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5、疯阿婆 为何不找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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必须以命偿命，彭大说，血债血偿是亘古不变的天理。
“与其在这儿白费工夫，不如直接杀回平康来得干脆。”彭大早已下了决心，“只要杀回平康把刀架在他们脖子上，就不愁找不出凶手——他们这种阴损小人才最是怕死！”
他决心之重前所未见，甚至对吴真直言：“如今你说什么都没用，我必须得去！即便只我一人，我也是得去的！”
“谁又说过要拦着你了？”这一回，吴真不打算做任何阻拦劝诫。她认可了彭大的说法，末了却又难免挑剔，“一人去？你一人去是想送死不成？到时候旧仇未报又添新仇，你是一死百了了，我们却还得为你奔波？”
“说这晦气话作甚！”彭大甩手背身，“便是到最后只剩下一口气了，我也得等老敬一家的仇报了再将它咽下去。”
“你可千万记住今日的话。”吴真还是踹了他一脚，“若想好好留着你这条命，就休要再想独自往平康蹿。”
要去便一起去，吴真是这样说的，所有人也都认可。他们咽不下这口气，不可能就此甘心。既然西丰可以来，平康当然也没什么不敢去——无需约定哪日，只要狄玉仪点头，他们即刻便能出发。
他们只等狄玉仪点头。
忘记是哪日听到他们提起这件事的，狄玉仪只记得她听后很久没有做声，既没点头认可也没断然反对，就只是不管不顾地拖延。
那几日她不止是躲永宁，也在躲一心要去平康的众人。
他们大可直接启程，若真要如此，她总归是丁点儿阻拦之力也没有的，但他们仍然由着自己拖延。
就连整日里跟在身边的樊循之，也不曾开口催过她哪怕一句，即便他分明紧接在吴真之后附和了彭大的提议，即便他去平康的急切与其他人相比只多不少。
谭军医出殡前日，狄玉仪问过他，“兄长为何不找我要个答案？”
他答得很快：“大约是不敢。”
冬日村野难见灯火，遥遥只见正在操办丧仪的永宁家还有明灭可见的火光。狄玉仪想，再不会有比这更稀奇又更好明白的事了，天不怕地不怕的樊循之，遇见她以后处处都显得拘束。
“为何不敢？”狄玉仪沿着雪地里被踩出的脚印往回走，此刻最该去、也最想去平康的人理当是她，“兄长该知道，我是没有道理不答应的。”
她在第二日践行了对樊循之说过的话，她说“我们一起去平康”，又说：“可否在南明过了年再行启程？”
道理之外，狄玉仪一次次做着令人费解的事。她有时会猜测，若能早些预见今时今日，樊循之大抵是会后悔的，他会后悔曾对她说出那句“哪有那么多道理可讲”。
对狄玉仪的临时起意最不解的是彭大：“等解决了这桩事，咱们回来热热闹闹地过个安生年岂不更好？”
彭大对自己的信心不见得有多充足，可若是与吴真、丁仁肃等人一起，他便从没想过平康之行会受挫而归——或许也曾想过的，只是这点念头隐在愤怒与仇恨之下，显得那样微不足道。
但无论是他还是余下的人，从来都学不会拒绝狄玉仪。
即便狄玉仪始终不说缘由，他们也做不到祥安那样，一出口就是反驳：“敢问郡主何故要等年后？拖延越久，线索越是难寻，郡主不会不明白这个道理。恕卑职直言，凶手可不会待在原处等上郡主一月又一月。”
“我说上元节后再返平康，不是同你商量。”狄玉仪平静听完，淡声道：“你若真替我担心，便替我将那凶手抓来如何？也省得我千里万里地又跑回平康。”
“狄珩启的目的你我心知肚明，他不想让他父皇过个好年。”鸡鸣、平旦相交之际，狄玉仪说出口的话越发似冽冽风声般漠然，“可我却想过个好年……人早已死了，我早两日晚两日找到凶手又有何分别？”
