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宿敌他忘了那年一起打耳洞》罐罐烤奶

1、第 1 章

　　墓园的两排青松之间，一看见远处那个形销骨立的背影——

　　何嘉南就大步冲上前，想质问：“知道我找你找了多少年！”
　　还怕自己跑得不够快，又让那人消失在茫茫人海。

　　许是快速掠过鼻尖的松脂微香，却瞬间将他拉回九年前。

　　*

　　他与唐晔17岁，即将升高三的炎夏八月。

　　打耳洞的主意是唐晔先提出。
　　至于何嘉南只是陪着去，为什么也打了？“为兄弟两肋插刀”呗。
　　都是左耳，一人一个。

　　回到家，两个高瘦少年穿着T恤大短裤、盘腿坐在床上，互相凑近对方耳边给涂消炎药。

　　耳垂逐渐胀痛，何嘉南捻着耳廓：谁说不疼？果然不能信这傻孩子，阑尾差点穿孔了还能忍几小时。

　　唐晔噘起嘴帮他吹干药水，温热的气息扫过耳后。

　　他觉得莫名燥热，便躲开：“你不知道嘴里有细菌，用嘴吹会让细菌落到伤口上。”

　　唐晔：“口水治百病。小时候流血了直接用舌头舔干净，也没见我死掉。给你舔一下。”

　　他就势一滚，落到枕头上大叫：“舔？你是狗狗么！”

　　唐晔：“汪～”就学狗狗用脑袋拱他肚子。
　　这家伙天生的深褐色短发毛茸茸的，还带着雪松的清香。

　　何嘉南连忙抓着他单薄的肩膀、轻轻推开：“别让衣服勾了你的耳钉。”

　　唐晔又是“汪～”还想拱过来。
　　消炎药水的凉和辣，若隐若现的疼痛，打闹得粘粘糊糊的夏日……

　　忽然，何嘉南身下一空——
　　柔软的被单变成了粗糙的水泥地，一阵瑟瑟寒风刮过，炎炎夏日变成南国阴冷的冬。

　　两人的距离，拉开了有半个天台那么远。
　　是他们的母校，重点高中G市一中教学楼的天台。周围一片嗡嗡：“不就是高三3的唐晔做的？何师兄和他那么好，都和他翻脸了。”

　　他定定看着唐晔，等一句澄清。
　　等来的是唐晔漫不经心的轻蔑：“呵，何嘉南，像我这样的……怎会有朋友。”

　　是啊，像唐晔这样的两届全国无人机组冠军、多学科一等奖、智商堪比爱因斯坦的、即将继承巨额遗产、混血帅气已经是他最不起眼标签的，这样的爽文大男主，怎么会需要朋友？
　　那以后，刚满18岁的大天才，人间蒸发了。

　　被当众打脸，何嘉南只想有一日顶峰相见，配得上问问那人，以前他们算什么。
　　兄弟？朋友？对手？宿敌？
　　还是……什么也不是，如唐晔一开始所说，他、他们所有人，只不过是大天才新手村的陪玩NPC？

　　*

　　到现在八年。

　　此时此刻。何嘉南26岁多。
　　本国北方大城的H市。九月初秋，阴雨天。市郊的青松墓园。

　　片刻前，他招呼本组研究生，在逝者告别厅门口逐个签下名字。
　　人群中，这位博士后兼助教个头也是最高，黑衬衣的下摆端正束进西裤，肩宽腰窄，浓眉之下眼神格外明亮。

　　亡故的李教授也是他们H大学流体力学研究所的，课题组就在隔壁。
　　大家一同跟在导师裴教授身后，对着黑白遗照鞠了三躬，又向师母致哀。

　　仪式结束，何嘉南便先走出告别厅，到停车场等大家。
　　刚才一阵小雨，把大道两旁的松树洗得一片青绿，空气中飘浮着松枝特有的冷淡清新。
　　他边走边松了黑衬衣的领口，又挽了两层袖子，露出半截力量感十足的小臂。

