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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7、来日愿 我从来不想 ...


  •   眼见便到腊月,在家中静养两三日后,狄玉仪再不肯缩在房中。

      她神采奕奕得全然不似个大病初愈的人,也全然不顾樊循之等人的阻拦,今日拉着大家策马去萧瑟的西郊饮酒笑闹、静坐闲谈,明日又独独拽着樊循之躲去无名亭中听风拌嘴。

      没再见到迁徙的大雁,狄玉仪不知它们是都已来了,还是仍剩下一些在路途中耽搁或迷路了,但她衷心希望它们能像自己一样,顺顺利利回到南明。

      “不说初回南明,就说此次从西丰返程,”樊循之打断她的自言自语,“袅袅心中难道当真认为一切顺利?”

      狄玉仪支颐回首,笑吟吟望着樊循之,似在讶异他怎么有此一问,“你瞧,回南明一路不曾遇上刺客,连客栈、食肆无处落脚、被迫赶路的情形都不曾有过,比起去西丰时,这难道还不能算作顺利?”

      “单就凭它让你病这一场,就断然称不上是顺利。”樊循之说她的病因里,定然有舟车劳顿这一项,“路上风雪都大,根本不利于行,又有几人愿意在这样的天气赶路、又有几人耐得住这样的辛苦。”

      “你们不就耐得住?”狄玉仪调侃他话中矛盾,笑得越发愉悦,“兄长不要逗我笑才是,那般走走停停,三步一歇、两步一缓的,怎么也不算是舟车劳顿。况且我在南明才病,与途中一切又有何相干?”

      “既然如此顺利、毫不相干,那袅袅又为何会病?”狄玉仪越笑,樊循之眉间阴翳便也越深,“是心病吗?”

      “心病?”狄玉仪的笑有一瞬停滞,面上继而浮现出的事更不加遮掩的笑意,“只知兄长平日也是爱听书、看话本子的,却不曾想,竟会爱到能面不改色将那些酸掉牙的对白脱口而出。”

      樊循之煞有介事地点了头,“兴许你我所经一切,当真就是一折子戏、一段在纸页间由人传阅的故事。至于往后如何,端看下笔那人欲将笔墨落在何处。”

      “中邪了不成?”狄玉仪凑近,上上下下端详他面色、姿态,“怎一夕不见,忽就信了所谓命数?”

      “总归闲来无事,就用这话本子一样的对白来消遣也没什么不好。”樊循之任由她看,像要认了中邪之说,打定主意绕着“心病”二字讲到底,“那大夫说自己医术粗浅,难医心病,袅袅以为,他说得对是不对?”

      这就是不会轻易罢休的意思,他不肯让狄玉仪将此间独属于他们的“对白”玩笑过去。狄玉仪退回去,轻声应他,又将问题抛回给他,“我非医者,如何能断?兄长这样问,是心中已然有了答案?”

      樊循之点头,“我以为,他是庸医。”

      狄玉仪洗耳恭听,“此话何解?”

      他答得也是干脆,“因袅袅未曾有过任何心病,他实则是诊错了脉。”

      樊循之说得笃定,即便狄玉仪心知这是假话,也险些被他认真神色骗了过去,“兄长中邪便罢,连好好说话也不会了?话里话外夹枪带棒,倒要将我讽得体无完肤不成?”

      状似无辜地喊完冤,樊循之又紧追着狄玉仪的话不放,“袅袅此问是在暗示大夫的诊断没有出错?”

      “……不是暗示。”狄玉仪摇摇头,拽走了他腰间香囊,“是在明示你说得不对,他非但不是医术平平的庸医,还是药到病除的神医。”

      樊循之这才有些急了。直接夺回香囊对他来说不算难事,可他偏又缩手缩脚地,怕拉扯之下将它弄坏。

      狄玉仪让他将黏在香囊上的眼神收回来,他须得认真看着自己,“兄长难道没瞧见?几帖药下去,我不止病好,精气神也足得不能更足。我如今很安心、很高兴。”

      “到南明后,再没什么时候比此刻更高兴了——”穗子在指尖绕了几圈,狄玉仪大发善心,把香囊还给了当下真正无法安心的人,“一个香囊罢了,我还有许多,兄长急什么?”

      樊循之接过香囊,在莫名其妙的地方征询起了狄玉仪的意见。他望着狄玉仪,问她他是否能分出片刻目光去将香囊挂好。狄玉仪不曾点头,他便不曾垂首,当真如她所要求的那样,一直在好好望着她。

      “随兄长的意。”等樊循之低头仔细佩戴香囊时,狄玉仪才转身面向亭外。

      心口似被人攥了一下的感觉,曾在樊循之第一次喊自己袅袅时出现过,那时他没看出任何端倪,此刻呢?又能不能察觉到她心中的涟漪?

