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逃亡 ...
-
江篱一眨不眨地盯着云归,听着他不紧不慢地吐字。
许是察觉到了她的目光,云归身形微微一侧,随着这动作腰间环佩发出,叮……的清响。她的视线冷不丁被吸引,看着那环佩指尖还无意识地动了动,一种熟悉感陡然而生。
不过还未等她细思,一阵脚步声渐响渐急。江篱闻声望去,只见母亲身边的桂嬷嬷,带着几个丫鬟匆匆忙忙地朝着这边走来。
“小姐。”桂嬷嬷一到跟前,便欠身行礼,眼神里满是关切地说:“可算找着您了,外头风这般大,您身子骨还弱着呢,怎么能出来吹风呢?快些跟嬷嬷回去吧,夫人正到处寻您呢。”
一句话落定,桂嬷嬷瞪着眼,看向一旁见自己来了便有些瑟缩的春杏,作势要开口训斥。
江篱见状,赶忙上前拉住桂嬷嬷的衣袖:“嬷嬷~您可千万别怪罪春杏呀,是我,是我看府里热闹,便非要拉着春杏出来瞧瞧。春杏拗不过我,才陪着我出来的~”
她的声音本就绵软软,此刻又带着撒娇的意味,这模样让桂嬷嬷心怎能不软,拍了拍江篱的小手,说道:“小姐,切莫如此说,夫人找不见您十分担心呢,咱们快些回去吧。”
话闭习惯地微躬身子,偏头间,眼角的余光瞥见了一旁的云归和萧枫,心里不由咯噔一下。
刚夫人才交代完她…这会就有两个少年突然出现在小姐身边。
难道……
不过,她定睛再瞧,两人身上的衣料皆是上乘的绸缎,绣工精致细腻,绝非普通人家能置办得起。想来应是哪家前来赴宴的公子,贪玩迷了路才到此处。
思及此桂嬷嬷便没再多想,语气恭敬:“二位公子是?宴席在前厅,莫不是找不到路了?”
云归听到桂嬷嬷的话,面上浮起几分玩世不恭的笑意:“我是小长宁王,他是骠骑将军家大公子,今日入府赴宴,一时走岔道了。”他的声音清朗,话语里带着些少年人的肆意。
桂嬷嬷一听,神色微变,赶忙行礼,吩咐丫鬟带二人去前厅。
云归、萧枫二人对视一眼,抬腿不紧不慢地随丫鬟前行。
脚步落下,靴声在石板路上轻响,两抹身影穿过游廊,江篱看着二人身影渐渐远去,青石板上只余几抹树影摇晃,这才转头对桂嬷嬷说道:“嬷嬷,我们回吧。”
她并未注意到,与桂嬷嬷说话时,那萦绕在她周身塔罗牌的光芒如流萤般闪烁几下,牌面上的图案也在隐隐变幻……
——
“娘亲怎么这时候寻我,可是出了什么事?”江篱边走边问。
桂嬷嬷开口预答话,远处却突地传来一阵杂沓的脚步声。
是江夫人提着裙摆疾步而来,鬓边金步摇晃动不断发出清脆响声,她口中还呼喊着:“阿篱!”
“娘亲!”江篱忙应答,声音还没落地,人已经扎进江夫人怀里。
“哎哟!”
江夫人被撞得后退半步,手里的帕子掉在了地上。
“瞧这汗津津的,又跑这么快!”她抬起衣袖给江篱擦了擦脸,语气里带着些许无奈:“你这小手冰凉,身子还没好全呢,怎么能出去吹风呢?”说话间拉着江篱的手朝内室走去。
江篱乖乖地跟在身旁,糯糯地撒着娇:“娘亲,您就饶了我这一回,别说我了嘛~”
待一行人进入内室后,桂嬷嬷先是一个眼神示意,满屋丫鬟纷纷退出屋内,待屋内只余她们三人,江夫人微微蹲下与江篱对视着。
二人一时无言,就这么看着对方。
“阿篱啊,娘亲的心肝儿。”江夫人率先打破沉默,眼神里满是慈爱与不舍。
一旁桂嬷嬷见此,趁话语间隙走到屋内一角的檀木柜子前,从柜内取出了个檀木盒子递给江夫人。
江夫人接过盒子,未做停留,缓缓打开了木盒。
盒中最右侧整齐码着一叠银票,旁边是只金丝缠纹手镯,还有块椭圆形玉牌。玉牌玉色温润,只是刀痕却新,边缘还带着些未打磨平整的毛糙,像是仓促完工的。
她拉过江篱的手,柔声:“阿篱,你之前不是一直想要出去玩吗?待会,嬷嬷会带着你和春杏随漕船南下扬州,到你表舅家去。”话语落下,眼泪便顺着眼角垂落。
江夫人擦了擦泪,取出手镯将其戴在江篱手腕上:“这手镯你收好,到了扬州交给你表舅。”
接着,她拿起玉牌:“还有…这是你爹爹费了好大功夫寻来的暖玉,亲自雕琢,本想着等你生辰时再给你个惊喜。可眼下……”
江夫人顿了顿,手指不自觉地摩挲着玉牌的边缘,目光有些空洞地飘向远方,良久,才继续说道:“如今你也一并拿、拿着吧,往后你带着它,就如同爹娘在你身边一般。”
江篱听着这番话,声音忐忑,猛地抓住娘亲的衣袖:“怎么了?为何突然说这些?”
