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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小姐 这个小姐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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晨雾未散,苏音蜷身灶膛前,手里竹骨扇不停挥动,搅得灶中火苗噼啪作响。
自卖身抵债入了宋府,她便成了灶房里的粗使丫头。
白日揉面淘米、生火掌灶,睡前又要扫尘清灶,一刻都不得停歇。
秋霜渐浓,她身上的那件暗褐色薄绒袄,是前日府里统一做的衣裳。
虽比不得婢女们的月白襦裙精致,可贴身的绒絮裹着暖意,倒是冻不着她。
难怪凤儿总说朱门酒肉香,这深宅大院里的粗使婢子都能吃饱穿暖,当真是大户气派。
“蔡娘子在吗,小姐今日要吃素,你们快些准备着。”
来人是陆晚的丫鬟春笋,她站在门槛外,绢帕轻掩口鼻,似怕沾了伙房的烟火气。
蔡大娘是伙房一主厨,专门负责小姐饮食。
她闻言,忙将手在腰间油腻的粗布围裙上揩了几揩,喏喏应声疾步上前。
行至离春笋三步之距停下,蔡大娘眼角的笑纹挤作一团:“哎,我晓得的。春笋姑娘只管放心,莲菜拌山药蜜藕,再添个百合烩茨菰,保管小姐吃得爽口。”
春笋睨了蔡大娘一眼,淡淡颔首,旋即莲步轻移而去。
春笋来去匆匆,苏音正猫着腰往灶台里添柴,抬眼时不过瞥见一远去的身影,遂又垂首拨弄柴薪。
蔡大娘在灶台边转来转去,方才定下菜色,高声招呼道:“翠儿,去取新鲜藕块来!苏音,把茨菰皮剥干净!喜儿,把新采的菱角剥了!”
翠儿是蔡大娘的女儿,脆生生应了句“好嘞”,她快步奔向食材库,辫子上的红头绳直晃着。
苏音和喜儿也应了声,各自忙活开。
苏音挽起袖口,利落地执刀削起茨菰,喜儿则搬来木凳,将竹筐里带着塘泥的菱角倾倒而出,指尖灵巧地抠住菱角尖,“咔嚓”一声擘开外壳。
案板前切菜声、削刮声交织,伙房里瞬间腾起一片忙碌的烟火气。
众人脚不沾地忙了半日,可结果却没让小姐满意。
“哐当!”
檀木筷狠狠砸在缠枝莲纹瓷盘上,惊得一旁捧茶侍候的婢女手一抖。
“这蜜藕甜得发齁,茨菰寡淡得像嚼蜡!”
陆晚柳眉倒蹙,胭脂晕染的唇角勾起厌色:“让他们重做!”
春笋攥着帕子冲进伙房问罪,蔡大娘有些无措,小心问道:“春笋姑娘,除了这些,小姐可有说想吃什么吗?”
“哼!”春笋斜睨着满地灶灰:“小姐的心思哪是我们能瞎猜的,左右变着法子把素斋做出山珍海味的妙处来,姑娘为了身段日日挨饿,肝火旺些也是有的,你自个儿好生琢磨去。”
望着春笋远去的背影,蔡大娘枯瘦的手指无意识地揪着围裙边角。
她在府里这么久,自以为摸清了主子口味,可如今……
她重重叹了口气,眼神看向锅中蒸腾的热气,半晌说不出话来。
一旁的苏音见状心里也不是滋味,平日里蔡大娘对她们都很照顾,如今遇上事情,自己也该为蔡大娘分忧。
望着蔡大娘蜡黄的脸色,苏音忽地忆起去年秋收时,有一黔州商队借宿村子。
众人围炉而坐,用粗陶盛酸辣蘸水,就着白水煮蔬吃得热火朝天。
她受商队邀请尝过那滋味,辛香酸辣,当真是别具风味,便记下了蘸水的佐料。
她攥紧衣角,小心开口道:“大娘,我有个法子,或能让菜色添些滋味。”
“你?”蔡大娘抬眸看向她,似是不信。
“你能有什么办法?”
