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0、再见 ...
-
还未等哑婆把话说完,一阵急促而杂乱的脚步声响起,紧接着,便是慌张的敲门声。
“进。”
在得到哑婆许可后,一位管事匆忙推门而入。
江篱见状,忙一闪身,躲到了一旁的屏风后面。
管事气喘吁吁:“哑…哑婆,刚才东丁字号柜走水了。”他艰难地吞咽了一下,眼神虚浮:“不过好在发现的早,火势不算大,现在已经扑灭了。只是…只是那火起的蹊跷,倒…倒像是人为的。”
说罢,他身子一缩,竟是连头都不敢抬。
“嗯,我知道了,统计好损失。今日当值负责值守的人,扣半月例银。”
哑婆顿了顿,语气毫无波澜地追问:“还有什么事吗?”
管事有些眼神凝滞,他在商行待了这么些年,按往常发生这种事,哑婆少说也要叫底下值守的人脱半层皮。
可眼下,就这么轻描淡写?
“没、没什么事。”他忐忑回答。
“没其他事,就下去吧。”哑婆面不改色,淡淡地说道。
管事虽感到奇怪,但不敢多言,躬身向后撤步。
屋内也重归寂静。
当管事背影消失,哑婆的目光“唰”地一下转向躲藏于屏风后的江篱。
江篱见状,赶忙从屏风后走出,脸上带着几分干巴巴的笑,拱手作揖:”实在对不住,前辈。因商陆给的信物管事不识,事态紧急,为了能早点见到您,没办法才出此下策。”
哑婆冷笑几声:“这笔损失我会记在商陆账上。”
话音落下,她的语气却突兀缓和,目光聚焦于江篱,幽幽然说:“你叫瑜容?今晚住哪?”
闻言,江篱的笑容瞬间僵住。
几个时辰,仅仅几个时辰!
而且就算忽略时间不谈,今日被商行招用的新人可有数十人,其中还不乏有和她年纪相当的。
再者所填信息也不过是简单的名字、性别和年龄,哑婆就这么精准地将名字与她对上了?
联想方才那管事战战兢兢的模样,无不在说明一件事,哑婆的手段远比她想象的要强。
不过江篱虽心中警觉,但面上却是一副感激的模样:“前辈不必为我费心,我在码头货栈凑合…”
“货栈?”哑婆嗤笑一声,打断了江篱,从抽屉里拿出一把黄铜钥匙,放到她面前。
“商行后巷有间耳房,以前是账房先生住的,现在空着。你就到那儿住吧。”她的语气冷淡,带着些不容置喙的味道。
江篱看着那把钥匙若有所思,没有去拿:“这怎么好意思呢,前辈您太客气了。”
哑婆见状起身,不由分说地一把抓住江篱的手。
那掌心力道大的惊人,死死钳住江篱手腕后,一拧,强行把钥匙放在她手心:“你这样的年纪,本该是在爹娘跟前撒娇,而不是玩火、玩命……呵,好好休息吧。”
说罢,她重新坐回椅子上,直直地盯着江篱。
“那晚辈就恭敬不如从命,住下啦。”江篱目光不躲不避,脸上还绽放出一抹甜甜的笑容,仿佛刚才那一瞬间的吃痛从未发生。
直到离开商行,江篱才暗暗松了一口气,一放松下来,脑中开始不断闪过哑婆最后意有所指的话……
——
跑…赶紧跑…
此刻江篱的大脑一片空白,只剩下奔跑的念头。
她在一条没有尽头的路上狂奔着,浓雾弥漫,黑暗吞噬着身后的一切,双腿更是沉得如同陷进泥沼。
就在跑的感到快要窒息,几张塔罗牌突然撕裂浓雾,浮现在江篱面前。
牌面被流动的白雾紧紧包裹,只透出边角。
江篱猛地刹住脚,不顾一切地伸手,试图擦去雾气,然而就在要碰到牌面时……
“砰!砰!砰!”
急促的砸门声硬生生将江篱从梦境中拽了出来。她猛地睁眼,一个激灵坐起,同时手下意识摸向枕下的鱼钩。
“瑜容,该上工了!”门外是伙计不耐的嗓音。
江篱瞬间清醒,她透过耳房狭小的窗户向外望去,发现天才蒙蒙亮。
“来了!”她哑声应道。
晨雾未散,江篱跟着伙计匆匆赶往商行。
路上,她忍不住开口:“小哥,不是卯时上工吗?现在这才刚刚寅时吧。”
前方的人没有任何反应,好像根本没听见她的发问。
两人一前一后穿过廊道,伙计这才停步,转过身来,面无表情地看向江篱:“哑婆要见你。”说完,便引着她朝昨日那间她费了番心机才得以进入的屋子而去。
听到伙计的话,江篱的手不自觉地握紧了那枚一直在手心的鱼钩。
行至门外,她顺势推门而入。
“砰!”
还未看清眼前场景,身后的门猛地关上了。
伙计的声音隔着门板传来:“哑婆吩咐,请您在房中等候。”
江篱刹时间警铃大作,脑海中迅速闪过昨日与哑婆见面时的种种细节,虽然昨日她就感觉哑婆有点怪怪的,但复盘后她还是不认为自己举动露出了什么破绽。
于是她连忙追问:“等到什么时候?”