      狄玉仪无从得知,只听他又在身后开口:“若仅因数量繁多就轻待,那它一定是不被珍重的事物,可它不是。它是你赠我的第一个生辰礼,仅此一个、仅此一次……我似乎头一回明了了,物件里原是能寄托那么多情谊的。”

      “所以才想一直攥在手里,再珍重也不为过。”

      樊循之话音落地后,狄玉仪许久不曾出声。她不觉得自己给出的香囊值得寄托那么多情谊,可从它属于樊循之的那一刻起,值得与否,似乎也就由不得她来评说。

      久久的沉默之后,狄玉仪问他:“再交还给我也不行吗?”

      “若袅袅想要的话。”

      分明是他口中如此珍重的东西,可当她开口去讨要时,樊循之又可以不假思索地给出。

      狄玉仪也想明知故问,问他当真舍得吗,问他是否谁找他要他都愿意给。话在口中打了好久的转,最后还是作罢,“樊循之,今夜留下来瞧星子吧。”

      她兀自掐断樊循之再次陈迹心意的企图,他也就从善如流,改为好声相劝:“这样的冬夜想必看不见什么星子,不如先回家去?等夏日闲时,满天繁星,你想看几日便看几日,我一定陪你到尽兴为止。”

      “可我不想等到夏日。”狄玉仪忽然回了身,直勾勾看着他,“你愿意陪我一起吗?那时是兄长告诉我的,‘没有就算了,大不了明日再去’,此刻我也想这样,看不到就罢了,大不了明日再来——兄长忘记了吗?”

      自己讲过的话,樊循之无从辩驳,便试图“以理服人”:“这几日又是饮酒又是吹风,明日还要去谷家校场——若才好的病又反复起来该如何是好,袅袅就不怕吗?”

      “我不怕,也不会。”狄玉仪斩钉截铁的模样,倒要让人以为前些日子病的不是她了,“兄长近日越发啰嗦。”

      “啰嗦”的樊循之不再劝说,将早已备好的氅衣裹到狄玉仪身上,再严丝合缝地掖起边边角角,这才堪堪满意。

      他们等到暮色四合、夜沉如水,果然没等到哪怕一颗闪烁的星子。昨日夜空中还有依稀可见的月牙,到了今日却只有漫天如墨的漆黑。

      *

      “可算是满意了?”马背上,樊循之单手暖着狄玉仪被吹得冷冰冰的手,“偏爱在寒风料峭里畅意谈天?也不知究竟是谁看的话本子更多些。”

      “满意了。”狄玉仪卸了全身力气,无骨似的倚在樊循之胸膛。同样吹过一夜寒风,樊循之身上却还温温热热,靠着令人熨帖,“明日再来。”

      “袅袅快饶了我吧。”虽没暖到像个火炉,却也差不离的人,装疯卖傻般说自己已是冷得打起寒颤了,“明日是再来不了了的。”

      “唔,且考虑一下吧。”狄玉仪大发慈悲地开恩,侧耳靠近樊循之心口,听那里传来令人安心的鲜活跳动之音。

      不自觉就笑了起来,想就此沉入梦中。这样想着,她当真也就如了愿。睡着前,她察觉到樊循之将自己搂得更紧,随即又轻叹了一口气。她当然知道樊循之因何而叹,自己近日的确恣意妄为到有些离奇。

      心有所念,梦中便有所见,近日种种在狄玉仪梦中一一浮现。

      今日这样的事并非个例,也绝不仅仅只发生过三两桩。她仿佛已全然忘记自己还背着两桩血仇要报,只秉持着无论何时念起都要立即做到的铁则,对众人好声好气请求,对樊循之发号施令。

      最荒唐那回,她三更天里想要饮酒。

      那酒原本并不是非喝不可,兴许随意温一壶茶给她她也能感到满足,可樊循之偏就就那样“巧”地推门而出,又在分明隔着一堵墙的金风堂内,发现了她院中微弱的灯火。

      樊循之当然不会隔墙相望、坐视不理。

      这几日他翻墙的技艺越发娴熟,狄玉仪也习惯了他的突然闯入,丁点儿不会被他吓到。可一见到他,她喝酒的念头便自发自觉成了无法替代的、当下必须要实现的愿望。

      樊循之在她轻言软语的诱哄之下,将他家中仅存的几坛杏子酒通通带来了萍水庄。

      酒到眼前,她浅尝几口,剩下的,又都强行喂给了樊循之。她一碗酒未曾喝完,樊循之便就着碗沿另一边喝。兴许他巴不得狄玉仪不要再喝,因此不做任何推拒,将她递去的每一碗都喝得滴酒不剩。

