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第 3 章 ...
-
可就在这一瞬，唐晔却叫了起来：“别碰我！”
声音极其尖厉，吸引了附近歇着喝水的人的目光。
没想到他反应这么大，何嘉南迅速缩了手。
“……我们谈谈好吗？”
可唐晔没有答话，站起身踉踉跄跄往下走去。
“等下。”何嘉南冲他叫道，想追下楼梯时，却被原就坐在不远的一个壮实学生挤了下，没追上。
他瞪了眼那人、再望向唐晔——人已在好几级看台下、扶着栏杆喘了几口气，又准备沿着跑道走回去。
“唐晔！”何嘉南不管不顾，对着他背影怒吼，“你不会是怕我对别人说起高三那事吧？”
唐晔终于停住，隔着一层楼的落差抬头注视他：“你若想对别人说什么，随你的便。甚至你前几天就该在人事处说。”
何嘉南正想澄清。
唐晔突地轻蔑冷笑：“但你不会看不出，我也是靠关系户进来的吧？要比比谁的关系户比较硬吗？”
何嘉南急了：什么“也”？谁是关系户？这里没有一个人知道他是何西的儿子。他在此念书多年，选择与自己那位伟大父亲毫无相关的专业、且成果还不错。
而唐晔本该是最理解他的人！
可这时唐晔已经走远。
何嘉南慢跑下来才弄懂，原来唐晔是故意不加自己微信，原来他根本没将自己放在眼里。
原来所谓的顶峰相见，不过是自己的一厢情愿。
他完成了上午的教学，去到第三饭堂时已过了高峰期，教工区域人数便更少了。所以扫一眼，他就看见唐晔背向他坐着。
回想起早上那句“关系户”，他下意识停住脚步。
但坐在唐晔对面那位白胖胖，抬头一见他就热情叫道：“小何。”
是计算机学院的孙山老师，前几年留校，现在特聘副研，给导师钱院长带一组人。
自来熟的性格使他像是年轻群体中的大哥大，常组织青椒们一起打篮球、聚餐，短途自驾游等。
既然是孙哥叫到，何嘉南只好硬着头皮迎了过去。
饭堂都是四人餐桌，孙山旁边已坐着同是计机的林毅老师。
所以捧着餐盘的何嘉南只能坐到唐晔身边的空位。
他放下餐盘同时，先是朝林老师点了点头，再稍稍迟疑地把脸转向唐晔。
孙山介绍：“小何，这可是我们学院新招来的小海归。”
又转向唐晔，正准备说话。
唐晔已笑着接起话：“孙哥你不记得了？刚来那天我就说了，以前有个高中同学也在这。就是这一位。”
态度与今晨截然不同。
何嘉南同样不想在人前暴露以前的矛盾，便拣了轻的实话实说：“我前几日就一直找你来着。”
唐晔故作惭愧，举起左手就捶了一下他肩膀：“怪我不主动找你是不，这不是刚来到事情多着么。”
却马上收回目光、看向孙山。
人前一套人后一套！何嘉南突然一阵无名火起，真狠不得现在把他抓到角落里说个清楚。
……又能如何呢，人家新入职，装就装吧。
孙山是个人精，哪会看不出他们同学之间原本只泛泛之交、却不得不在人前刻意摆出很熟？
两人要铁哥们，一个眼神和吐槽就够了。
他便赶紧转移话题：“怎么小何，这一脸没睡醒似的？”
何嘉南也叹了口气聊别的：“数据偏差太大，裴老板盯着我们连轴转，我昨晚灌了三杯咖啡，现在困得想趴下……你那边呢？”
孙山大笑：“你这老同学可真人不露相！组会时来旁听一下，就把我们组头疼已久的一个系统框架问题给点透了。我家钱老板现在把他当个宝。”
“孙哥你可别捧杀我，纯粹运气好。之前在M国实习时遇到过几乎一模一样的，当时学了点皮毛。”唐晔谦虚。
“哟！这下巧了不是……”孙山一拍大腿，开始滔滔不绝地引申开去，又说，“跟着哥的组做项目，以后你想考钱老板的博也方便。要忙啥事你跟哥说一声就行。”
何嘉南听得出孙山有吹捧和讨好的成分，原来钱院长把唐晔这助理，塞到亲传弟子孙山的组去了？其实这也挺好，孙哥的组项目多，收入也高。
可唐晔没有一来就技惊四座，这才奇怪。
唐晔附和着孙山，嘴角微微一撇，又赶紧装成小萌新。
——这表情才是何嘉南熟悉的大杀四方的傲慢。
他悄悄一偏头，正好看见唐晔的左耳。
明明耳洞一人该有一个，可当时他只是逞一时之勇，实则不敢戴任何东西、很快复原得疤痕都看不见。
唐晔从那以后甚至高三开学也一直戴耳钉。没哪位老师自找不痛快，去与为本校争光的大天才讨论校规。
多年后的现在。
只是不知是否刚入职H大，唐晔薄得透光的耳垂上啥都没戴。
许是感受到何嘉南的目光，唐晔下意识转过头看一眼。
何嘉南赶紧攒起全部友善，大大方方地回了个笑容。
唐晔还在咀嚼，却急急忙忙回应了个抿嘴笑。
唐晔的目光里没什么反馈和笑意，让何嘉南突然不知该维持多久，才能让唐晔相信他没恶意。
唐晔吞了口中的食物，嘴角的笑也定在那儿，眼神却往别处飘。