祥安哑口无言，显然从没想过她会说出这样的话。
“我夜深才来见你，想必你也明白我的意思。”狄玉仪懒得去管他面上神色，“我并不想让他们知晓你在此处，届时也不会与他们同回平康。你若还想如你们殿下的愿，就不要让姨母他们瞧出一点端倪。”
“祥安，千万不要自以为藏得很好。”她告诫祥安，“来西丰一路不被发现只是因你躲得太远，至于西丰城内，你得庆幸姨母他们全心系在我身上，没留意到你这个手下败将。”
“将狄珩启不达目的不肯罢手的脾气学来也许会是一桩好事……”狄玉仪有意停顿了一会儿，“可你若还想去学他那自大的毛病，定然是会自讨苦吃的。”
祥安安静听完，脸色不觉凝重起来，“郡主早发现卑职一路随行了？”
狄玉仪不置可否，“并不算早。”
方才看似笃定的警示其实只是猜测，她不过是太明白狄珩启纠缠不休的劣性。所谓探查既由他而起，他就只会接受一切同样结束在他手里的结果，他不会乐意身处其中的人脱离他的“掌控”哪怕一个时辰。
狄玉仪说得越是模棱两可，祥安就越是不敢大意，到了最后，无需叮嘱，他已然肃容保证此后必定会慎之又慎，不让吴真他们扰乱计划。
“如此就先行谢过祥安。”狄玉仪的道谢无甚诚意，在祥安垂首后退消失于荒僻窄巷之前，她淡声补充，“元夜以前，你就不要再出现了。”
祥安一走，原还有人分担的寂夜越发像个能吞食活物的巨笼。
外出时狄玉仪未曾提灯，此刻独自走在黑沉的笼中，她徒然生出一股期待。若能就此沉入笼中，是否无需再眼看吴真他们赶赴险峻未知的任何来日？
哪怕明知若就此消失，他们只会更加义无反顾地闯入那片险峻，狄玉仪还是怯懦自私地想着，只要不是亲眼所见，就还能自欺欺人、心安理得地抛下他们去陪父母。
可惜眼前牢笼狭窄逼仄，并无荆条藤刺充作屏障，狄玉仪轻易就能脱离其中。她注定无法如愿，也早晚会亲眼见到他们伤痕累累。
受伤对他们来说大约只是家常便饭，从来不值一提，只有狄玉仪总会大惊小怪地堆砌惊惧。不声不响拖延躲避的那几日，她先是觉得自己太过杞人忧天，转而又轻易说服自己，杞人忧天好过无法挽回、悔不当初。
狄玉仪的意志与他们的决心总是相左。他们从不避讳让狄玉仪知道，每个人都做好了拼上性命的准备，可狄玉仪自始至终坚持的都是他们不该因渣滓、恶人受伤，大伤小伤都不值得。
沾一身露水回到屋中时，狄玉仪已尽量放轻动作，可近日总睡不安稳的樊月瑶迷迷糊糊地还是听到了动静。她翻了个身，随后不出狄玉仪所料地念叨了一句：“姊姊别怕。”
狄玉仪独坐桌边，想数一数这是樊月瑶第几句“别怕”，数来数去数不明白，只是更清楚地意识到，她大抵永远都无法坦然迎接他们准备好的“那一日”的到来了。
她知道纵是瞒着所有人先去平康，也总会被追上的，但她并不因此迟疑。无论如何，她得先一步知晓平康宫中作祟的究竟是只什么样的鬼。
祥安临走前应下狄玉仪，一定会极力拖延吴真他们追去平康的进程。这样的允诺当然不是专程为她，狄珩启巴不得将吴真等人长久困在南明，祥安不过是做了个顺水人情——但对狄玉仪而言，这已然足够。
她此刻浑身轻松，只想同吴真他们一起，在南明过个好年。
*
初一那日，西丰下了今冬最大的一场雪。丁力尔与谷展怀送别众人时，城门人烟几乎可以说是稀落，他们停留许久，也再难遇见其他行人……想也明白，若非非走不可，又有几人愿意在这样的日子行路。
雪落得愈发大，仍在城门口磨蹭的一群人，转眼就都被盖了个满头满脸。丁力尔握着缰绳叹气，做了首个划破寂静的人，“不知怎么回事，到了此刻，我反倒生出股劝你们晚些再走的念头。”
“只是今日之后，这雪恐怕会越下越大，再等下去，也不知要等上多久了。”丁力尔指指城墙和远处山岩，“好些年没见过这样厚的雪层，就怕会变成雪灾……不过这几日军中和府衙都得了信，会有些粮食运过来。”
