘,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避开了对方的触碰。
秋风吹过鬓角,将他未束紧的发丝吹得轻颤。
“你知道就好,我还以为润钦兄中举被富贵迷了心智,大好前程也不要了。”
赵浔往前迈了半步,将他的碎发别在而后,话里隐约有些恼意。
“我方才带你见的这些人,皆是盛州城跺跺脚就能震三震的主。官场盘根错节,错综复杂,此番让你在他们面前多露个脸留个印象,往后若有际遇,也好得些照应。官场路漫漫,今日的一面之缘,他日或成雪中送炭的情分。你可不要辜负我一番苦心。”
他上前攥住苏慎手腕,将人往自己身边带了带。
苏慎只觉腕间一片灼热,想要抽回手,却被对方五指紧扣得更紧。
他眼底掠过一丝惊惶,面上却不显:“贮渊兄的美意,在下没齿难忘。来日若能寸进,定当结草衔环以报贮渊兄。”
言罢又匆匆瞥向四周游廊,生怕被人瞧见。
他受人胁迫,纵有千般不愿,也不敢拂了这人的心意。
如今他只想等调任文书来,赶快离开盛州这个是非之地。
赵浔忽而轻笑一声:“莫要以为我是图你报答。”
他身上的松烟墨香混着酒气朝苏慎扑面而来,让他有些头晕:“贮渊兄,男女私情也好,官场应酬也罢,在下终究……”
“终究只想着中举之后走马赴任,做个两袖清风的好官?”
赵浔忽然松开手:“可若没有我替你铺路,将你的策论呈至大人面前,你以为今日御史大人怎会与你共饮一盏。润钦兄这般聪明,怎的偏要在我面前装糊涂。”
苏慎欲以不胜酒力为由回宴,赵浔似乎另有打算:“席上该见的人也见了,无甚意趣。前日我新得了幅《江乡秋晚图》,走,随我去看画。”
说罢也不待他应答,直接拽着人往游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