      她想看樊循之喝醉,想听樊循之将心中对她的不满尽数吐出,可他不知喝过多少酒才练就出如今这副千杯不醉的模样,眼神清明到令她自愧不如。

      虽并未喝下多少酒,可狄玉仪并不知晓自己是否清醒。她不知何时念起,倏而拽住樊循之持碗的手,酒液在他们之间洒了大半,她使力让原本倾向樊循之的碗偏向自己,随后低垂着眼凑近去喝。

      剩下的酒堪堪遮过碗底,她要凑得很近才能将那些清透的酒液送入自己口中。额头早已相碰,喝完酒后,她也并不离开。碗底还剩下最后一口酒时,她对将眼神撇向一边却又忘记放手的樊循之发问:“兄长可还要喝?”

      樊循之这才被惊醒似的,想将碗送回她手中。

      她并不接,只让樊循之喝完。

      一直等到被人急匆匆搁下的碗底在桌上打着转时,她还是望着樊循之。樊循之哪里知道她在看些什么,他只会劝狄玉仪早些歇下,不要惹了风寒,不要伤了身体。

      狄玉仪盯着他喋喋不休的嘴唇,选了最直截了当的方式让人停下。

      樊循之如她所愿噤声。

      转完最后一个圈的酒碗等来了下个劫数,樊循之下意识蜷起的手掌碰倒了它,它没能稳当停在安全之所,而是在半空中转了个圈,最后砸落在地。

      樊循之想借此远离狄玉仪,狄玉仪将掌心轻轻抵在他脖间,他就失了反抗的力气。

      梦中所见断在此处。

      樊循之将她置于床榻后就要松手离开,狄玉仪觉察到温热逐渐远离,便自然而然地清醒。

      不知是出于接近热源的本能,还是又想存心为难樊循之,她做出了与梦中相似的动作,双手勾住樊循之脖颈,让他与自己呼吸相接。

      樊循之被动接受了这个突如其来的吻,似想沉溺其中,又在须臾间拉开距离。他将自己颈后耍赖的双手塞去被中,又同掖氅衣一样掖好被角,然后轻声哄狄玉仪安睡。

      “为何?”狄玉仪忽然有些分不清梦中与此刻,也分不清自己是醉酒还是清醒。那晚她也问了樊循之一样的问题,“我同你亲近,你不高兴吗?”

      樊循之曲腿坐到狄玉仪床沿,他对这个位置已是再熟悉不过,但他没有回答,与那晚别无二致。就在狄玉仪以为他会再次在她额间印下一个轻吻然后离开时,他却出声了,“你此刻高兴,所以亲吻我?”

      “自然是因为高兴。”狄玉仪笑得无辜,“否则还能是因为伤心不成——伤心是该哭的,这不是你教我的道理?”

      她越来越爱用樊循之说过的话来回应他。

      “可你为何会高兴,这样的时候——”

      “此刻是多好的时候?兄长作为月瑶的兄长难道不知晓吗?”狄玉仪认为他没有道理,“年关将至,月瑶的十七生辰也快到了,她越发不会被当做个孩子对待,她要长大了,你不为她高兴吗?”

      “长大?”樊循之笑得勉强,“袅袅不妨亲自去问问她,她今时今日可还会盼着长大?什么算好,做个无忧虑的孩童才是最好……可多少人连这样的孩童时候也不曾有过。”

      多少人。

      他们都知道,樊循之口中的多少人,在此刻指代的只是眼前一个人而已。

      “即便如此,腊八、交年、除夕,友朋相聚、亲人团圆,哪一个又不值得高兴?”狄玉仪并不认为自己在强装无事,“年节多热闹,炮竹响、灯火亮的场景,兄长这就忘记了?”