十年前，他们曾不共戴天、也曾脸贴着脸；可八年后，生疏得连熟络都得靠演。
两人份的“尴尬而不失礼貌的微笑”.jpg，让孙山更笃定两人之间果然很不熟，更卖力地聊起别的话题。
说话间，大家几乎都用餐完毕，孙山作为老大哥，还是得问一句：“那小何今晚一起来？老地方，‘不见不散’。”
何嘉南一时没反应过来：“怎么又去喝酒？！”
孙山心道，对自个儿老同学到来，这家伙真没一点上心啊。
“不就给小唐个欢迎会么，本来哥几个想拉小唐出去市区的pub玩更大些，但小唐说刚回到国内几天，时差一直没倒过来，就简单聚聚认识一下大家。”
唐晔顺口笑着说：“除了我们院的，也拜托孙哥林哥多喊些熟人呗，我都认识认识。小弟请客。”
孙山指挥：“老林把你材料所那老乡也叫上，也是个海归；小何回去告诉你符哥。他们能喝，小唐扛得住不？”
何嘉南脱口而出：“别去那儿了吧，这家伙不能喝酒……呃，高中时就没见他喝过。”
想到唐晔做过外科手术的肠胃，也不知这八年还会不会边吃东西边打电脑，好几个小时也没吃几口，直到饭菜全冰冷、又再腹痛。
孙山不以为然：“高中谁敢喝。”
而唐晔附和：“就是，高中时太年轻，最美好的岁月却一直在念书，啥都没试过。”
“连谈恋爱都没试过？”孙山大笑。
“我们那是省重点，哪有时间。”唐晔装乖。
“谁说，明明就他把我们校花给拐了，还是在高三那会儿。气人的是，他恋爱归恋爱，成绩也没下降。弄得老师也不知说他什么好，当时他可是我们男生的众矢之敌啊。”
何嘉南不想与他不熟，凑热闹拆台才是兄弟该做的。
“哪有这种事。”唐晔还是不咸不淡。
“那说说你和袁雅维怎么回事？”何嘉南也不知哪来的冲动。
孙山和林毅两人起哄：
“哟哟哟，有名有姓了啊，小唐你可抵赖不了。”
“哈哈，今晚就等你俩黄汤下肚，互相揭老底。”
唐晔笑嘻嘻的：“哎呀，小何老师怕是年纪大、记错了吧。我并没和那位女同学恋爱，好友而已。现在国内流行的说法是什么，男闺蜜？”
何嘉南想，又胡说了，当时每个同学都这么传，问袁雅维她也没否认。
至于他为什么没问唐晔本人……当时两人已不在对方的好友列表里。
对面孙、林两人还是副八卦十足的样子。
唐晔便再次开口：“我一直是同性恋，只喜欢男生，没法喜欢女生，也没与任何一个女生恋爱过。”
说得够清楚的。
但何嘉南像突然被沉入水中，心啌啌地响起，而脑子里一片空白，像猛地发现自己丢失了件重要的东西一样。
唐晔为他吹干耳后消炎药那时，温热气息拂过耳后。而自己莫明的燥热现在还记得。
在周围三人错愕的眼神中，唐晔淡然笑道：“小何老师当然不知道，毕竟我们在高中时又不同班。而且当时这种事儿怎敢随便公开呀，还不被老师叫家长检讨处分那些的。”
孙、林点点头。
唐晔无所谓笑笑：“后来跑到国外，这么多年也习以为常，知道隐瞒反而没好处。”
瞟了眼左手边的一直呆住的高中同学，唐晔又非常善解人意地补充：“但如果你们觉得不习惯，和我保持距离就行，也可以提醒下别的老师，甚至和人事处的报备。”
孙山不愧是人精，马上反应过来：“哈哈，小唐果然是爽快人。这有啥，大学里啥事没听说过？真的，现在我们国内也开放得很，大家都搞学术的，坦诚些好相处。”
和人事处说？别忘了这新人是个关系户，如果不涉及违规或严重的私德作风，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孙山又随口说：“你可别说，前几天你刚来，就有人找我打听你有女朋友了没。”
唐晔浅笑：“那下次就着那些机会，孙哥直接告诉别人吧。谢了。”
何嘉南脱口而出：“那你有男朋友了吗？”
林毅笑着接口：“男朋友？M国能同性结婚的吧，我那老乡差点……”又突地住了口，再笑着调侃，“小唐该不会在那边有老公了吧？”
唐晔哈哈大笑：“要真有人了，说不定留在那边。不过还是国内发展得快呀。”
大家各自背起背包、拿着餐盘往回收处走去。
何嘉南本想趁餐后和他单独聊上几句。但自从刚才他坦然出柜，更不知从何说起。
那段兄弟关系，突然陌生得他自己都怀疑。
只是独自走回研究所的路上，刚吃过饭的肚子又空空落落起来。
坐在实验室里一下午盯着数据浑浑噩噩，何嘉南干脆啪地合上电脑，就果断去了大操场跑步减压。
“朋友。无论如何都是朋友，这年头疏远一个少一个。再说都大人了还有什么过不去。”
他畅快淋漓地跑了半个小时，小跑回公寓区时已是傍晚，到处亮起灯。
这时他无意看见，东北门路边一台SUV车大灯前，两个身影几乎重叠在一起。
他刚平静一点的心再度拧紧——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