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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9、第四十八章 势迫难辞陷深宫(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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登上层层石阶,终于来到宣政殿的近前。
左右侍卫再三查验,才准许两人进殿。
小五跟着萧寒起跨进宣政殿的大门,由宦侍指引又穿过一段长廊,绕过高耸的玉质云屏,才得以进入内殿。
至此,小五终于见到了她和哥哥的仇人——萧峦。
说不害怕是骗人的,抛开仇人的身份不说,他到底是大梁的君主,掌握着江山社稷、苍生福祉的帝王。他不必说话,只在那高高的金漆龙椅上一坐,便让人觉得胆战心惊。
小五不敢抬头,屏息静气,小心翼翼地跟在萧寒起的身后,生怕弄出点声响招来杀身之祸。
行过礼,问了安,萧峦便赐了座。
接下来便是父子二人的日常寒暄,小五静静地坐着,手心里攥着一把冷汗,看似在听二人说话,可那声音却只在耳旁萦绕,根本没有入心。
耳旁的声音忽然清晰起来,小五听见萧峦冷不防地问道:“你叫小五?”
小五忙起身答道:“回今上,正是民女。”
萧峦问道:“你为何没有姓名啊?”
“民女打记事儿时起就在沿街乞讨,不知父母是谁,不知家在何处,因在一众乞讨的孩子中排行第五,所以大家都习惯了叫我小五。”小五强自压抑着内心的紧张,声音颤抖地说出了与萧寒起事先编排好的说词。
萧峦微笑着道:“嗯,真是个可怜的孩子,你抬起头来,让吾好好瞧一瞧。”
小五握紧广袖下的拳头,不敢抬头。
萧寒起淡淡说道:“不用害怕,今上让你抬头你便抬头。”
小五这才缓慢地抬起头。
方才在内殿门口,小五只敢远远地偷瞄了一眼,现下抬起头,她才完全看清楚萧峦。
他的头发已经花白,身形也有些老态,但面色红润,精神翟铄,若不是身着龙袍,看上去完全就是个寻常人家的老者,正笑容可掬地看着小五和萧寒起这两个晚辈。
四目相对,小五竟莫名地放松了下来,她大胆地望着萧峦,实在难以把眼前的这个人同二十年前那个弑兄篡位、惨无人寰的乱臣贼子联系在一起。小五心中万分感慨,这个人是她的亲叔父,是她父皇的亲弟弟,若是没有当年的那场宫变,今时今日会不会又是另一种景象和心情呢?
萧峦仔细打量着小五,脸上的笑容渐渐褪去,许久,他才沉声说道:“你,长得很像我的一位故人。”
小五不知如何回答,转头看向萧寒起。
萧寒起对着小五微微一笑,漫不经心地说道:“五姑娘琼花玉颜,想必父皇的那位故人也定是天之国色吧,其实能有几分像父皇的故人,也是五姑娘的福气,五姑娘无需害羞。”
小五微微低了头,目光停在脚尖前的地面上,声音平缓道:“民女不是害羞而是惭愧,民女一介凡夫俗子,皮糙肉厚的,实在不能与今上的故人相提并论。”
萧峦似有些恍惚:“你的确是不及她,不过是有几分相似罢了......”
话毕,又回过神来,问道:“听说你很会酿酒?”
小五答道:“回今上,略懂一二,不过是混口饭吃罢了。”
萧峦点点头,冲着殿外喊道:“上来吧。”
话音方落,就见一个小宫女端着托盘疾步走进殿来。
托盘上放着两只盛满酒的小酒盅。
萧峦道:“这是良酝司新酿的青梅酒,说是改良了配方,不知加了什么东西进去,你们尝一尝。”
小宫女端着托盘走到萧寒起的面前,战战兢兢地说道:“王爷请。”
萧寒起看了看酒盅,并未伸手去拿。
小宫女又大着胆子将托盘向前送了送,道:“请王爷品酒。”
萧寒起不知萧峦是何用意,并不敢轻举妄动。
萧峦脸色阴沉道:“王爷不喝,这酒就赏给你了。”
小宫女带着哭腔小声对着萧寒起说道:“王爷若是不喝,奴婢今日怕是就走不出这宣政殿了。”
萧寒起迟疑着伸手拿起酒盅,却并未有喝下去的意思。
气氛僵持中,小五忽然伸手夺过萧寒起手中的酒盅,大声说道:“这宫中的酒岂是随便什么人都能喝到的?今日有幸,来,我先尝尝。”
未等萧寒起阻拦,小五已经起身拿起托盘中剩下的那个酒盅仰头喝下,一抹嘴,意犹未尽道:“王爷这杯也一并赏给我吧。”说完,又夺过萧寒起手中的酒盅一口喝下。
萧峦不动声色地看着小五把两盅酒都喝完,开口问道:“屹儿方才是顾虑什么?难不成怀疑父皇在这酒中下毒了不成?”
“儿臣不敢......”萧寒起忙站起身。
“那是为何?”萧峦的脸色十分难看。
“回今上,王爷近日患了胃疾不便饮酒,想必方才是怕驳了您的面子才惹得您龙颜不悦,心中正寻摸着合适的说辞呢,是吧王爷?”小五抢先答道。
萧峦大声呵斥道:“吾并未问你,你却擅自回答,就不怕吾治你个殿前失仪之罪?”
