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宿敌他忘了那年一起打耳洞》罐罐烤奶

2、第 2 章

　　驶离墓园的卡宴里，驾车的男士多次侧目留意副驾的人。

　　渐渐地，白衣男生的PTSD急性发作终于结束，呼吸变得平稳绵长，也不再发抖。好一会儿，他抬腕把散落在脸庞的长发、慢悠悠拨到耳后，又拿下盖在身上的深灰西装叠好，放在膝上。

　　司机这才轻声细语：“好点了？”

　　“……嗯。刚才一台小小的无人机都能把我废了。”
　　年轻男生自嘲道。他鸦羽般的睫毛垂下，在略带混血的精致脸上投下淡淡的阴影。

　　“有跟他们好好道别？”

　　“现在我应该没有资格与他们葬在一起了吧。我在民用区买了块墓地，墓碑上不要刻字。”

　　闻言，司机抿紧了嘴角。
　　好一会儿才低声说：“唐首席，上头已批准把你暂时转岗到综合大学工作一年。回归社会，也能让你更好地调适身心。”
　　几乎等同于流放或圈养，只能给他找个待遇好点的。

　　“既然是这样，头衔，就不要再加了。”
　　年轻男生喉咙里发出一声轻轻的呜咽，像小猫一样乖巧。又问：“哪所大学？”

　　司机似乎还在脑海里搜寻合适地方。

　　唐晔瞟过路灯柱上的H市标志，随口说：“H大呗，听说收入不低还有房子。”

　　“那种破人才公寓你也看得上。”

　　“一个人啊，不过两尺即可埋骨。”
　　随着行车的摇晃，唐晔缓缓合上眼。他这要求不过份，他们办得到。

　　明明灭灭的路灯勾勒他精致的五官，让司机不由得侧目。
　　下车时，司机千叮万嘱，声音也变得柔和：“听话，记得按时吃营养素。有事马上来电。”

　　唐晔转回去，委委屈屈：“我那天心脏不舒服，手抖打翻了一整管药，都脏了。你能给我多开一管吗？”

　　“哪种？”

　　唐晔小声求他：“……就你给我的白色药片，咖啡色管子那种。”

　　司机一滞。唐晔要的是压制突发躯体化症状的镇定剂，过量服用会有生命危险。
　　他只好斟酌：“我等下让人送过来，记得这药不能过量。”

　　“知道了，陈医生，谢谢。”

　　唐晔背向他，挥了挥手告别。
　　可耳旁再次响起金属片破空的嗡嗡声，还有早就回荡在耳中的“你早该死了”。

　　一阵心悸又袭来。他扶着路边的树，忍受着恶心和眩晕，还有几个路人怕遇到麻烦似的躲闪眼神。

　　那张被褐色长发再次掩盖的苍白发青的脸上，反而暗暗浮现一丝笑意。
　　凭疾病和几分演技，如他所愿终于获得一年时间的暂缓。

　　他也只给自己一年。
　　刚才在那墓园的一个H大学教授的追悼会，提及那高校的凝聚态材料研究所，以及丢失的用于无人机外壳的材料。

　　那只按在心脏上的手也慢慢放下来。
　　查清事故原因，让神盾计划重启。哪怕他有可能再也等不到。
　　死，也要死得有交代。

　　*

　　过了两星期。

　　周一早上，何嘉南踏进总部综合行政大楼。等下陪同李师母，办理最后一些手续。

　　这活儿落他头上，是因为李教授的十名学生都被隔离调查。
　　曾所长从一堆每天都微死的牛马当中，选一只看上去精神些的。帅哥作陪去安抚家眷，不显学院冷淡嘛。

　　其实也应该的。李师母常来研究所给丈夫送餐食、偶尔到隔壁课题组串门子，学生没少受她照顾。

　　离约好的时间还有十分钟，何嘉南先去一楼尽头的洗手间。可刚刚踏进门，马桶间传来阵阵干呕声。

　　他轻轻敲了两下薄木板门：“您怎么了？哪不舒服吗？”
　　里面的喘息渐渐缓下来。
　　他又问：“需要帮忙吗？”

　　又起码大半分钟，里面终于有个略带沙哑的声音回答：“没事了……谢谢。”

　　这声音很年轻、却似曾相识。
　　包括这一幕，就像唐晔十年前突发阑尾炎时一样。

　　何嘉南不由得一拧眉毛，想破门而入——

　　又放松下来。

　　应该是认识的人，但一下子还真没听出是谁。

　　他再劝：“要不你先在走廊椅子上稍坐坐？”