　　此时前面一段距离外，一个晃悠悠打着黑伞、走得极慢的背影吸引了他。
　　陌生，却无端让他忆起17岁时的傻事，还有那个宿敌。

　　他大步冲上去，想扯住、想质问——

　　可脚下的喀嚓声，打断了他的热血和冲动。

　　原来是他踩断了枯枝。
　　这身影好像听见了、全身猛地一颤，却没有转脸察看的意思，又继续往前慢行。

　　此时何嘉南才察觉早已追到人家侧后只有两三米远。他小声说的“抱歉”，也不知这人听到没。

　　这人的伞压得很低，看不清头脸，感觉比自己矮些。
　　裹着月白色棉麻质宽松衬衣的身形极为羸弱，长袖包裹的纤细腕骨，像承受不住大黑伞的重量，一直微微颤抖。
　　深褐色微卷的及肩长发披散下来，掩住了耳垂和大半侧颜。

　　大概是这个发色，让他突地想起唐晔？
　　仔细一看又好像哪哪都不像，大天才怎么可能会是那副模样。

　　何嘉南半是想瞄瞄这人的脸；半是这人摇摇晃晃的，怕走着走着突然晕倒。
　　虽然觉得这样有点无礼。

　　可就在这时，更无礼的事情发生了。

　　一阵细微的嗡嗡声由远及近。
　　是个小小的无人机，在两三层楼高的地方掠过，又渐渐升高消失在远处。

　　本市市区禁飞，但跑来市郊的墓园附近玩这个？拍鬼片吗？有毛病！

　　何嘉南一直用谴责的目光抬头盯着那台很小的无人机飞远。

　　可突然地，前面黑影一晃——

　　大黑伞掉到地上，也把跪倒在地的白衣男生覆了大半。

　　不会吧？真晕了？他一惊，再次冲去想救人。

　　“等下！”前面不远处有人大喊，语气颇冷厉。

　　此时何嘉南才发现，早有一人迎面疾步赶来：“他是我的同伴，请别动他。”
　　这人与他身高相仿，穿着全套深灰色西装，转眼已来到白衬衣男生身旁。

　　何嘉南退开一点：“哦，要帮忙吗？”

　　“不用，我来照顾他。谢了。”
　　灰西装男边说边半蹲下，用身体护住了那瘦弱男生。

　　还没走远的何嘉南瞄到——大黑伞被拿开时，那男生双手紧紧捂着头，蜷缩着背，瘦弱得隔着衬衣也能看见两道锋利的肩胛骨线，全身依靠在那灰西装男身上。

　　他快走几步先来到停车场，却偶尔侧目追寻那两人的身影，怕他们还需要帮助。

　　灰西装男紧紧挽着白衣男生、还用大伞挡得严实，不使他淋到一点雨，不一会儿也慢慢走到停车场。
　　扶进一台黑色卡宴SUV的副驾时，还轻轻托着男生的腰，又脱下西装外套小心盖住那男生。

　　哇哦，感觉是那种关系。

　　何嘉南的脑海里，不可遏止地再次浮现出唐晔的身影……
　　甚至他所选择的专业，空气动力学，也是因为唐晔高一时以一种极其浮夸的方式，把这概念带给同学们。

　　他以为沿着这条路走下去，一定会有机会在同一行业再相遇。
　　自从听说唐晔去了国外，就像从茫茫人海中消失，业界也没出现过这个名字与消息。

　　他心念一动，大步向那台卡宴走去，敲了敲副驾玻璃。

　　此时那男人已热好车子准备走人，见他招手，开了副驾一点车窗：“有事吗？”

　　何嘉南俯下身：“提醒下，您的朋友看来要赶紧就医……”随口捏了个身边人没及时送医然后很严重的病例。

　　那男人说了句“谢谢关心”。

　　明明就在一臂之间，副驾的男生对他的搭讪毫无反应。
　　那人脸侧向内、整个人蜷缩着，搭着西装外套还微微抽搐，被凌乱散落深褐的中长发掩了大半面容，仅露出一点的下颌线瘦得骨头分明。
　　左耳朝向司机那边，看不到是否有耳钉耳洞。

　　他忍不住直接对那人小声叫道：“唐晔？”