小五忙双膝跪下,装傻充愣道:“今上恕罪,民女是怕您误会了慎王,一时心急,并非有意冒犯,还望今上您大人不记小人过!”
萧寒起也赶忙求情道:“父皇息怒,小五一介平民,粗俗鲁莽,自然是不懂宫中规矩,儿臣定当好好教导,还请父皇恕罪。”
萧峦忽然哈哈大笑,笑罢说道:“大人不记小人过?在吾的面前你竟敢说出这样的话来,实在有趣,罢了,你们都起来吧。”
萧寒起与小五对视一眼,心中长吁一口气。
萧峦问小五:“既然方才只你一人尝了这酒,那便由你来说说这酒如何?”
小五微微颔首道:“这宫中的酒自然都是琼浆玉液,哪轮得到草民置喙。”
“说实话!”萧峦提高了声调。
“是!”小五抬头答道,“回今上,青梅酿酒,品得便是那酸甜交织的口感,可方才这酒清甜不足却酸涩有余,草民猜测问题应是出在酿酒的梅子身上,但草民想,这宫中用的梅子必然是精品中的精品,那么造成此酒酸涩的真正原因,恐怕就是梅子入酒时没有把上面的花帝清除干净。”
萧峦点点头,表示赞同。
小五心中正庆幸又过了一关时,却见萧峦起身缓缓走到那小宫女的身旁,问道:“五姑娘的话你可都听清了?”
小宫女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周身抖如筛糠,哭求道:“回今上,奴婢都听清了,确是奴婢失职,没有把梅子花帝剔除干净,奴婢下次一定万分小心,求今上恕罪。”
“下次?你觉得你还会有下次?”萧峦忽然脸色大变,怒斥道,“连这点小事都做不好,留着你有何用?”
小宫女连连哀求,磕头如捣蒜一般,只几下,额头上便已是红了一大片。
“今上饶命、今上饶命啊,奴婢知错了,求今上饶奴婢一命,求......”
骤然一阵血光四溅,求饶声戛然而止,那小宫女像一摊棉花一样瘫倒下去,身下流出的鲜血缓缓聚成一滩血泊。
小五被眼前的一幕吓傻了,她万万没有想到自己的一番话竟白白害死了一条无辜的性命。她骇然地看着血泊中的小宫女,鼻腔里闻到一股强烈的腥气,胃里顿时一阵翻江倒海。
小五忙紧紧捂住嘴巴,努力不让自己呕吐出来。
萧峦手持着佩剑,缓缓转过身来,满是鲜血的脸上带着一丝狰狞。
萧峦掏出绢帕一边擦脸,一边说道:“做错事的人就是这般下场,在吾这里没有第二次机会!”
转身看见满脸惊恐的小五,似笑非笑地说道:“你不用怕,吾向来赏罚分明,你今日有功,下个月夏苗大会的庆功酒就由你来负责吧。”
小五还未从巨大的惊吓中回过神来,但萧寒起还算清醒,他警觉地问道:“儿臣愚钝,不明白父皇的意思。”
萧峦未理睬萧寒起,仍旧对着小五道:“你说你不知道自己的父母是谁、家在何处,那吾便给你一个家。即日起你便入职良酝司,住进宫里来吧!”
萧寒起拦在小五身前,道:“父皇,小五在世安还有自己的酒肆要打理,过几日便要回去了。”
“既入了宫,便是衣食无忧了,那世安的营生不做也罢。”萧峦轻描淡写地说道。
“可良酝司执掌宫中酒醴,事务繁冗、工序严苛至极,小五一介女流,只怕难以胜任!”
“吾说她能胜任,她便能胜任。”萧峦的声音不容置疑。
萧寒起心急如焚,一时间竟不顾君臣之礼:“父皇!您这般强人所难,传扬出去,如何能服众?”
“放肆!”萧峦勃然大怒,“吾是这大梁之主,吾的决议谁敢不服!”
“今日摆在你们眼前的只有两条路,要么小五即刻入宫,要么......”他目光如刀,扫过二人的面庞,指着地上宫女的尸体,冷声道,“就同她一样!”
萧寒起恨恨地瞪着萧峦,恨不得将自己的眼神变成一把利刃,一剑刺穿萧峦的胸膛,可是现在的他还做不到,就像萧峦所言,他才是这大梁的君主,只要他一声令下,自己和小五的下场恐怕比这地上的女子还要惨。
小五颤抖着伸出手,死死拉住萧寒起的衣袖,轻轻摇了摇头。
此时的她已经从方才巨大的惊恐中挣脱出来,她跪拜在萧峦的脚下,大声说道:“草民小五,谢今上隆恩!”
萧峦轻笑,眼底满是志在必得的倨傲:“这样就对了,年轻人不要敬酒不吃吃罚酒。下月夏苗围猎,你且好好准备,莫要辜负了吾对你的期望。”
说完,拂袖离去,那一方染了血的丝帕,飘飘然从小五的眼前落下。
殿内死一般沉寂,她心中紧绷到极致的那根弦,终于“啪”地一声,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