      “我未曾忘,只是——”

      “只是你觉得我不应当高兴?”狄玉仪话音冷淡下来,她推开樊循之,“既如此,兄长就回去吧。”

      “袅袅当知我绝无此意,但方才的确是我言辞不妥。”樊循之向她道歉,犹豫片刻才再次开口,“你在雪地里问我,为何不敢找你要个答案,袅袅,这就是我的答案。”

      “从前我以为你的心思最是好懂。你眉眼间化不开的悲伤和愁绪,从始至终都只有我能一眼窥见。”樊循之的话怎么听都觉得苦涩,“可这些时日我越发察觉到,不要说你的喜悦,就连你的难过与伤心,我也难以分辨了。”

      他顿了顿,摇头否定自己的话,“不是从这几日才开始,是更早的时候……到西丰那日你初见丁伯时,我就已然看不分明,你的喜与悲究竟落在何处了。”

      狄玉仪为自己没由来的脾气后悔,她也想同樊循之道歉,但更想的,仍是赶人离开,“兄长回去吧。”

      是樊循之先要离开的,眼下他又要赖在原地不走。

      狄玉仪忘记也是自己先要将人留下的,只蛮不讲理了个彻头彻尾,“樊循之,我让你离开,你当真听不懂吗?”

      “我从来不想离开你。”樊循之小心握住她不知何时露在外面的手,“袅袅,我当然听得懂,可我当真一刻也不想离开你——你这几日瞧这高兴,我却总觉得你随时就要离开我。”

      “我知道你做得出这样的事情,你每次吻我,我都疑心你下一句话就是离开。”樊循之的悲伤此刻倒是很好分辨,他又要落泪似的,无所顾忌地对狄玉仪示弱,“你也知道的袅袅,我很害怕。”

      他怕狄玉仪离开,怕她只是强迫自己“好起来”,心里落叶带来的空缺也许非但没被填补,反而多了更多。他又怕狄玉仪的心病是真的医好,他承认,这几日自己所见的狄玉仪的喜悦不似作假。

      “你既觉得不似作假,又还在害怕什么?”

      “怕什么?”樊循之低语轻声,好似在担心惊扰了谁的梦,“若是连恨也不会了,我又怎么敢指望你是真正学会了‘恣意妄为’?”

      是谁还留在梦中?

      “有什么可怕的呢,樊循之。”狄玉仪看着他一下下轻拍自己的手背,没再赶人离开,“所以你想看、想见的难道不是现在这样的我吗,你不希望我拥有纯粹的开心?”

      “多没道理。”狄玉仪语带不满,“从前我落不了泪,你却非要叫我落泪;等好不容易洒了泪珠,你又说其实不想见我伤心。如今我真心实意开心,你的说法又换了一个,你希望我胡闹撒泼、恨这恨那……”

      “樊循之,我已然无可奈何了。”狄玉仪问他,“你想要见到的我,究竟是什么模样的?”

      樊循之知道答案,“我想见你得到长长久久的安乐,并非眼下这样短暂到仿佛下一刻就会湮灭的欢喜,也不是让人提心吊胆,猜你何时会彻底离开的纵意。”

      “那样很难。”狄玉仪不明白,“樊循之,若我就只想先得到这片刻的安宁,又有什么不对呢?”

      “那没什么不对,错的是我,我不该——”

      “无论你要说什么,都不是的。”狄玉仪记不清是第几回打断他,“樊循之,你应当明白,任何过错都与你无关,它们与南明的任何人都无关。”

      “可我们已然强行掺和进来,袅袅,我们已经无法……”樊循之又在道歉,只是他的道歉向来很少代表他将要“知错悔改”,他带着真心的歉意对狄玉仪说,“也断然不想再抽身离开。”

      “我当然知道,正因知道……”狄玉仪轻笑摇头,她的叹息没有出口,“樊循之,就当是纵着我这一次。我此刻什么也不想管,我只要我们一起过个没有忧虑的好年。”

      “等明年夏日,你带我去采杏。我够不着的要学月瑶找你帮忙,你可不能埋怨我,说下一年不再帮我。”

      “秋日来时,酿好的酒你帮我提着,我们再去西郊,同你说的那样抬头望星,你陪我到尽兴为止。”

      “若日色不好,我们就随性而起,看一场看不知躲在哪儿的晚霞,听你吹几首欢快的曲子……若你想听,我也有几首尚算拿手的琴曲。”

      “……”

      她一件件复述曾与樊循之经历过的事,再对他许诺一个个令人心醉的来日。

      起身在他唇上落下又一个吻时,他没有拒绝,也没有呆在原地或立时离开。

      这次口中咸涩的味道不是酒,是旁的什么……狄玉仪早已闭上双眼,既看不见,她也就可以假装自己无从确认,它究竟是泪水还是幻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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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公告
    ※25.9.19修文(1-40章),25.10.11施工完成,一切内容以修改后为准。 ※不定时不定日,写完发。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