　　那背影还是一动没动。
　　人被叫名字都会有反应，看来不是。

　　那男人已冷脸，关上车窗一脚油开走。

　　怕是被误会是挖墙角的，何·直男有点囧。
　　也是，大天才怎么可能会是那副模样。

　　他靠在刚买不久的国产中高端智能车旁，边等大家、边摸出手机想查查卡宴的低配价。

　　这款车是他用前两年收入送给自己的毕业礼物，在本校青年中也排得上前几号。从种草开始、到三分钟前，他都满意至极。可现在已在计算与卡宴差多少。
　　大概是那台载着白衣男生的车一溜烟开走，在他心里碾出些酸溜溜的痕迹。

　　学生三五成群经过，有几人议论：
　　“无人机外壳……新研发的材料……”
　　“凝聚态材料所送过来测试的。报告没出，样品就不见了。”
　　“大盖帽来查，李教授当晚突发心脏病。”
　　“这新材料的技术细节要是泄露出去，这辈子躺平得了。”
　　“躺棺材也是躺平。”

　　“嘘，别说了。”
　　何嘉南揉了揉眉心，见大家议论得越来越过分，不由得从车旁转出来，出言制止。

　　几人先是一惊，又放下心来：“吓死我了何师兄。”

　　他眨眨眼，小声示意远远走来的人群：“逝者为尊。再说所长他们到了，让他们听到没好果子吃。”

　　大伙的聊天又被工作群打断。

　　裴教授：「@所有人，复查本人手头的资料，有没有涉及李教授那边的新型无人机材料那几项，有就赶紧报告。」
　　几个同组的立即抱怨起来。

　　可是何嘉南还收到老裴私聊：「老李的人简直乱来，连原始数据都丢光，备份也没了。现在所里叫我们翻找，看有没夹带到他们的，没事生事！你盯紧些，我们组绝不能出这种岔子。」

　　何嘉南下意识“啧”了一声：李教授去世的阴影还没散，他们组的坑落我们头上。一堆原始数据和测试报告，天知道里面有没有关键东西。

　　但连他都想应付了事，那别人更不用说。
　　想到此他便立马回复裴教授：「不如叫大家汇总到我这儿，我找AI研究所的熟人把我们的统一理理。」
　　花点小钱的事，裴教授很快回复「同意」，他便迅速在群里指定了汇总时间。

　　同组的都对他感恩不尽，毕竟人肉找、找到啥时候？
　　都清楚本项目组老裴以下，姓何的才是真·大师兄。他大二进组，本科直博，现在留校当博士后，并承担本科部分基础课程的教学。他们组那两个大的校企合作也是何嘉南拿下的，甚至有个企业开口就七位数年薪。

　　把大家的话听在耳中，他只笑笑。

　　又有人向他招手：“小何！”
　　是他们所在的流体力学所的曾所长，走过来围着他那车转转：“哟，啥时候买了这车？不便宜吧？”
　　问完车，又打听买房了没。

　　何嘉南笑着应付：“在看了。但一想起合同一签就欠了银行半辈子，再努力努力。”
　　供不起房子是托词，其实他在H市有房，只是没给学校任何一个人说过家世。平时住在博士生宿舍，三个月前刚搬到一室一厅的人才公寓。

　　曾所长笑眯眯：“找个对象，也可以两人一起买嘛。你从上大学就在我校，一直都没交过女朋友？”
　　领导的意思大家都听得出来，要给何师兄说媒。有些八卦的竖起耳朵，有些识趣的赶紧走开。

　　何嘉南只好弯腰凑近，再次拿出一贯的推托之辞：“谢谢领导关心。我有个青梅竹马，还在国外念书呢。”

　　他却在心里轻叹一声：结什么婚，恋什么爱，没与那人顶峰相见之前。
　　宿敌就该顶峰相见。

　　*

　　刚才相遇前，青松墓园里的一个庄严院落。

　　“唐首席，请不要在这儿停留太久。”穿灰色西装的男士退了出去。

　　两排高大青松，挡住了天光。
　　中间是好几排被小雨冲刷干净的新墓碑，整齐而肃穆。
　　周围还回荡着来自地底的声音——

　　“你早该死了，唐晔。”

　　墓碑群中，那个穿着月白棉麻衬衣的瘦削男生，身影单薄得如同幽灵。

　　“我早该死了。只要查清你们真正的死因。”

　　喃喃自语散落在细雨中。

　　他手里，还捻着一块光泽特殊的破碎材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