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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彼此试探(二) 反将一军, ...


  •   苏旭白手中的茶盏轻轻晃动了一下,从杯口溢出几许茶汤,落在他的衣袍上。苏旭白将茶盏放在身旁的案几上,拂去衣袍上的水渍,自嘲地笑道:“人老了,不中用咯,连个茶杯都拿不稳了。”他摇摇头,满脸都是对年华老去的无奈。

      顾砚辞弯了弯嘴角,语气真诚地安慰道:“苏相何出此言?如今大熙国泰民安,苏相自然是功不可没。”

      苏旭白虽然心知顾砚辞说得不过是场面话罢了,但心中仍一阵熨帖。他重新端起茶,垂眸看着杯中漂浮在水面的茶叶。原本细小的茶叶在沸水的冲泡下舒展开来,散发出阵阵清香,冲淡了几分夜晚的倦意。

      氤氲的热气从杯中升腾而起,苏旭白蓦然抬眸,闪着精光的眼瞳在雾气之后若隐若现。他的视线落在顾砚辞的眉眼间,忽而轻嗤一声:“依殿下方才所言,这枚箭头的由来,便是老夫撒谎咯?”

      他的声音压得有些低,语气中带着几分翻涌的怒意,指节叩在乌木案几上,一声一声沉得像敲在人心尖上。

      顾砚辞叹了一口气:“和聪明人说话,有时候也并不轻松。聪明人,总是喜欢想得太多。”他捏了捏自己的鼻梁,解释道,“北戎贫瘠,又常年在马背上讨生活,他们日常中箭矢几乎处处都会用到,因此他们对于箭矢的材质有着独特的要求。

      黑榆木所制的箭矢在他们看来,并不好用。所以这箭头绝不可能是北戎骚扰边境时,留下来的。

      苏相莫不是被下面传信之人,带偏了思绪?”

      苏旭白一噎,顺着顾砚辞给的台阶走了下来:“殿下所言有理,或许是下面递话的人没有搞清楚吧,待我回去好好罚他们一下。”说罢,他指尖划过案上那枚泛着冷光的箭头,拇指轻轻按压在箭头的倒钩处,语气又转得慢悠悠,“不过,殿下倒是对这些军械,十分清楚呢。”

      顾砚辞仿佛没有听出苏旭白言语中的试探似的:“既然都说我与谢家交好,那了解这些事情,不也是很正常吗?”

      苏旭白无言以对,只能打了个哈哈,把话题重新拉回起点:“说得是,说得是。对了殿下,方才那份军报,不知殿下觉得该如何处置才好?”

      顾砚辞搭在座椅扶手上的指节轻扣,发出规律的声响,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每一声都叩得殿内烛火都跟着晃了晃。他抬眼望了望窗外沉沉的夜幕,天边半轮弯月隐在云后,连一点清辉都不肯落下来,像极了围在真相之外的黑色迷雾。

      “北戎这半年连着三次越境抢粮,杀了咱们三个斥候。这口气若是再忍下去,边境的将士们怕是都要寒心。”顾砚辞收回目光,指尖停在扶手上,语气冷得像檐角凝的霜,“只是发兵一事,要等陛下的旨意,苏相身为丞相,自然比我清楚,朝中现在是哪一派的说法占优。”

      苏旭白指尖摩挲着茶盏口的冰裂纹,青瓷凉得透进指骨。他自然知道,自十年前谢家出事之后,景和帝将兵权牢牢握在手心,朝堂之上更是重文轻武。放眼如今的武将,只怕也没有几个能独当一面。

      他叹了口气,喉间滚出几声干涩的笑:“此事还需上奏陛下,由陛下定夺。”

      顾砚辞闻言,眼底的星光黯淡了下来,他起身走到门前,伸手推开门:“苏相,今夜风凉,本宫就不留你了。”

      苏旭白慢慢起身整理好衣摆,目光扫过案上那枚箭头,终究没有伸手去拿,只顺着顾砚辞敞开的门道:“殿下也早些安歇,老臣便先行告退了。”说罢,他广袖一甩,便朝着门外走去。

      只是那道身影,在夜色中显得有几分蹒跚。

      “殿下。”谢枕霜将手中的披风披在顾砚辞肩头,“夜间风凉,殿下早些休息吧。”

      砰——

      “好他个顾砚辞,老夫倒是小瞧他了。”回到府中的苏旭白将自己关进了书房,先前满腹的怒气再也无法压抑,一下子蹿得老高,将桌上的茶碗掀落在地,噼里啪啦地碎了一地。

      他背着双手在书房中来回踱步,面色阴沉:“还真是不叫的狗会咬人,平日里不显山不露水的,没想到居然还反将老夫一军。还好老夫反应快,搪塞了去,不然岂不是试探不成,反倒把自己赔了进去?”

