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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6、如意事 那便当我从 ...
重回南明耗费的日子比去西丰时要多上许多,皆因狄玉仪每日都说连日赶路很是疲累、冷风也吹得人头疼。
其他人大抵是无法从狄玉仪脸上瞧出任何不适的,可无论信与不信,他们最后都因敌不过心中对她的担忧,凡遇见客栈便要停下歇脚,决计不让她再多添奔波之苦。
有谭家村的种种躲避行径在前,他们不会不明白,狄玉仪此次多半也是有意推延。大家对此事其实心知肚明,是以担心虽有,却不算太多,他们由着狄玉仪拖延,更多还是因为纵容二字。
岂料回到南明才第二日,狄玉仪便出乎所有人预料地病了一场。
她的病来势汹汹,瞧着大有两三个月都无法好转的架势,就连她自己也是始料未及。来为她看诊的还是秋日曾来过的那个的大夫,可她却再没力气靠上床栏去恭敬请教,要如何才能将郁结快些抛下。
而那大夫也不再摆出个蹩脚郎中的模样,同她笑呵呵地说些什么“酒之一道最是解愁”。
或许是因她病得实在太重,大夫来过不止一回。某日将醒未醒时,狄玉仪听见他在南明离开后唉声叹气,“怪道那丫头见你生个小病都要战战兢兢,早就同你说了的,过满则溢!”
是这样的道理。狄玉仪很想应和他,同他讲,自己往后定会好好去遵他的医嘱,可药是一副副喝了下去,她却始终不见大好,后来甚至还发起了热。
不止她讲不了想讲的话,卧病在床的这些日子,她房中大多时候也是静悄悄的。
樊月瑶与谷怡然的声音偶尔会出现,出现时也是压着,怕将她吵醒;南明更是甚少讲话,进出通常是为送药;喂药的活则被樊循之独揽了过去,南明最初回绝过几次,可她同樊月瑶一样,拗不过此人。
樊循之是在狄玉仪房中待得最久的人。想来是怕事事争执,久了会扰到狄玉仪养病,对他丁点儿规矩不守的行为,南明很快便睁只眼闭只眼地妥协了。
狄玉仪原以为樊循之会像她上回病时那样,有无穷无尽的话要讲,她久卧不耐,倒真希望他能多讲一些。然而无论是担心害怕还是埋怨斥责,她都没有听见过哪怕一句。
什么都没有,樊循之从头到尾都像劝她去西丰时一样,在她床榻边安静守着。
他仍是睡得很浅。狄玉仪烧得最厉害时,似乎是在某日的四更天,在那个所有人都理应沉入梦乡的时候,狄玉仪仅是稍有动静,他就醒了过来。
狄玉仪不得不像樊循之一样固执地怀疑,她疑心这人根本从未睡过;但她喉中照样干涩,注定什么也问不出口。
真正清醒是在十几日之后,那日南明的天色一如既往地好——狄玉仪起不了身,其实从未看见什么天色,但她认定外面应有一场如梦似幻的冬日霞光,那是只在南明可见的风光。
樊循之向被匆忙拽来的大夫再三确认,狄玉仪知否真在好转,得了一遍又一遍肯定的答复后,他才肯放人离开。送走了大夫,他仍不放心似的又试了试狄玉仪的额温,如此反复几次后,他总算是放下心来。
狄玉仪听见他舒缓了一会儿气息,忽而却闷声不吭提步打算离开。
人已走出几步,才想起倒转回来同狄玉仪解释:“此前怕人多吵着你,阿娘未曾让彭伯他们在外头守着。袅袅既然已没有大碍,我去知会他们一声,也好让他们安心。”
“等……”狄玉仪伸手拦他。
她这时还是很难将话说得完整,手上无力也根本拽不住人,指尖在樊循之手背稍触即分,轻得留不下任何痕迹。也不知樊循之是如何感受到的,总归他是停下了脚步,随即自顾自地猜测,“袅袅是想快些见到他们?”
“要不要休息两日再见人?”樊循之劝她,“我明白你怕大家担心,但病未好全……”
狄玉仪摇头打断,悬着手等他走近。
樊循之果然牵住她的手想放回衾被,狄玉仪顺势阻拦,在他手心一动一缓地写起字来。他片刻前说的做的,让谁来看都是着急喊人的模样,偏偏这会儿又耐心十足,垂眸凝神等她写完。
隔了一会儿,他略显迟疑地问出声:“……箫?”
狄玉仪食指一点,并未放开他的手。
这个动作不知何时便被他们充作了点头,樊循之懂了,但话里更添踌躇,“袅袅是想听我吹首曲子?”