伙计没有应声,回答她的,只有门外渐行渐远的脚步。
脚步声彻底消失,屋内陷入一片死寂。
江篱背靠门板,强压下翻腾的疑虑。她清楚此刻不能坐以待毙,目光开始扫视房间。
最终,她的视线定格在屏风环绕中央的那张方桌。桌面上,赫然摊开着一本厚重的册子。
江篱上前翻开,发现册子是商行的流水账本。
随着纸页翻动的沙沙声,她的目光在密密麻麻的数字间掠过,在翻到中间某处时,她的指尖不自觉一顿……
思绪不受控制地发散……
哑婆昨日目光中的审视、紧闭的房门、一些碎片般的线索在脑中旋转,却始终拼凑不出完整的图景。
房间寂静,只有蜡烛偶尔发出轻微的“噼啪”声,漫长难熬。
“吱嘎——”
房门被推开的声音干脆利落。
江篱倏然转身。
门口站着的,正是哑婆。她目光扫过江篱按在账本上的手,眼神没有任何波动,直截了当地开口:“商陆暂时没事。”
顿了一息后,又道:“不过她现在还不能离开漕船。”
未等江篱出声回应,哑婆下巴朝门外方向一点,那里候着一个人影。
“跟他、去见商陆一面。哦,对了,别忘了答应我的事。” 言简意赅,说完便不再看江篱,径直走向了内堂。
江篱目光投向虚掩的门外。
发现门外垂手站着的,竟然是最初在码头招工时碰到的赵管事!
此刻赵管事微垂着头,姿态恭敬。
“请随我来。”赵管事侧身让开,声音平稳。
江篱沉默地跟在赵管事身后,二人脚步踩在商行空寂的廊道上,发出轻微的回响。
江篱脑中思绪翻飞。
为什么哑婆总给她一种知晓一切的感觉,难道她知道了自己真实的身份?
还有,赵管事这个在码头招工时看起来普普通通、甚至有些市侩的小管事,他是哑婆的人?
还是?
这看似平静的水面下,到底涌动着多少股暗流?
她越想越觉得一团乱麻,每一个疑问都牵扯出更多谜团。
手指无意识地越握越紧,直到手中的鱼钩刺破手掌,脑中翻飞的杂念才被暂时阻隔。
或许是江篱周身散发的紧绷气息太过明显,走在前面的赵管事脚步略缓,打破了沉默:“不必过于忧心。”
他的语气平淡,听不出太多情绪:“商陆小姐那边,哑婆既允了你去见,便是暂时没事了。”
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词句,又补充道:“这漕帮里里外外,盘根错节啊。”
这番话看似安抚,却让江篱心头那根弦绷得更紧了。
她更确定,这个赵管事,绝不是个小角色。
赵管事不再多言,引着江篱穿行过码头,最终停在一艘吃水颇深的漕船旁。这船比周围其他船只显得更沉静,也更森严。船头船尾各守着两个精壮汉子,船上还能见到几道来回巡视的身影,空气里好像都弥漫着一种无形的压力。
这时赵管事上前一步,与一个汉子低声交谈了几句,递过一块乌沉沉的木牌。
汉子接过木牌,仔细查验,又抬眼上下打量了江篱一番,才微不可察地点了下头,侧身让开了路。
“请。”赵管事示意江篱先行。
踏上漕船的瞬间,江篱能清晰地感受到船上数道目光黏在自己身上,冰冷而戒备。
船内舱室狭窄,光线昏暗。赵管事将江篱引至一处舱门前停下。
门上挂着一把沉重的铁锁,并没有上锁,只虚挂着搭扣。赵管事没有推门,而是侧身让开,压低声音提醒:“商陆小姐就在里面,时间有限。”
江篱站在门前,垂在袖中的手指蜷缩着,指尖重重地抵在被鱼钩刺破的掌心,她深吸一口气后,推开了舱门。
舱内陈设简单得近乎简陋。一张窄床,一张小桌,一把椅子。唯一的光源是桌上一盏豆大的油灯,昏黄的光晕勉强照亮方寸之地。一个人影背对着门,坐在小桌旁。听到开门声,那人影缓缓转过身来。
是商陆。
此时,她脸色有些苍白,但那双眼睛依旧明亮,在看清来人是江篱时,眸底掠过一丝复杂难辨的情绪。
是惊讶?
是担忧?
还是一丝不易察觉的……如释重负?
“瑜容?”商陆的声音沙哑,目光越过江篱的肩膀,瞥了一眼门外赵管事的身影,随即又落回江篱身上。
“哑婆让你来的?”
江篱点点头,反手轻轻掩上舱门,将门外森严的看守和赵管事窥探的目光稍稍隔绝。她快步走到小桌前,没有寒暄,直奔核心:“哑婆这边暂时稳住了,现在关键是……”话音未落,她极其警惕地侧耳听了听舱外的动静,没有声音,可那种被监视的感觉实在是如影随形。
于是,她一把抓住了商陆放在桌面上的手,声音带着刻意的关切,不大不小,刚好能让门外隐约听到一点。
“你怎么样?我看你脸色不太好,这伤……”
商陆微微一怔,但并未挣脱,只是用探寻的目光盯着江篱。
因为此刻江篱的手指迅速地在商陆的掌心一笔一划地写下了:老帮主死亡真相!