江夫人没有回答,自顾自的抬手理了理江篱额前的碎发,然后拿起那一叠银票。
“这些银票,娘亲在你衣服内里缝了个隐蔽的小兜,一会儿给你放好。你自己千万要妥善保存,除了嬷嬷外不要告诉任何人,明白吗?这是能保你平安的依仗。南边气候潮湿,你从小身子就弱,一路上可要乖乖听嬷嬷的话,千万别着了凉。”
江篱心中翻江倒海,声音颤抖:“娘亲,怎么了?我们一起走不行吗?”
其实,自看见今日牌灵指引后,她便有所预感,可真当灾祸临头时,还是觉得如坠冰窟,明明…明明不是有转机了吗?
银票、手镯、玉牌、漕船…这分明是仓促计划下的逃亡!
江篱心急如焚,她紧紧盯着空中虚无的牌灵,期望它此刻能给出一点指示,带来一丝转机。
然而,牌灵仿若沉睡,周身毫无动静,那几张卡牌,在阳光里本该是温暖的,此刻江篱却觉得它却透着冰冷死寂的气息,似在无情宣告着命运的不可更改。
她再也抑制不住,双肩剧烈抖动,不断啜泣起来,那压抑的哭声,在这凝重的氛围里,揪人心肠。
江夫人强忍着那股要将人吞噬的悲痛,抚上江篱的后背:“阿篱,不行的……我和你爹爹实在走不了……只有你能…你…一定要平平安安的,知道吗?”说着,她抬手,用指腹轻柔地拭去江篱脸颊上的泪水,眼神坚定:“好了,没多少时间了,乖,把衣服换了吧。”
“我不,我不要和你们分开。”江篱带着哭腔开口,可抬头瞥见娘亲通红的眼中饱含着的痛苦与不舍,到了嘴边的话咽了回去。
六年的朝夕相伴,她早已将眼前人视作亲生母亲,她舍不得,真的舍不得。
可就是抬头那一瞬,眼前那片始终静静悬着、唯有她能看见的牌灵虚影,极轻地、规律地闪烁。
短光、长光、短光、长光、短光。
一短一长,交替往复,节奏清晰,是无数次占卜、无数次应对变局时,独属于她和牌灵的暗语。
定数,不可改。
哭,无用。
闹,无用。
此刻的挣扎只会徒增痛楚。
喉头的呜咽被生生咽下,她咬紧牙关,任由娘亲和嬷嬷帮她换衣服,只是泪珠一颗接一颗地滚落。
牌灵的光芒恢复如常,像以前一样,沉默相伴。
她懂,牌灵也懂。改变不了,只能接受。
江夫人颤抖着手,拿起衣带,仔仔细细地为江篱系上。桂嬷嬷默默拭泪,递上衣物,屋内的气氛压抑而悲伤。
“娘亲,那走之前能不能再见爹爹一面……我好想爹爹,我想再看看他。”江篱呜咽着再次开口。
江夫人眼中闪过一抹痛苦与挣扎,她别过头去,竭力克制悲伤。过了好一会儿,才转过头,眼神中满是无奈与哀伤,艰难地开口:“爹爹……爹爹实在脱不开身。乖阿篱,你要记住,你永远是爹爹和娘亲最爱的人。”
她张开双臂,紧紧拥抱了一下江篱,随后看向桂嬷嬷,目光中满是信任:“嬷嬷,拜托你了。这一路山高水远,阿篱就全靠你照顾,她年纪小,身子又弱,你千万要多费心!还有……嬷嬷你操劳了大半辈子,自己年纪也大了,也要…要注意身体,多…多保重…”
“夫人,放心,就算是豁出我这条命,也定会护小姐周全的。”桂嬷嬷泣不成声:“夫人,我不能和你一起……我一定会安全的带小姐到扬州的。”
桂嬷嬷本是江夫人的乳母,打江夫人出生起就陪在身边,后来江夫人出阁,她又作为陪嫁来到了江家。如今江家突逢变故,风雨飘摇,她没本事护住夫人,可夫人的心头肉江篱,她就是拼了这条老命,也绝不能让小姐有半分闪失。
一时间,屋内只剩抽泣声。
窗外,阴霾笼罩。
在满是眷恋与不舍的目光注视下,江夫人咬了咬下唇,将眼眶中打转的泪水憋了回去,挺直脊背离开了小院。只是那背影在昏暗的天色下显得格外蹒跚。
江夫人渐渐走远,桂嬷嬷怔怔望着那处,直到因袖中手指掐进掌心的刺痛袭来,她才猛地转身,快步走到院中,眼神陡然变得凌厉,喝道:“都散了!春杏留下!其余人该干什么干什么去!”
院内仆役们不敢多问,纷纷退下。
只余春杏后,二人走进屋内。桂嬷嬷抓起包袱,利落地取出两套素衣,对春杏说道:“快换上。”边说边将手中衣服递给春杏,同时,自己也手脚麻利地解开衣带,利落地拿起一套衣服换了起来。
春杏站在一旁,见小姐在一旁抹泪,虽满心疑惑却不敢多问,默默接过衣服开始更换。
一刻钟后,三人换好行装,在院门前站定。
江篱满是不舍地看着小院的一草一木,见此桂嬷嬷将手搭上她颤抖的肩头,准备说些什么,只是还未开口,她已扬起下巴,对桂嬷嬷说:“嬷嬷,我们走吧。”
话落,毅然掉头向前走去,那小小的、略显单薄的身影,在昏暗的天色下,透着决然。
桂嬷嬷望着江篱的背影,眼眶再度湿润。
小姐还只是孩童啊,本应在爹娘身边无忧无虑地成长,如今却…怎能不让人…
哎…虽然伤心,但此刻更不容有失,她快速收起情绪,拉着春杏紧紧跟在江篱身后。
此刻江府内被这阴霾笼罩,天色阴沉得厉害,风轻轻吹,带着几分萧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