苏音将黔州蘸水制法娓娓道来,末了又补了句:“行不行的我也不知道,总归试一下嘛。”
蔡大娘听罢拧着眉头琢磨半晌,终道:“横竖死马当活马医,你且去准备吧。”
得到蔡大娘的首肯,苏音取来青瓷碗,往碗里撒了花椒、蒜泥,浇上滚烫的胡麻油,顷刻间,香气四溢。
备好蘸水,她又将小姐平日爱吃的菜用热水烫了一遍。
蔡大娘尝过之后,眉眼舒展,连声称妙。
有了蔡大娘的肯定,苏音这才敢捧着食盘,随小姐院中的丫鬟穿过九曲回廊。
行至院门前,她停下脚步,将手中食盘递给内院婢女。
忽有秋风穿堂而过,苏音立在原地打了个寒颤。
是惩是罚都看天命吧。
婢女进屋没多久,春笋掀帘从屋内走出,使了个眼色让婢女唤苏音入内。
怀着忐忑,苏音进屋敛容行礼。
陆晚扫了她一眼:“此菜制法,可是你所献?”
小姐声线淡淡,难辨喜怒,苏音垂首敛袖:“回小姐,此乃黔州蘸水,奴婢从前尝过觉着顺口,便斗胆一试。”
陆晚挑眉:“倒有几分巧思,赏。”
苏音谢恩欲退,又听小姐道:“等等,你且抬起头来。”
她心下惶惶,虽不知小姐用意,却也只能依言抬眸,目光撞入对方眼底那抹探究。
四目相对的刹那,苏音这才惊觉,这个小姐竟是那日街头投壶争绒花之人。
“原来是你。”
陆晚也认出她来,嗤笑道:“你竟是府里的丫鬟。”
苏音忙回道:“奴婢前些日子刚入的府。”
陆晚见她穿着鄙陋,知她是下等丫鬟,便道:“既然有缘,以后你便在我院里伺候。”
刚出房门,春笋在一旁提点道:“小姐看重你投壶之技,日后当尽心教授。”
苏音方知此间缘由,忙谢过春笋,点头应是。
离开伙房,苏音改穿月白色丫鬟襦裙,头发也梳成俏皮的双丫髻,整个人看起来明丽了几分。
才将床铺收拾停当,小姐身边丫鬟便来传话命她过去。
苏音忙应了往院中去,只见院中青石地上摆着投壶家什,陆晚正捏着支竹箭,朝两丈外的铜壶掷去。
那铜壶附近已落下了不少箭。
见苏音踏入庭院,陆晚随意掷出最后一矢:“快些过来,教我如何百发百中。”
苏音欠身回道:“百发百中的技巧,大概需要慢慢练习。”
陆晚蛾眉一蹙:“赏菊宴只剩五日,哪来闲工夫耗着?你须得这几日便教会我。”
说罢又拈起一根箭,眼底掠过几分锐意这次投壶她定要赢过那林月窈。
苏音垂眸思忖,既无充足时日练手,便只能在旁的地方用心。
忆起凤儿曾说过,大户宴饮时投壶器具讲究。
当日她还拉着自己逛过街市,满铺子里的铜壶竹矢,形制不同便价格悬殊。
“小姐容禀。”她抬眼望向远处方口铜壶。
“投壶之法,七分在人,三分在器。各家所用的壶具轻重、矢杆软硬皆有不同,若想顺手,须得先摸清宴上用的是何形制。小姐何不先差人探听宴会所用的壶具尺寸、箭矢分量,咱们依样置备了勤加练习?”
陆晚闻言豁然开朗,可不是么,她竟忘了这茬。
向来宴饮投壶,器具皆由主家置备,偏生各府审美迥异:有的爱用细颈圆口的铜壶,投矢时需带巧劲;有的喜设方口陶壶,讲究直投直中。
她与那林月窈交锋数次,胜败更迭不定,皆因每回壶具不同,各自趁手的力道也跟着变。
“你这主意甚好!”陆晚转过身对春笋道:“去查一查赵家赏菊宴准备的投壶用具皆是何种样式,比照这个给我买一副回来。”
春笋领命,带着几个小丫鬟匆匆离去。
宴中女席投壶向以一丈半为度,苏音将铜壶挪至距陆晚一丈半处,又从廊下捡来鹅卵石。
“小姐您不必着急,现在不妨以石代矢,按宴会投壶距离演练,先寻得准头,待器具齐备,再加练习。”
此后数日,陆晚依计苦练。
宴会前夜,陆晚心里还是有些打鼓:若明日临场一紧张手抖投偏了,岂不是前功尽弃。
忙差人将苏音唤来,攥着她的手腕道:“若明日临场慌乱,功亏一篑当如何。”
苏音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温声回道:“紧张是正常的,小姐明日投壶时不要分心,只需牢记平日里练的架势,找准感觉,眼里只盯着那壶口,别去想旁的杂事。稳下心来,不要太在意胜负,自能稳中求胜。”
陆晚拧着帕子沉思片刻,忽而抬眸直视她:“苏音,明日你和我一起去。有你在旁看着,我这心里才踏实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