仍是食指轻点,但紧随其后的还有轻缓的摇头,狄玉仪重新在他手心写下一个“十”字。
她不止想听一首。
樊循之三步两回头,走得犹犹豫豫,面上看着也并不是很想如狄玉仪的愿。
让狄玉仪得了很多趣味的是,樊循之若不想让她如愿,大可多番拖延,但从他往返花费的丁点儿功夫来看,这人何止未曾拖延,想必还是学着二福它们攀墙而来的。
学不会拒绝她的人最终还是带着那柄箫回到了萍水庄,这时候樊循之才想起可以挣扎,又同方才追问大夫一样,负隅顽抗似的问了她许多次,是否真的要听。
尽管点头的动作很细微,但狄玉仪知道,他能看出自己表露的是无需怀疑的肯定姿态。她明白樊循之在担心什么,便尽力让自己的笑不被误解成故意哄人,她将樊循之的手握得更紧,“兄长放心,我不会掉眼泪的。”
她当然不会落泪。重新回到南明是件使人高兴的事,床榻间昏沉度日的这些天,她无时无刻不在祈盼自己能早些病好,她不想再虚耗于南明度过的任何一日。
樊循之只能如她的愿,让她听完一首又一首曲子。
他不再有去喊人的空隙,但经狄玉仪指定的那些欢快的曲子,已足够将心系萍水庄的人从远远近近的地方陆续引来。屋外嘈杂转瞬即逝,最后只有吴真和薛灵安进来探望,其他人在外头静声等着,只图个安心。
薛灵安再推开门时,狄玉仪在床榻间不会、也无法再见到在门口探头探脑的一群人。
她很不习惯,便莫名想念起初来南明的日子,尽管那时她总是隔着面纱与人来往,但他们对待自己不会像此刻小心翼翼。可是,既知晓自己当初的模样,如今便也该明白,她没有任何指责说教的立场。
这一晚,吹完曲子的樊循之总算回了金风堂——是被狄玉仪赶回去的。
在萍水庄时,无论喂药还是吹箫,他总是避开与狄玉仪正面相对,可屋中只有那么一点儿地方,他再怎么防备,也还是被狄玉仪看见了眼下的乌青。
根本无需多猜,樊循之不肯离开。
“是今日归家休息一晚,还是明日被我赶去门外?”狄玉仪撇下他的手,让他自己选择,“若兄长偏爱隔着窗纱同我讲话,那便当我从没讲过这话。”
樊循之迟迟没做选择,狄玉仪便侧身面墙小睡,任他自己独自较劲。待精神恢复地更足一些,她才善解人意似的同他讲:“玉仪一个病人总归是无甚力气将兄长赶走,你若要选留下,我也是束手无策的。”
她有意自称“玉仪”这个不招他喜欢的名字,随后露出个十足十的苦恼模样:“但兄长若真那么选了,届时也请不要怪罪玉仪唯独没法给你笑脸。”
樊循之果然拿这个招数没有办法,磨蹭到夜色将来时,他总算肯离开萍水庄。
屋中彻底静了下来,狄玉仪早已睡得够久,她在这处空寂的地方睁眼去看窗外,一直看到那片由她臆想出来的云霞也没了光彩。
她以为这晚不会再有人来,却在吹灭灯烛前见到了意料之外的人。
近年乳娘都是早早歇下,这个时辰还未睡去实在少见。狄玉仪正等她讲明自己的来意,她却并不急着讲话,先是摸着狄玉仪的手腕叹息,之后又接连说狄玉仪实在瘦了太多——狄玉仪便是在这时隐隐有了预感。
乳娘果然提起了西丰种种。
狄玉仪生病的这些时日,为将众人在西丰的所闻所见都一一问来,乳娘久违地出了萍水庄。狄玉仪想,她听完后必然又回到萍水庄,将思绪独自咀嚼琢磨过许久,否则此刻话里不会有那样多苦涩悲切。
“早知如此……”乳娘说,早知如此,有些事她就该早些告诉狄玉仪,“早告诉你,你心中有了准备,是不是就不会病得这样凶,你就不会变得像如今这样,伤心也难、快乐也难。”
狄玉仪记事以来,乳娘向来是悲喜不显的,如今这样情难自抑的时候,狄玉仪从没见过。但她不给狄玉仪惊奇的机会,径直说起了那些“早该告诉狄玉仪的事”。
春日离家赶赴西丰以前,母亲曾与和顺帝见过一面。
乳娘说:“那几年,凡是进宫见过陛下,长公主回来时莫说真心实意地开心,就连个笑脸也鲜少会露,那日却一反常态,欣喜地不掺半点儿假意。”
母亲起初有意遮掩心中喜悦,乳娘自小看顾她长大,又如何会看不出来?乳娘没有拆穿她,到最后反倒是她自己没有忍住,同乳娘讲起了个中因由:“皇兄应下我了!”