      一旁伺候的老管家见惯了他发怒的模样,只低着头上前收拾碎瓷片,半句话也不敢接。他身为苏旭白最信任的心腹,苏旭白办事从不避开他,他自然知道自家相爷这些年最挂心的,便是当年谢家之事。

      这些年来,他一直派人暗中监视着晋北那间书坊,就怕当年还有什么尾巴没有清扫干净。前些日子下面的人传信回来,在那处书坊附近看见了太子殿下的身影,他便起了试探的心思,想去谈一谈顾砚辞的口风,看看他们有没有寻到什么线索。却没想到,碰了一鼻子软钉子。

      苏旭白踱到窗边,推开半扇窗任冷风卷进来,吹得鬓边白发飘拂:“起先,我只当他与谢家子交好不过是传言,没想到他居然真的对谢家军械的细节了如指掌。看来,这交好绝不是普通的好。”

      老管家收拾好碎瓷,低声应道:“相爷,太子殿下生母位卑早逝,圣上向来对他也不甚在意,又怎会对谢家之事如此了解呢?”

      “是了,还有一种可能,他身边有谢家的人!当年,还是七殿下的太子曾被老二、老五推下了水,被路过的谢云昭所救。”提及二皇子和五皇子,苏旭白感到自己吹了晚风的头开始痛了,“说起那两个不争气的,若是他们再这样不知天高地厚下去,只怕至尊之位要与他们无缘了。”

      苏旭白按着发胀的太阳穴走到案边坐下,指节叩着桌面良久,才沉沉开口:“谢云昭当年可是谢家几代里最出色的子孙,十五岁随父出征,接连打了两场以少胜多的仗,一跃成了有史以来最年轻的护国大将军。这样出色的人,真的会这般轻易就死在了当年那场失利中吗?”

      老管家小心翼翼地看了苏旭白一眼:“相爷,那谢云昭会不会根本就没死?当年咱们的人在雁门关外并未找到他的尸首。”

      苏旭白点点头:“我也是这样想的,活不见人死不见尸的,谁也不知道他现在究竟是死是活。我之所以这十年都派人守在晋北,就是想着,万一他没死,只要想替谢家翻案,他就一定绕不开那处书坊。只有他死了,我才能真正高枕无忧。”

      老管家把碎瓷片倒进墙角的竹筐,用布巾擦了擦手,又给苏旭白续了一杯热茶捧过去:“相爷,您这些年也算是殚精竭虑,当年的事本来就不是咱们能说了算的。现如今谢家倒了,兵权都收在陛下手里,就算谢云昭真的活着,一个丧家之犬,还能翻了天去?”

      滚烫的茶汽熏得苏旭白眼角松垮的皮肤发皱,他吹了吹浮在面上的茶沫,喉结滚了一圈将热茶咽下去,暖意顺着喉咙滑到腹腔,却压不下心底翻涌的寒意:“你懂什么?当年那件事若是被翻出来旧事重提,你说我们的好陛下是会承认错误推翻圣旨,还是把我推出去呢?”

      老管家只想了一瞬,背脊便爬满了冷汗。他跪在苏旭白身前,语气颤抖:“相爷深谋远虑。”

      苏旭白虚扶了他一把:“起来吧,时候也不早了退下吧,待明日起来,你传信给石一,让他们务必盯紧晋北,必要时可以自行决策。”

      房中的烛火又亮了一会才熄灭,整个房间顿时陷入一片漆黑之中。一轮弯月在厚厚的云层里若隐若现,散下些许朦胧的光辉。

      翌日,谢枕霜捏着一张纸条匆匆走进书房,拱了拱手道:“殿下,这是今晨守在丞相府外的暗卫从鸽子身上截获的密信。”

      顾砚辞伸手接过后将其展开,将视线停留在“必要时可摧毁残迹”几个字上,他伸手轻点字迹,唇角勾起一抹冷笑:“本只是怀疑苏相与当年之事有关,如今看来便是坐实了这个怀疑。他一定去过拾简斋,或许还见过蔡文书,甚至有可能连蔡文书的死都与他脱不了干系。

      只是,他为何派人盯着拾简斋?难道里面还有什么东西是他没有得到的?”

      谢枕霜犹豫了片刻,说道:“殿下你说,苏相会不会是在等着与谢家有关的人,自投罗网?”

      顾砚辞眼前一亮,他指尖摩挲着密信的纸边,眼底寒雾翻涌又骤然散开:“你说得对。十年了,他始终没找到谢云昭的尸首,自然放心不下,守着拾简斋这处谢家旧点,就等漏网的鱼自己撞上来。”他将密信凑到烛火上,火舌舔舐着他指尖的密信纸条,转眼间便将它燃烧殆尽,留下一地灰烬。

      “京中之事已了,我们也该出发去和云昭哥哥汇合了。”

      与此同时,相府中的苏旭白手持一张从晋北传来的密信,面上带着一切尽在掌握的笑意,低声呢喃:“谢云?谢云昭?呵,果然是你。”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2章 彼此试探(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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