丁力尔话里带了茫然，“从平康来的。”
狄玉仪最后还是没同丁力尔挑得太破。丁力尔知道她父母之死与平康权臣显贵脱不了干系，可最多也不过是怀疑到了禁卫军首领。他此刻茫然，是因想不明白，欲救西丰的和要害西丰的究竟是不是同一批人。
以为狄玉仪此番出发是直接前往平康，丁力尔面上已露出过许多次踌躇。
他虽在心中认定要害狄玉仪的父亲就与要害西丰无异，可又总是很难参透平康人的伪善，时常会回想起他们施与西丰的好处，“你们要去平康查证，我觉得释怀，又害怕你们真的见着什么荒唐结果。”
“丁伯放心，平康虽有恶鬼作祟，但——”狄玉仪要说的是她自己都觉得冠冕堂皇的话，可她原本并不打算停口，再冠冕堂皇，也总得给留在原地等待的人一些安慰才好。
但莹白雪地上奔向他们的人动静太大，她口中叫嚷的话恰恰引了狄玉仪分神。
“有鬼啊！——哈哈哈，有鬼！”
“恶鬼来咯！快逃、快逃！”她的喊声时大时小，连续念了好几句“有鬼”、“快逃”之后，忽然直愣愣指向人群中的狄玉仪，“你！就是你！快逃！”
“你为何还不逃？！”痴狂的喊叫陡然成了嚎啕哭喊。
说是哭，也仅仅存了个哭腔，狄玉仪看得分明，她脸上没有泪水。在她再一次质问之前，城门口缩起来躲避寒风的士兵终于跑了过来，他挡住了狄玉仪的视线，随手塞了份包好的食物给她，“这就逃、这就逃！”
食物还冒着热气，他面上不太耐烦，却没有真的上手赶人，只不断地催促：“阿娘诶，您先逃好不好？——求您了，我们这就逃了昂？这大冷天的，您穿些这个——该逃命的怎么看都是您呐！”
雪一刻也不曾停，那跌跌撞撞不知从何出现的阿婆只着一身不够合体的破袄，袄中棉絮落得七七八八，若非要论它能否御寒，只能说是聊胜于无。
狄玉仪原想解下氅衣，离车马更近的谷怡然已拿了干净衣物过去，她便暂时停在原地。
陡然见着陌生人靠近，那阿婆很是防备。谷怡然劝说几轮无果，忽将樊月瑶喊了过去。樊月瑶近前后未曾说些什么哄人的话，仅是讲了个浅显的道理：“阿婆，冬日要着厚衣物，不然要生病的！”
这话说完没有多久，阿婆却真从樊月瑶手中将衣物接了过去。
她必然是冷的，才接过衣物就想往自己身上裹，可惜怎样都不得其法。樊月瑶便继续帮她，好一会儿后，她看起来才总算不再单薄地似乎随时就要倒下。
狄玉仪早已忘记要对丁力尔讲的话，她被阿婆那句恶鬼攫走心神，渐渐地也站不太住。她不自觉地往她们那边越走越近——怎就那么巧，偏就在她说完平康恶鬼之后，阿婆便叫嚷着相似的字眼出现在她眼前？
世上巧合其实数不胜数，阿婆也根本不可能在时断时续的呜咽寒风中听见狄玉仪的话，可她那自从来了西丰后就总在乱窜的直觉再次跑了出来。
才安静片刻的阿婆察觉到狄玉仪的走近，起初只是呆呆盯着她的脸自语，“你要逃啊，要逃啊。”
“恶鬼会吃人啊！哈哈哈、恶鬼吃人——”笑不成笑，哭不似哭，低声呓语在狄玉仪走到她面前的那一刻，重又变成了初见嚎哭，“不识得你的，我不识得你！”
阿婆甩脱樊月瑶搀着自己的手，像来时那样一路趔趔趄趄地往前。雪地里的脚印深浅不一，狄玉仪被蛊惑了似的追着她过去，“阿婆，您认识的恶鬼是平康的，对不对？”
阿婆此刻终于听见了狄玉仪口中的“恶鬼”，她紧接着被惊吓到几乎难以成行——狄玉仪没有想错，她的确还对“平康”存有印象。
该高兴的，可狄玉仪只觉得自己悲哀无礼到可笑。她想扶阿婆，阿婆在雪地里边后退边摇头，抗拒地再明显不过，跟在她身后的人想来帮忙，狄玉仪摇摇头，请他们不要走得太近。
“玉仪尚有些话想同阿婆说，为防人多将她吓走。”这话说出口，狄玉仪都禁不住哂笑自己的私心，分明她才是唯一一个使阿婆受到惊吓的人。