　　里面的人似乎好转些许：“好的，谢了。”

　　何嘉南正想再说什么，李师母已打来电话，说她到了人事处门口。
　　他叮嘱里面的人“注意安全”，来到大门口又让保安留意那头的洗手间、怕有人晕倒，就匆匆迎上师母。

　　保安大叔走进洗手间时，只见一位年轻人正在洗手，神色也没什么异常，就校内常见的精瘦帅气小伙儿模样。
　　几个隔间门也都开着、或没上锁，有一个刚冲完水。
　　“刚听说有个人在这儿快晕倒了，看见吗？”

　　闻言，那年轻人抬起头疑惑道：“晕倒？不知道哇，进来时就我一个人。”
　　又用水梳了一下短发，显得更老成些。

　　保安大叔见他面生，职责所在：“贵姓？哪个学院的？”

　　小帅哥眉眼弯弯，笑出小虎牙：“我姓唐，新来报到的。哎大叔，请问人事处怎么走啊？”

　　他轻轻一笑，多亏了那些镇定剂。

　　*

　　何嘉南陪着李师母，在人事处拿了表，跑了整栋大楼办完所有手续。

　　最后一步是回人事处交资料。见师母脸色不佳，他便代为送过去。

　　电梯里，几个女生嘻笑着：
　　“计机学院来了个小帅哥，建模脸，刚在人事处那儿见着。”
　　“对呀笑容超可爱的。”

　　进了人事处大办公室，何嘉南难免带上攀比之心，一边向熟悉的专员打招呼，一边左右寻找着那个传说中笑容可爱的“建模脸”，还真在会客区见到那名新人。

　　只一眼，他的脑海里便一片空白，却极为顺口叫着：“唐晔！”

　　坐在沙发上的年轻男生下意识看过来，笑意盈盈。

　　何嘉南没看错，就是那位总带着淡淡雪松清香的，高中同学。
　　他把资料塞给相应的人事专员，就快步走向沙发。

　　越靠近越觉得，仿佛八年多只有电影的一个转场，他们从中学校服闪现成大人的模样。

　　唐晔一点都没变。还是以前那个漂亮精致的瓷娃娃。
　　深棕色短发和以前一样毛茸茸的，像刚修剪过，几绺碎发没到眉毛，一双桃花眼从十年前就让人难忘。
　　穿着件米灰色宽松廓形西装，里面是枣红色衬衣和韩系细领带，有种随性的潮流感。怪不得刚才那几个女生那么兴奋。

　　只是岁月让他减了几分张扬，不恭不羁变成了不卑不亢。
　　脸庞退去最后一分少年的柔和，看着更瘦。脸色唇色略白，没当时红润，眼下还带了两弯淡青和几道干燥细纹。

　　何嘉南知道自己没好到哪去，科研牛马熬夜是日常，还好今天穿着算得体，久别重逢不至于显得落魄。

　　与人事专员张姐交流被打断，唐晔浅笑着站起来，向他伸出右手。

　　成年人交往的标准姿态——是了，他们早已不是高中生。

　　何嘉南定在茶几另一边，还是难以置信：“你怎么会在这儿？”
　　话一出口就觉得挺傻，在人事处还用说么，唐晔也要入职H大呗。

　　但不得不说对方的现状，比他想象中差别要大，单就需要找工作这一点。

　　在他想象中，“顶峰相见”一直是他带着合作项目资料、到某个头部科创公司见大老板时——
　　转过来的老板椅上，唐晔随性坐着，睥睨他们这帮乙方蝼蚁。
　　这时他一定要据理力争。

　　他想与唐晔来个拥抱，一点都不过分吧？
　　但八年光阴似乎带了些阻力；还隔着一张茶几，对方没有往外挪两步的意思。

　　最后他还是隔着茶几，也向对方伸出右手。

　　唐晔笑着说“好久不见”，不轻不重的一握，像每一对久别重逢的朋友。

　　握上对方的手，像以前一样瘦削微凉的手，何嘉南张开嘴，却一下子都不知道该说什么。

　　想知道唐晔去了哪，想与他聊聊八年来杂七杂八的经历，也有很多很多话想对唐晔讲。
　　也希望对方已放下以前的决裂。

　　可唐晔很快灵巧地抽回自己的手。

　　正在审核资料原件的张姐随口问：“哟小何认识？我看看哦，小唐也是G市的。”