和顺帝应下母亲,只要那一战结束,无论此后如何,都会放他们一家人同返南明。这正是母亲要遮掩喜悦的缘由,她想在顺利归家后再将这个喜讯告诉狄玉仪。
“公主想给你一份最好的生辰礼。”乳娘握着狄玉仪的手早不似幼时那样有力,她没法再轻轻松松抱起狄玉仪,可她一句“公主”,却让狄玉仪恍惚以为回到了从前。
在长公主府时,乳娘更常延续旧日称呼,称母亲为“公主”。乳娘常说,母亲还在做公主的那些日子,有着狄玉仪从没见过的恣意轻松,即便身处平康那个樊笼,她也像只随时能够南飞的燕子。
那日得了和顺帝应允的母亲,高兴得便像做回了早些时候天真烂漫的公主。
狄玉仪是记得那一日的。那样藏不住的欢喜,又何止乳娘能够看出来?一见着母亲的笑,狄玉仪便禁不住浮想起她恣意轻松的过往,那会是什么样子,会不会令死气沉沉的平康也染上几分光景?
“母亲藏着什么好事不肯叫我知道?”狄玉仪玩笑似的对母亲撒过几句娇。
母亲随口对她说了几件趣事,她便顺势装成副信以为真的模样。她并不在意一时半刻的不懂,因为知道母亲总有一日会对她说出所有。总有一日……狄玉仪总以为他们还有很长很长的往后。
母亲曾无比笃定地告诉过乳娘:“这回我信皇兄,他没有骗我。”
“大约是因我见过他们从前的情谊,所以也像长公主似的,没来由地选择相信陛下。”乳娘的称呼换了回去,再开口时更显艰难,“郡主当初问我,长公主是否真会自尽。我知道郡主想听我说‘不会’,我也想过这样告诉郡主。”
“无论我如何去猜去想,实则都找不到长公主自裁的理由,我没道理不对郡主说‘不会’。”乳娘曾叩问过自己无数次,“我分明知道这些,为何就是不肯将它说出口?”
“如果连归家的许诺都没法留下长公主,如果她真是自尽……那她一定是发现了我无从得知的丑恶真相,又或许,陛下骗了长公主?其实他从不打算放长公主离开,他们的兄妹之谊早散了个彻底。”
“可即便是这样,长公主自尽的可能仍然是微乎其微,她毕竟还有郡主,她怎么会舍得郡主?”乳娘大可不去在意这微不可计的可能,但她不敢去赌,“郡主,你那样伤心。”
“我不明白将这些毫无根据的猜测告诉你究竟能有什么意义,我想念长公主,有时甚至想去陪她。”所以乳娘很怕,“我怕告诉郡主后,郡主也会像我似的,惦记着去陪长公主。”
乳娘话未说尽,先哂笑自己白长了许多年岁,她擦去要落不落的眼泪,“我以为自己见惯了生死,到头来,年纪越大却越发胆小。”
她一生经历的伤心事早已够多,泪也流得够多,狄玉仪和母亲曾经都以为、也都不希望她此生再次落泪。
可世事常常无法令人如意,就像母亲也没能等到归家便将“喜讯”告知了狄玉仪。提早告知是因按捺不住喜悦还是迫不得已、为求心安?似乎知道越多,一切便是越显得扑朔。
“都过去了,乳娘,都过去了。”狄玉仪一遍遍告诉乳娘,这不怪她,“我此刻在南明过得多好?”
乳娘认定自己的隐瞒增长了狄玉仪的痛苦,但狄玉仪再明白不过,她哪里又真的隐瞒了什么、做错了什么?她没有想错,若早知一星半点的“真相”,自己也许真会让她的害怕成真。
床边蜡烛快要燃尽,与成排的长明灯相比,它孤零零一支立在那,好似什么也照不亮,“乳娘放心,我的确是想陪着母亲,可更想替她将从前遗漏的日子尽数补回来。”
她的确是想陪着母亲,可即便莽莽撞撞去了,大约也是见不到母亲的。
母亲还是会问父亲:“怎将袅袅带来了?”
父亲会说“未曾”。
此后是黄沙阵阵,他们头也不回地离开。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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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6章 如意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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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25.9.19修文(1-40章),25.10.11施工完成,一切内容以修改后为准。 ※不定时不定日,写完发。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