在一个距阿婆不远不近的距离蹲下后，狄玉仪对她道歉，“从一开始就该知道您在害怕才对，我也不知什么时候开始变得这样莽撞了。但您放心，我不会再追问旁的，此刻只想问问阿婆，在城中为您寻个住处可好？”
阿婆沉默良久，点头又摇头。她口中念的已经不似官话，乡音很重，狄玉仪实在难以分辨她说的是什么……但如此反倒更能确信，她的确是有清醒的时候。
全然装疯或是时痴时醒，这是狄玉仪自私试探出的结果。
她不明白非要得出个这样的结果是为了什么，就算阿婆是在平康与人结仇又能怎样？能与平康人有仇的，纵然从成百上千个算起也不叫稀奇，遑论平康爱作恶的人更是数不胜数。
偌大一个地方，不会只有狄家人作恶，狄玉仪再怎么试探，也改不了她和阿婆从无交集、两不相干的事实。她放弃了，转身想喊丁力尔替阿婆寻个干净住处安置下来，谁料一时不察，手腕被人攥住。
“……有、有家。”阿婆像在慢慢找回讲话的感觉，她断断续续挤出几个字，是在回答狄玉仪方才的问话。
狄玉仪替她把话补全，“有家，所以无需我安排住处？”
阿婆点点头，双手借着狄玉仪的力重新站起，虽然离开得很快，但她此刻愿意触碰狄玉仪了。
她松手后的第一件事是后退一步，对狄玉仪说一个“走”字。沉默蔓延着，就在狄玉仪以为再也听不到其它东西时，她再次开口了：“恶鬼……平康，平康有恶鬼……泽……福泽？”
话说得并不连贯，但不难听出其意，她说，恶鬼在平康。
“阿婆您说什么？”狄玉仪下意识确认，伸手想将人留下。
可阿婆清醒的时候似乎已经因最后这句话用尽了，她脚步迈得更快，见人靠近也躲得更快。眼见她的背影离自己越来越远，狄玉仪却忽然不知道该不该喊人拦下她了。
拦下又能如何？狄玉仪心里升起与方才相似的疑问。拦下她，等她重新清醒，还是等一个似是而非的可能？
“有鬼——大——”阿婆的声音越来越大、也越来越远，到后来，彭大他们也顾不得狄玉仪说的不要走近。
彭大问狄玉仪：“是否要追？”
“不追了。”狄玉仪摇摇头。阿婆此刻仍在说的，仅剩下那几个字了，有鬼、大、福泽……狄玉仪必须得承认，她难解其意，“辛苦丁伯留心，不要叫她再冻着伤着了。”
“难办呐！”比丁力尔先应声的，是方才那个士兵，“她每月都来，就从没进过城里。问她从哪来儿，不说，若问她到哪去，更是不会搭理你——也不是没人同她讲要帮她好生找个住处，稀奇的是，真就没一个人拦得住她的。”
“她家中人呢？”丁力尔先问，又斥责那士兵，“方才站岗时跑哪里躲懒去了？”
士兵告饶，“丁将军这回就饶了我吧？今日实在太冷——何况这不是有您在么，谁敢作乱？”
丁力尔阴沉着脸，不接他的嬉笑，他赶紧正色保证没有下次，“至于那阿娘，这模样显见是没什么家人了，否则就任她这样在外头乱跑？若真那样，她那家人当真是有些猪狗不如了。”
等丁力尔训完人，狄玉仪才开口问那士兵：“此番还想多问一句，可能知晓那阿婆大概是何处人么？我方才听她讲话似是有些乡音，应当不算难猜？”
“嘿，这我倒真是听过。”士兵伸手一指，“要我猜，八成便是住在那一块儿的。”
狄玉仪顺着望去，发现他指的是谭家方向，便问他：“可是谭家村？”
士兵摇摇头，“还要更远些——估摸着是兹达那一片儿。”
将自己的记忆全然搜寻一边，狄玉仪确信自己从没听过这个地方。她对士兵如常道谢，心里却隐隐松了口气，“是我太过多疑……丁伯，时候不早，我们也该走了。”
雪停得恰到好处，再没比此刻更合宜的时机。
“是该走了。”
留在西丰的人与该走的人一一道别，祝他们得偿所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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