　　“嗨，”何嘉南俯身指着茶几上那张G市一中高中毕业证，“张姐姐，这可是我高中同学。”
　　从大家可以理解的老同学，开始他们的故事……

　　“嗯，我们同个年级，不过并不同班。”唐晔如此补充。

　　一句平静还有点漫不经心的陈述，抹去了两人鲜活的过往。

　　何嘉南的笑容凝结在脸上。
　　唐晔不想这时看到他，甚至有点抗拒谈论“高中”。

　　他秒懂，唐晔不想他提起高中那档事。
　　涉及到这位高中同学有可能违规的、在高校体系关乎于学术诚信的事。当年教育局的调查结论是“无”，人事档案自然不会记录。

　　做人事专员多年的张姐似乎察觉什么，正要再问清楚。
　　但那小年轻恰好的一蹙眉——她想了想，又低头核验原件。

　　何嘉南也放下心来。

　　但招聘科的赵科长走了过来：“这位唐晔先生，我看了下你的资料，本科与硕士都在……M国的KAL信息工程学院是吧。”
　　唐晔转向赵科长点头、握手，浅笑着说：“是的，我在M国念了7年书。去年硕士毕业。”

　　何嘉南一听，唐晔当年果然出了国。
　　先不说他为什么没继续读博，也难怪赵科长的疑惑：这个KAL学院的硕士嘛，首先这所学校在国内的名气，估计只比指甲盖大一点。
　　H大是本国尖端院校，每年培养精英无数，大部分人想留校都难，本校怎会聘硕士？他总不会来当文员吧？

　　满肚子疑问，很快被更高一级的人事处长打断，直接让手下人办入职手续，又把唐晔叫到处长室。

　　何嘉南只好先加唐晔的微信，可只来得及扫了对方的二维码。
　　而唐晔急着跟处长进去，便把手机一锁就放回廓形西服的口袋里，没通过好友验证。

　　见这破学校的小海归被处长同意接收，赵科长小声说了句“关系户”，但也不会再深究。H市是本国北方大城，街上瞎逛一圈撞上的一个比一个官儿大，不奇怪。

　　何嘉南眉头一皱，万里地产唐家会帮这种小忙？还不如回去搞个闲职？更别说唐晔绝不会靠唐家。

　　他在人事处大办公室再没事找事聊了会儿，唐晔也没从处长室出来。此时裴老板召唤，他只好先回去。
　　其间又发了一次好友申请，附言是「中午一起吃个饭」，相信不留名字唐晔也知道是他。

　　他回到研究所开组会。今天没别的课，他边盯着实验、边刷新微信，却一直没有新增好友。
　　等了快两个小时都中午了，料唐晔那边的手续早就办完。什么意思？

　　都过去八年多了，唐晔该不会还没放下那件事？

　　还真有可能。大天才的经典名言“我这人最大的缺点就是爱记仇”，以前高一刚开学不久他们得罪了唐晔，后来足足两个月，唐晔都当他们透明。

　　怎么办，找他呗。
　　他问过计算机学院的，说好像是来了名海归小硕士。
　　傍晚他去计机大楼找，没见。

　　过一天，何嘉南又在校园网的计算机学院教工名单下，终于查找得到唐晔，哇塞是院长助理！
　　不过名头好听是好听，实际就是行政文员，啊这……

　　其实不顶峰相见也行啊，相见就好了嘛。

　　他私信发过去，却石沉大海。

　　这几天除了一直被实验数据困扰到大半夜，每天或早或午都去计机大楼找人，可唐晔不是“还没来”，“搞入职体检去了”，就是“请假”。
　　这院长助理也当得太任性了，和高中时逃课没两样！
　　何嘉南恨恨，入职都入了，总会逮到。

　　周五一早，饱睡一觉的何嘉南踏入大操场，却涌起惊喜——

　　天色微明。跑道上有十来个挥洒汗水的人们。
　　而看台上黄色的灯光勉强照到的范围内，唐晔裹着一件厚卫衣，精神不振地盯着跑道。

　　“唐晔，大半夜的不睡觉干嘛呢？”何嘉南小跑向看台边。

　　唐晔这才发现他的到来，对他笑笑。

　　“干嘛不找我，也不加我微信！”
　　何嘉南长腿一迈，迅速冲上看台，几乎是下意识地抓住了唐晔的手腕：“你闹够了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